文/李馳
來源/李馳說
01
‘奉承’一詞，其原意并非阿諛諂媚，做貶義使用，而是指奉受、侍奉、遵行、祭祀、饋贈，具有恭敬之意，只有少處引作貶義。歷經(jīng)演變，‘奉承’一詞，卻舍其大意，全然沒有了其本來面目。
奉承：
接受、執(zhí)行的敬辭。
《后漢書·樊準(zhǔn)傳》：“在職之吏尚未奉承?！?/p>
侍奉。
《墨子·兼愛下》：“奉承親戚”親戚，指父母。
祭祀。
《漢書·霍光傳》：“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廟，子萬姓?！?/p>
遵行。
《漢書·晁錯傳》：“愚臣何足以識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饋贈。
《醒世恒言·劉小官雌雄兄弟》：“若過往客宦，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p>
逢迎，阿諛。
《紅樓夢》第一〇五回：“李御史今早又參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
也有一說，‘奉承’一詞，可、應(yīng)分開解釋。
奉：奉 fèng 恭敬地用手捧著，奉獻。
承：承 chéng 在下面接受，托著；承重；承受。
在我看來，正是這樣的分開解釋，造就了‘奉承’一詞現(xiàn)如今的偏解。
上文中，不論是對‘奉’的解釋為捧著、奉獻，還是對‘承’的解釋，下面托著、承受；均單單表示了以下視上，應(yīng)該恭謹(jǐn)?shù)膽B(tài)度，若以此解，造成該詞今日偏解偏用，也就不足為奇了。
02
對‘奉承’一詞，我原本也沒想過多。不論其為貶義，還是褒義，又或是既作貶義又作褒義，于我何干，于詞何干？于我不干己事，于詞本身也無生命、無喜怒哀樂之感。
但是，一日在讀一段文時，深刻體會到，詞竟然也是有生命的！（既然喜讀書，必定對詞語有感，說無感，也許是觸動不夠的緣故罷。）
這段文出自曹昇的《嗜血的皇冠》，描寫了東漢中興功臣——云臺二十八將之首的鄧禹，當(dāng)年去投奔還處在流落無依之中的劉秀的一段場景。
通過曹昇的這段描述，對鄧禹和劉秀，此間和日后他們合作無間的君臣關(guān)系，便有了深刻的體會。
讀罷此段，感受到一種互相尊重的‘奉’‘承’關(guān)系。突然生出了對‘奉’‘承’一詞的新解：‘奉’，全心全意用手捧著，奉獻一片赤誠之心；‘承’，鄭重承接對方交來的一片赤誠之心。這種關(guān)系不論古今，幾乎是合作共贏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狀態(tài)。
也許正因為有了這種互相尊重的‘奉’‘承’關(guān)系，才有了歷史長河中罕見的篇章：開國帝王在革命已然成功后，仍舊做到論功行賞、增封功臣；功臣主動上交印綬、請歸甲兵。終劉秀一生，不曾殺一功臣，皆保其福祿，得以善終，終其一朝也無居功自傲之輩。
03
下面附上這段——‘鄴城獻策’原文，以作《嗜血的皇冠》這部書的推介。
且說劉秀等人行至鄴縣，忽聞身后一聲大喊，不由大驚，以為是大部隊前來追襲，急忙勒馬，回首望去，卻見來者只是一位年輕儒生，正拄著拐杖從遠處徐徐走來。眾人尚未看清儒生面目，劉秀卻已拊掌大笑，道：“此必鄧禹鄧仲華是也?！?/p>
儒生邁著碎步，緊趕慢趕，終于將面部和身體一并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正是劉秀當(dāng)年同窗，十三歲便入太學(xué)的神童鄧禹。劉秀打量著鄧禹，但見昔日幼童，已長成二十二歲的俊俏青年，當(dāng)年六尺之軀，如今居然偉岸；舊日鼻涕流處，一捧疑似美髯。劉秀越看越樂，問鄧禹道：“自新野而來？”鄧禹點頭道：“是?！眲⑿阈Φ溃骸靶∽庸律硪蝗?，千里橫行，壯哉！”
劉秀趕路之際，不便細(xì)談，當(dāng)即為鄧禹一一引見，然后率眾入鄴城不提。夜半，劉秀召見鄧禹，笑問道：“我專命河北，可以隨意封官拜將。你千里而來，莫非是為了求個一官半職？”
鄧禹恭謹(jǐn)答道：“禹之來，不求做官?！?/p>
劉秀道：“那你求什么？”
鄧禹道：“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
劉秀大笑，道：“皇帝劉玄征你入朝為官，你屢次拒絕。如今我孤懸河北，你卻主動前來投奔。何故？”
鄧禹道：“只為你當(dāng)年的一句話?！?/p>
劉秀一愣，問道：“哪句話？”
鄧禹道：“大江！滄海！”
劉秀嗟嘆久之，笑道：“當(dāng)年戲言，不意你竟當(dāng)真?！?/p>
鄧禹搖搖頭，意味深長地答道：“君無戲言！”
劉秀大驚，鄧禹和他多年不見，一見面怎么就跟馮異和岑彭一樣，也要慫恿他造反當(dāng)皇帝？于是佯怒道：“此話從何說起？”
鄧禹道：“‘狂風(fēng)拔倒樹，樹倒根已露。上有數(shù)枝藤，青青猶未悟’，明公聽過此詩乎？”
劉秀笑道：“你忽然提及此詩，可有說法沒有？”
鄧禹道：“劉玄，樹也。劉玄之樹將倒矣。劉玄雖已稱帝，而天下之亂方起。山東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shù)，三輔盜賊，往往群聚。劉玄名為皇帝，實為諸將所挾持，有心無力，而諸將皆庸人暴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離析，形勢可見！”
鄧禹再道：“公，藤也。劉玄之樹既倒，公雖能安定河北，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不足為長久之計?！?/p>
劉秀笑望鄧禹，像長輩望著正在表演的孩子，道：“說下去！”
鄧禹道：“圣人不得違時，時亦不可失也。劉玄既是庸才，不足以擔(dān)當(dāng)?shù)弁醮髽I(yè)，自應(yīng)有圣人取而代之。公初戰(zhàn)昆陽，破王莽百萬之眾，天下聞知，莫不震靡，此公之武功也。公推誠接士，少長有禮，賞善如不及，討惡如慮遙，此公之文治也。文治武功集于一身，所謂天下圣人也。于今之計，莫過于應(yīng)民之望，延攬英雄，務(wù)悅民心。以公之威德，立高祖之業(yè)，救萬民之命，此其時矣！”
劉秀笑道：“我無遠慮，只有近憂。天下非所敢望，可有定河北之策？”
鄧禹道：“河北定，則天下自定。河內(nèi)被山帶河，足以為固，其土地富貴，殷之舊都，公之有此，猶高祖之有關(guān)中也。既得河內(nèi)，再進兵定冀州，北取幽州、并州，得胡馬之用；東舉青州、徐州，引負(fù)海之利。河北已平，五州既集，南面以號令，天下如在囊中，探手可取也?！?/p>
鄧禹寥寥數(shù)語，天下事仿佛已盡在掌握。后人稱此為“鄴城策”，與諸葛亮“隆中對”同為“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之典范。
劉秀聽罷，嘆賞道：“小兒，昔日張良乎？”
鄧禹拜伏于地，恭聲道：“明公，今日高祖也?！?/p>
兩人相視大笑，當(dāng)夜聯(lián)床抵足，敘舊竟夜，不勝歡暢。
自此之后，劉秀號鄧禹為鄧將軍，特加親近，常令同宿，相與計議。又授鄧禹以人事大權(quán)，命其考察諸將，薦舉人才。
鄧禹如此年輕，又是初來乍到，權(quán)位卻凌駕于眾人之上，眾人不免將信將疑，很是擔(dān)心劉秀的眼力。劉秀曉諭眾人道：“世間有三歲老翁，也有百歲兒童。我初識鄧禹之時，鄧禹年僅十三，卻已經(jīng)老成持重，非常人可及。諸君未可輕年少，宣父猶能畏后生。鄧禹之能，他日必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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