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晚上,
Ann和爸爸去練琴。
我獨自一人在廚房洗碗。
偌大的房子,
清冷的空氣,
孤獨的氣息突然俘獲了我。
我想到了媽媽。
媽媽現(xiàn)在就是這種感覺吧:孤獨、荒寂、心酸,甚至還有些害怕和不知所措?
爸爸走了,雖有我和哥哥,但她因種種原因,還是堅持要自己一個人住,
什么養(yǎng)兒防老,
什么兒孫滿堂,
最后還是在那個大房子里,孑然一身,冷暖自知。
一股濃濃的悲傷突然壓了過來,
淚水瞬間潰堤。
愧疚、自責、心疼,各種情緒涌上心頭。
那一刻,
我多么的想念媽媽!
我多么想抱住媽媽,
跟媽媽說對不起,說我現(xiàn)在才真正懂得她的痛、她的惶恐、她的無助和感受。
自爸爸突發(fā)心梗離開我們,已經半年多了。
我一直沉溺在失去爸爸的痛苦里。
甚至對媽媽,我從開始的擔心和心疼,慢慢變成了猜疑和怨氣。
爸爸一向身體健康沒什么病痛,卻發(fā)生心臟猝死,我始終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也一直試圖找到原因說服自己。
我想起在爸爸臨走的前兩天,媽媽因為疫情期間他還去理發(fā)的事,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一次,爸爸罕見的大動肝火,Ann嚇得打電話跟我求助。
后來我給爸爸打了電話,勸說了一通。
誰知道那竟成了我和爸爸的最后一次通話。
我查到,猝死的原因一般是受了重大刺激。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那大吵一架的刺激,才導致了爸爸的心梗和突然離去?
再想起爸爸在世,媽媽的各種“作”和無理取鬧,我總覺得爸爸生前沒有受到“善待”,這一切更讓我心如刀絞。
但是我沒有勇氣當面提出質疑。
只是對媽媽的感覺,默默變了味。
6月份回老家辦理完爸爸的百日,
我把媽媽接過來和自己住。
我知道她在老家會觸景傷情,也知道她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房子會害怕和失眠。
但媽媽來了之后,我看得出她很不自在。
一方面是因為內心愧疚,覺得在她年輕時、我需要的時候沒來幫我,卻在爸爸走后才來投奔我,增加了我的負擔;
一方面是因為和我們長期沒生活在一起,生活、飲食習慣都不一樣,多少有些寄人籬下的拘束。
她總竭力的想為我做點什么,
或許是愧疚,或許是彌補,或許是出于愛。
但我的心被各種情緒塞滿了,
只覺得多余。
爸爸的去世,始終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看不得媽媽一提到爸爸就流淚的畫面,
更聽不得媽媽提起爸爸的事情。
每到那個時候,我內心只有一個聲音:“為什么不在我爸在世時對他好一點?!”
為了避免沖突,我們都有默契的盡量不在對方面前提起爸爸。
但母女之間的相處,卻怎么也不如從前了。
不到一個月的時候,
媽媽又提出要回老家了。
耳邊尤響著她信誓旦旦的說這一次要待到過年的話,
我既覺得是意料之中,又有點意料之外。
媽媽仿佛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事,
好幾次想要跟我解釋什么,
但我心里冷然,一句話也沒接。
安排好侄子過來接她,給他們訂好了票。
我走進洗手間默默的大哭了一場,
便再無言語。
臨走一刻,媽媽紅著眼睛對我說:“這一次,我覺得你對我跟變了個人似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心里,懷疑你爸是被我氣死的。天地良心......"話沒講完,她已經泣不成聲。
我的心臟猛的被這句話重重錘了一下!
我起身去拿行李,媽媽不讓我送。
我說就送到地鐵口。
到了地鐵站,目送媽媽過了閘,
看著她的背影,
那么矮小,那么無助,
我心里忽然有個什么東西跳了一下。
我沖過閘口,
趕上幾步,
拍了拍媽媽的肩膀,拿過她手里的行李。
媽媽回過頭,
戴著口罩的臉看不清表情。
我低聲說:“送你們到火車站。”
然后牽起她的手,在人群中穿梭。
一路上無話。
回老家后,
聽說媽媽開始堅持不到隔壁的哥哥家睡,
也不讓兩個侄子過來陪她,
說是要自己鍛煉,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我開始還覺得挺欣慰的,
心想被爸爸寵了大半輩子,幾乎喪失自立能力的媽媽,終于醒悟過來要靠自己了。
但是突然在這樣的一個夜晚,
這樣的一個瞬間,
內心有個聲音出來了:“當有一天我老去了,面對這樣的情景我會怎樣?在70多歲的時候,被迫去學堅強和獨立,是勵志,還是殘忍?”
我醒悟了:
爸爸離開了,
最痛徹心扉的人是媽媽,不是我。
最孤獨無助的人是媽媽,不是我。
最該被善待、被守護的人是媽媽。
爸爸媽媽的感情世界里,
不該由我來判斷是非對錯,
我只應該替爸爸,照顧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