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奶奶總愛叫他“老信子”、“老信鬼”，用我們那兒的話“憨不憨的，信不信”，意思大抵就是這人有點傻；村里的人過來借東西，爺爺秉持著能不借就不借的原則，怕把我家東西弄壞了，這就得爸爸出來數(shù)落他兩句；小時候，我覺得爺爺有時候好啰嗦，總是愛說不要跟壞孩子玩這類的……
隨著房屋始落的搬遷，加之爸爸在村里的生意起起落落，爺爺奶奶也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搬了不下于三次家。有些房屋拆了，有些房屋盡管沒住了，但依然到處有他們的影子。不過，他們的搬家史除了一家人呆在一起的老來之愿外，我覺得更是因為心疼爸爸——這個唯一的兒子，生意太忙怕受欺負(fù)的緣故，于是盡點心力。
大抵是因為我還未結(jié)婚、未有過孩子，一直難以體會父母對子女之愛，于是常戲謔爸媽“要孩子真麻煩，還得養(yǎng)，還對他們這么好，還不如把錢攢著養(yǎng)老呢”，到后來我慢慢體會到，除了繁衍后嗣的傳統(tǒng)基本道德觀念外，更是希望和夢想的延續(xù)。
爸爸說“爺爺、奶奶在，他很放心，也不必?fù)?dān)心家里”，爺爺一直都身體不好，到了晚年更是如此，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吐血，一年到頭不斷的藥，平均每年得到市醫(yī)院住上個一兩次，小醫(yī)院就不多說了。
爸爸也是懷抱著“父母在，不遠(yuǎn)游”的心態(tài)，平時不管再忙晨醒定昏，就算過年在我們幾個孩子強(qiáng)烈建議和撒嬌攻勢下，也是堅決不在外過夜，說擔(dān)心爺爺?shù)纳眢w，萬一怎么樣沒人及時趕過去。
爸爸說“你爺每次病著，我的心都在嗓子眼里，害怕的慌”，沒到這一步，沒人可以體會這種心態(tài)，設(shè)身處地，我難以想象、甚至不敢想象這該是怎樣的一種無助和悲慟。
爸爸說“你爺爺、奶奶每次一邊門坐一個人，簡直就像左右門神”，是啊，他們年紀(jì)大了，身體也不好了，但但站在老人的角度卻總想幫兒子干些什么呢?！也只有看看門，畢竟家里是門市生意，離不了人，讓爸爸、媽媽他們出門忙事的時候無后顧之憂了。
記得小時候爺爺奶奶每天早上都會做紅薯稀飯，大點下晚自習(xí)爺爺也是熱好飯菜等我?，F(xiàn)在因為病痛，爺爺最喜歡的紅薯稀飯也戒了，吃雞蛋也只能吃蛋清，甚至于跟小孩一樣只能喝米粉，甚至到后來什么都吃不下。
爺爺覺得看病、住院花錢，一直覺得說對不起爸爸媽媽；奶奶常常衣不解帶的伺候他，以至于最后一刻牽掛著。不記得奶奶、爸爸和姑姑們陪了您多少個晚上，聊了多少事，記得爸爸說“父子幾十年，沒能讓您享到?！?，是的，因為病痛您沒享到啥福，而爸爸對您也是應(yīng)該的，正如您對小時候有傷的爸爸不離不棄！姑姑說“不用擔(dān)心媽，我們會好好對她”，是的，我們都會的。爸爸、姑姑們說“伯伯，還有放不下的不?”您擺擺頭。
去世前一天，跟著奶奶去拿您身份證給爸爸好讓開藥，無意中翻到了您的黨員證，拍了照，拿來跟家里人分享。盡管有著殘損，可真的是太帥了，您心情很好，聊了很多，才發(fā)現(xiàn)原來您也是副班長呢，自己在部隊的經(jīng)歷、奶奶的往事、帶爸爸看病等等。
如今回到家，再也沒有您那兒興奮的表情、邁著蹣跚的步子過來看我的身影。人越到某個階段，越喜歡一家人聚得齊齊的，每次姑姑們帶著小家伙們回家，您的眼睛里都是泛著笑意。盡管您到最后階段疼痛難忍昏昏沉沉，但我們一喊您，您還是會強(qiáng)撐著睜開雙眼，笑笑著點點頭，叮囑弟弟天氣冷上樓。
您去了，在農(nóng)歷八月十五這一天，多么好的日子，又是多么糟糕的日子。八月十九，爸爸滿足了您的心愿，跟人換了塊地，讓您回到了姥太的懷抱，姑姑們?nèi)w挖墳填土的人送了煙和糖，爸爸帶我們給跪下磕頭道謝，生活，確實需要些儀式感。
您兩年前就為自己拍好了照片，奶奶不樂意看，一直收著沒拿出來，今年倒是排上了用場。人生就是一個圓，終點亦是起點，到了那邊，您不會再被病痛折磨，重新開始。
我想奶奶總問爺爺喊老信鬼大抵是因為爺爺年輕時作為老大為家庭付出過很多的緣故吧；爺爺不愛借東西則是因為家里的東西都是爸爸辛辛苦苦置辦起來的，都是錢而老年人又是老一輩的農(nóng)村老人的大多數(shù)護(hù)犢情的表現(xiàn)，不過后來爺爺在爸爸的熏陶下改變了很多；而爺爺?shù)膯率桥滦『⒆咏煺叱?、近墨者黑的緣故吧……。所有種種，滿滿的都是愛！
正如爸爸和何姑父所說，逝者已逝，而其希望不滅。吾等后輩定激勵進(jìn)取，奮發(fā)圖強(qiáng)！
我相信，您一直都在！
(二零一七年農(nóng)歷八月二十九作此篇，以瞻仰先人之風(fēng)，表以懷念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