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聽人評價過俄國的兩位文學泰斗：“托如高山，陀如深淵?！笨芍^鞭辟入里。
托爾斯泰的作品如高山峻嶺，巍峨磅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如無底深淵，幽暗深邃。
前者對外，著眼于廣闊的外部世界，結(jié)構(gòu)、場面、眾生相，格局宏大；后者對內(nèi)，在人物內(nèi)心的復雜世界里曲徑探幽，情緒、心理、信仰、精神，深不見底。
每次閱讀陀老的作品，都仿佛經(jīng)歷了一次精神上的超長旅途。信仰被沖擊，思想被敲打，靈魂被鞭撻。人物內(nèi)心的那些令人戰(zhàn)栗的黑暗，既龐雜又精準，從字里行間滿溢出來，讓人時而拍案叫絕，時而冷汗直冒。
常有人說，讀小說是輕松的，隨便翻翻就行——那必然是沒有讀過陀老的作品。
《罪與罰》的主線很簡單，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了放高利貸的老太婆和她的妹妹，歷經(jīng)糾結(jié)和煎熬之后，最終自首。
就這樣一句話的故事，陀老寫了四十多萬字。看似絮叨，其實情節(jié)毫不拖沓，節(jié)奏緊湊，主旨深刻。本文僅截取幾個角度，試以淺析。
1?殺人理論
《罪與罰》里的殺人案，并非由普通的因財起意或一時沖動而引發(fā)，而是一次有思考、有計劃、伴隨著沉重的道德拷問的殺人事件。
道德拷問存在于三個層面：
第一層，殺人犯罪與否，是否取決于個人地位。換言之，當人具有一定的地位之后，殺人是否可以免罪？
統(tǒng)治者具有超然于法權(quán)的地位，自古有之。歷史上最講法權(quán)的時代，也僅止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痹偻?，君王如殺人，即使是錯殺、濫殺，也無需承擔法律責任，最多下個罪己詔了事。
這就是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殺人正當性理論”之一。在他看來，從遠古時代，“到后來的里庫爾果斯、梭倫、穆罕默德和拿破侖等，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罪犯?！钡捎谒麄冋紦?jù)著統(tǒng)治地位，故而可以為所欲為。無論是對平民的肆意屠殺，還是發(fā)動戰(zhàn)爭時犧牲的幾十萬條人命，不僅不會讓他們受到懲戒，反而使他們得到人們的歌功頌德。
正因如此，在拉斯柯爾尼科夫看來，“誰聰明、強硬，誰就是統(tǒng)治者；誰膽大妄為，誰就被認為是對的。誰對許多事情抱蔑視態(tài)度，誰就是立法者。”
殺死高利貸的老太婆，無疑是他希望通過強硬、膽大妄為、蔑視一切的方式，讓自己走上通向統(tǒng)治者的道路。
“我告訴你吧：我想做拿破侖，所以我才殺了……現(xiàn)在你懂了嗎？ ”
第二層，面對惡人，能否不通過法律渠道殺之而后快。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于歷史上常見的“替天行道”。
從講求“兼愛”的墨家游俠，到行俠仗義的江湖大俠，所秉持的理念，都是《水滸傳》里梁山好漢們寫在杏黃旗上的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來看“替天行道”背后的理論基礎(chǔ)。一方面，古人認為，上天是絕對公正的。但上天很忙，無法事無巨細地照顧到下界所有的事情。因此，上天的代表會現(xiàn)身于人間，在上天的授權(quán)下主持公道。
另一方面，墨家認為：“殺盜人，非殺人也。”同樣的，孟子“性善論”的論據(jù)之一，是他把人性中惡的部分，都定義為“非人”——
“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p>
這兩個理論結(jié)合起來，?殺這些“非人”，就不算是殺人了?！疤嫣煨械馈?，也就無需承擔隨之而來的法律和道德責任。
在拉斯柯爾尼科夫看來，放高利貸的老太婆，只是一只“可惡的、有害的虱子，她對誰也沒有益處，她吸窮人的血，殺了她可以贖四十樁罪，這算犯罪嗎？”
第三層，更進一步——為了實現(xiàn)“崇高”的目標或利益，是否可以殺人？
這是倫理學中的經(jīng)典道德難題：在“結(jié)果論”和“義務(wù)論”之間如何選擇。
英國哲學家杰利米·邊沁的“功利原理”是“結(jié)果論”的典型代表，在他看來，道德的目標是“謀求最大多數(shù)人的最大快樂”。為追求這個目標，犧牲少數(shù)人的利益，甚至是生命，都是值得的。
在中國哲學里，后期墨家也提出過類似的理論?！督?jīng)上》說：“利，所得而喜也。害，所得而惡也?！?，這是對功利主義哲學的一種享樂主義的解釋。
這是拉斯柯爾尼科夫“殺人正當性理論”的又一佐證。在他看來，殺了放高利貸的老太婆，不是為了貪財，而是為了一個“崇高的和有意義的目的”。他在行兇之后對老太婆的財物棄之如敝屣，證明了這個動機所言不虛。
綜上，《罪與罰》里的殺人事件有著多層次的、復雜難解的動機，這也引出了主角在殺人之后一系列內(nèi)心的沖突和矛盾。
2?內(nèi)心的沖突
殺人之后，拉斯柯爾尼科夫不僅沒有感到“替天行道”的自豪，也沒有獲得權(quán)勢和地位的跡象，反而是陷入了巨大的道德恐慌，以及是否需要去自首的矛盾糾結(jié)之中。
和冷血的連環(huán)殺手或職業(yè)殺手不同，拉斯柯爾尼科夫在殺人后，完全沒有感到心安理得。
或許是內(nèi)心最原始的良知，或許是在社會倫理中積累的共識和習慣，拉斯柯爾尼科夫在殺人后的第二天，就涌起了自首的沖動。這個沖動如此強烈，以致于之前在準備殺人時醞釀已久的“殺人正當性理論”，都被迅速地拋諸腦后。
然而，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個內(nèi)心沖突極為劇烈的人。他既有成為拿破侖的雄心壯志，也會蝸居于斗室里懦弱不堪；既會在殺人時下手狠辣，也會在殺人后驚慌失措；時而視死如歸，時而貪生怕死；時而清醒，時而迷茫；時而狂躁，時而消沉。在兩種對立的情緒或想法之間，拉斯柯爾尼科夫搖擺不定，且會在瞬間完成兩個對立面的切換。
自首還是自由，殺人行為是對還是錯，拉斯柯爾尼科夫反反復復的心路歷程，構(gòu)成了《罪與罰》的主體部分。讀者也因此有機會對正反兩面進行思考，從而挖掘出更深刻的意義。
當然，拉斯柯爾尼科夫內(nèi)心的沖突是全方位的，不僅局限于是否自首的問題。比如他既想跟人接觸，又會突然在與人接觸時感到不快和憤怒；他既會對周遭感到反感，又會對他人生起憐愛；他既會冷漠無情，又會對不熟的他人傾囊相助。
在描述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心理變化時，陀思妥耶夫斯基用的是他慣用的“極限細節(jié)”描述方式。大段大段的人物心理描寫，微末的情緒和念頭，通過白描的方式，排山倒海般地奔涌而來。在流行短句、短段落、碎片化的新媒體時代，這種描述方式顯然是不討好的，很多人會嫌冗長、啰嗦、瑣碎，甚至沒有讀下去的欲望。
有趣的是，恰恰是這種“討人嫌”的方式，才更接近真實。人的內(nèi)心，無論是思考的散亂程度，還是沖突的劇烈程度，都和我們自以為能控制自己內(nèi)心的常識相去甚遠。
卡倫·霍尼在《我們內(nèi)心的沖突》一書中舉了許多內(nèi)心沖突的例子：
“比如一個非常想結(jié)婚的女孩卻不能接受任何男人對她表達的愛；一位母親很寵愛孩子，但是對孩子的生日，她卻總是記不??；一個對自己很摳門的人，在外人面前卻出手大方；一個人很喜歡清靜，卻不愿意單獨待在某個環(huán)境中；一個人，對待自己很嚴酷和刻薄，在對待別人時，表現(xiàn)出來的卻都是包容和忍耐?！?/p>
與此同時，人們常常會找出看似合理的原因，來為內(nèi)心的沖突賦予合理性，讓自己既在沖突里糾結(jié)痛苦，又覺得心安理得，或是習以為常，或是在自我安慰中完全感覺不到?jīng)_突的存在。
《罪與罰》把這些被人們忽視的沖突擺上臺面，近距離地端到了讀者們面前，自然會讓人感到不適。這種不適感，就好像在陰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見到陽光一樣，或是像《黑客帝國》里的人們選擇了紅藥丸之后從營養(yǎng)液罐頭里蘇醒時看到外面的機器世界一樣。
在黑暗里待的久了，便會習慣黑暗；與假象廝磨慣了，便會執(zhí)假為真。
因此，我們所熟悉的、所認同的、習以為常的、自認為舒服的感覺，并不代表真實。由此引出下一層的問題：如何避免道德簡單化。
3?道德簡單化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從世俗的意義來看，可以讓我們避免落入“道德簡單化”的境地。
蘇格拉底曾說過：“未經(jīng)審視的人生，不值得過?！?/p>
同樣的，未經(jīng)審視的道德問題，不值得堅守，或者說，不值得被當成至高無上的準則。
比如，當人們在進行道德爭論時，常會被一些“大詞”震懾住，比如尊嚴、美德、義務(wù)等；或者是被所謂的原則洗腦，比如“永遠不要把人當作一個簡單工具來對待”。實際上，這些大詞和原則，都是被“簡單化”了的道德問題，既沒有經(jīng)過縝密的邏輯推理，也不具備堅實的道德價值基礎(chǔ)。
米蘭·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里將這類簡單化了的道德稱之為“媚俗”。在他看來：
“媚俗所引起的感情是一種大眾可以分享的東西。媚俗可以無須依賴某種非同尋常的情勢，是銘刻在人們記憶中的某些基本印象把它派生出來的：忘恩負義的女兒，被冷落了的父親，草地上奔跑的孩子，被出賣的祖國，第一次的戀情?！?/p>
當我們習慣于將道德簡單化時，會出現(xiàn)各種問題。
一是會逾越道德的邊界。比如用前文提到的尊嚴、美德、義務(wù)等“大詞”，對他人進行道德綁架，或是以此粉飾自我行為的過失和邏輯的漏洞。
二是道德觀會逐漸模糊。比如無法分辨某些行為到底是對他人的道德要求還是道德綁架，或是在義務(wù)論和結(jié)果論之間左右搖擺，無所適從。
三是道德體系容易崩潰。比如拉斯科爾尼科夫的道德受到“殺人理論”的沖擊時，他尚不完備的個人道德體系被輕易地侵入，最終支離破碎。
出現(xiàn)這些問題的根源，是因為我們把一些本該進行深入的邏輯思考的問題視為理所當然，把“銘刻在記憶中的某些基本印象”當成道德準則，這就如同沙上建塔，脆弱不堪。
陀思妥耶夫斯基總是能讓我們近距離地審視那些習以為常的問題。他不厭其煩地絮叨著，狀若癲癇，卻字字箴言。他引導我們思考：道德的背后是什么？倫理觀念和善惡是非的價值觀的根基是什么？宗教神祗、最高意志、精神信仰，是否等同于正義？人類，到底是靠什么東西，活著？
無論是《罪與罰》，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里的罪惡、陰暗、頹廢和消極，無不是為了拷問靈魂而存在。黑塞說過：
“只有經(jīng)歷死亡，進入地獄，方能聽聞來自天國的上帝的聲音。真誠而坦率地供認生存和人性的貧乏，可疑和無所希望，這就是前提條件。我們必須聽命于痛苦和死亡，面對赤裸裸現(xiàn)實的猙獰面目感到不寒而栗，然后，我們才能汲納另一種聲音的深邃性和真理?！?/p>
平靜地和心靈對話，只會讓我們在真相之外游走。只有經(jīng)歷過靈魂的鞭撻，直面黑暗和痛苦，并從中殺出一條血路來，我們才能到達真實的彼岸。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我們在這條荊棘之路上摸索前行時，最好的引路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