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給你的感覺,似應是正襟危坐、板板先生的樣子。這不是我喜歡的狀態(tài),是克制出來的結果。
不知怎的,克制欲望,是從小就有的毛病。好東西擺在那里,就是能做出不稀罕的樣子;心里明明老高興了,就是能做出不笑的樣子。真是病,真得治!
比如說電子游戲,不是不喜歡,而是不敢喜歡。那玩意太誘惑了,我怕沉浸、怕玩物喪志,因此幾乎本能地抗拒它。行者宏圖大業(yè),當然小不忍則亂大謀,所以才這么有出息?!F(xiàn)在發(fā)現(xiàn),臉皮厚,是更大的出息。
不過也有放縱的時候。那時玩一款古老的游戲《搶灘登陸1》,連續(xù)抗戰(zhàn)7小時,有一關打了80遍,就是過不去,氣死我了。向一位小朋友求助,他輕描淡寫地告訴我:按什么什么等幾個鍵,無限武器、無限生命。接著玩吧您內(nèi)!
依計行之,大呼過癮。什么大船、飛機、敵軍,統(tǒng)統(tǒng)灰飛煙滅,我軍所向無敵。
就是從那天開始,再也沒玩過這個游戲。
我想,這個世界在冥冥之中,肯定有一種操縱力量吧?一件事肯定要伴著相反的一面發(fā)生,甚至會像種子一樣,向各個方向生長,不知最終長成什么樣子。事物與世界,就這樣千絲萬縷地聯(lián)結在一起。
這種操縱力量并不是神,而是一種必然性,是一種你接受其一、就必須接受其二、或者其三其N的無奈。無數(shù)人想得其一、舍其二,神曰:“不可能!以為你是我哪?”
世界就是這么在矛盾中統(tǒng)一著。一個在,反面亦在;一個不在,反面亦不在。它們并非相克湮滅,不是簡單地相反相成,而是真正的共生共贏。我稱之為“正反矛盾共存原理”。
你享受打游戲的快樂,就必須接受有限資源的限制,一旦資源放開,樂趣即刻隨之降低;再到資源全部放開,也就立刻毫無樂趣可言。你之得到,到底是該喜悅,還是該悲哀?再按照正反矛盾共存原理,你之失去,到底是該悲哀,還是該喜悅???
人天性趨利避害,喜歡歡樂、討厭困苦,喜歡得到、討厭失去。但我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有那么一把鋒利的刀,可以將這兩方面割裂開來。人生不是黑龍江,有一條清晰的國境線;人生是黃河,泥沙俱下、魚龍混雜;人生之箭,就是正反兩個場的疊加作用中搖擺向前,射到什么地方,呵呵,大概神知道。
所以,人不能喜歡自己喜歡的一面、討厭自己討厭的一面,而必須同時接受下來,不要幻想,也不必恐懼。好事來了,不要太歡喜,壞一定在什么地方窺伺著你;壞事來了,雖做不到不討厭、不害怕,但至少有了理解之寬容、對好的信心。
人心貪婪,總想好上加好??梢?,但同時必須準備好接受它的反面——不好。得到是好,那么怕不怕失去呢?這就是好同時帶來的不好。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說的就是光腳的人就不用像穿鞋的人那樣在乎自己比光腳的那人多得的那一雙鞋(學學繞口令,再來讀這句)。
事物與人,就是這樣正反兩面一體地矗立在我們面前,必須樂呵呵地簽收,并真誠地跟快遞小哥說聲謝謝。懷著這樣的情懷,我們在想殺他(她)1000次的念頭里溫情地一起過一輩子,在想自殺1000次的世界中深情地活下去。
沉思至此,煞有豁然開朗、云淡風輕之感。
有人說我:“為啥看不出你喜怒哀樂呢?”原來我也不知道為啥,現(xiàn)在多少感覺到,那大概是因為看清了這些情緒的虛無吧。事情就是這樣,有得就有失,有失亦會有得;有生就有死,有死此生才有意義、有樂趣。故而,來就來吧,去就去吧,有啥可喜怒哀樂的?
路上再看見我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不要奇怪,我已經(jīng)走火入魔。
跟打游戲一個道理,生命的意義和樂趣,就在于生命的一次性、不得永恒,在于時間的單向性、不可重復。
人生若像游戲一樣,給你無限資源、無限時間,你也會立即失去再活(再玩)下去的興趣,生命會因此變得浮皮潦草、百無聊賴,甚至似有若無、啥都無所謂了。
就像當年我打搶灘登陸。慵懶地把身體縮在沙發(fā)上,左手拎著啤酒,不時嘬一口;右手操作鼠標,隨意發(fā)射著炮彈;時不時地跟別人聊著天,抬頭看天色已晚,轉(zhuǎn)頭看看電子日歷,已是12017年。我的成就感呢?我的存在感呢?我的歡樂呢?在哪里!?
所謂生命永恒,看似是福祉,其實是詛咒。
因此,人生的意義產(chǎn)生于因資源稀缺、因不可重復而帶來的珍惜。
因為稀缺和單向,促使你必須珍惜每一次機會。你會因此而產(chǎn)生熱情的向往、執(zhí)著的追求,勇敢而樂此不疲、百折不撓地迎接挑戰(zhàn),再因此而獲得打拼的樂趣和成功的喜悅,乃至如游戲通關一樣的極限美好體驗。
學會珍惜,才會體會人生,才能擁有人生。
得到與擁有,也都以有限才能體現(xiàn)價值;無限獲得,不僅是妄想,更是陷阱??杀氖牵讼胍@得的欲望卻是無限的,這就跟獲得無限是一樣的虛妄和愚蠢:看似擁有了一切,實則失去了一切。而認識到有限欲望、有限獲得對于生命的基礎、決定作用,不亞于得神恩賜,讓生命獲得了真正的意義。
好在這個宇宙在大爆炸的原點,就將有限設計為普遍規(guī)則。我們真需要感謝神,感謝祂已經(jīng)把世界設計得這么完美。
都說文章得講故事才有人看,我獨享受這樣的思想實驗。這讓我寫這些文章時,覺得為之付出的時間與生命,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