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禮數(shù)很到位，不忍心拒絕別人，只要我問了，他便回答，很是耐心。
我問他怎么演戲，問他如何創(chuàng)作劇本，如何評價歌雪樓的客人們，如何應(yīng)付那些看戲的癡人。
可是，他從來不會主動問我問題。
從最開始誤認我是知己的欣喜，慢慢轉(zhuǎn)為平淡，我跟旁人無異了。
他不時撥弄琴弦，不時又單手托腮，靜靜地望著月亮。
白衣仙子般的人，美得讓人恍若進入幻境，似真似假，那抹白色的身影，被地的青絲，在腦海中，在我心里沉淀著。
我很難過，我總是肆無忌憚向他傾訴我所有的想法，可是他很少說起自己，他的宿命離不開孤獨二字，每日就望著月亮，看著自己的影子。
有一天，就在我悵然的時候，他突然轉(zhuǎn)身，欲言又止，終于還是開了口，他給我描述的好像是往事，又好像是現(xiàn)實。
我分不清是他的戲還是他的心。
明朝時代，是他最懷念的一世。知己就兩三個。世間人來人往，分手離別，都不覺得傷感。
剛到那個時代的時候，還是只有他一個人，漂泊流浪，有幸能遇到一個人，他可以追隨了。
“要是世間沒有那個人，我還能和誰一起？”瑞雪說著，神情里有了喜色。
“要是沒有那個人，我寧愿把自己封入幻境，不再理世間榮辱功名?！彼謴娬{(diào)了一遍他對那個人的傾慕。
后面的故事，大多是一個風格。
黃昏的時候，夕陽西下，從散亂的樹影后透過一點光芒。我們看了那么多的人，從來到走。
不過倒是走的多，來的少。
瑞雪說起往事的時候，神態(tài)安然，不時淺笑。除了在戲臺上，我沒看他笑過。
他還說起，自己年少的時候，是多么飛揚跋扈，狂人一個。
自己在路上慢慢走著，看遍了風景，看過了萬物。
他看過浩湯的洪水，驚濤的冰雪。
愛過，愛入骨髓；痛過，痛徹心扉。
他說起自己曾和紅顏知己御劍飛行的場景，千年輪回應(yīng)該已經(jīng)磨滅了感情。
轉(zhuǎn)到今生，不到半歲就已經(jīng)回想起每一世的過往。
瑞雪是沒有喝孟婆湯的人，他說他要背著千生萬世的記憶孤獨一輩子。
所以他沒有哭過。
沒什么好哭的，該看的該經(jīng)歷的該失去的都有了。
該是內(nèi)心平靜，放棄執(zhí)念的時候了。
他從昆侖山下來的時候，別人都當他是天人。其實他就是普通人，只是不生不死，不悲不滅而已。
不悲，不是“不悲傷”的意思，而是“不怕失去”。
他去黃泉之路的時候，都沒有人攔他，所有的鬼差好像根本看不到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怪物。黃泉路，走了很多次了。
“我和閻王在三途河喝過酒，我記得，河邊的曼珠沙華，開得很美?！?/p>
他還說，閻王其實只是個小姑娘。如果世人知道，自己的生死，掌握在小孩子的手里，該是多么諷刺。
“人這一生，要承受的痛苦很多，就像佛說的，無非生離死別，愛恨交織?！?/p>
心不再動搖，不再為情而傷，不懼怕生老病死，不再懷念過往了。
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件事情，能讓我傷心了。人之所以煩惱，是因為癡念，嗔念。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
浮浮沉沉，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云淡風輕地說了這句話，可是，我一點都不信。
他其實是最執(zhí)著的那一個，要不然，他怎么不去喝那么忘情水，不去飲那孟婆湯呢？
他怕自己忘記。
雪既知禮，不忍我拒，若問畢答，只答不問。
伊始欣然，轉(zhuǎn)而平淡，撥弦兩聲，托腮望月。
白衣仙子，美似幻相，其真而非，沉湎于心。
我自凄惶，難訴衷腸，孤雪宿命，疏影相望。
倏然轉(zhuǎn)身，溫潤啟口，似言昨日，又迷今朝。
夢回明朝，知己三兩，熙來攘往，不訴離傷。
初落此地，形單影只，幸得一人，追隨流浪。
現(xiàn)微斯人，吾誰與歸，惟得幻世，寵辱偕忘。
夕陽在山，樹影散亂，人來人往，去多留少。
朝花夕拾，安然淺笑，又思往日，年少輕狂。
行自彳亍，相景覽物，浩浩湯湯，冰雪風濤。
愛入骨髓，痛徹心扉，仙劍問情，會否背忘。
轉(zhuǎn)世今生，半歲開悟，如如不動，不取于相。
冰山來客，天人寂寥，三途河樓，紅花流觴。
人生八苦，簡言歸之，愛恨別離，不敵陰陽。
不亂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其人所言，淡訴浮生：如今世上，再無一物，得我心傷。世間煩惱，無始嗔癡。得之失之，不過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