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瑩盈水澗
先生兒時，時常同公公上茶館喝茶。在他們那兒，很早就保留著，上茶館喝茶的習慣。只是“喝茶”的稱謂，在先生的家鄉(xiāng)江西宜春有所不同，他們習慣叫“吃開水”。茶館里人影攢攢，在茶館內正前方，擱置一臺電視機；人們稱上幾兩香酥的花生米，粒粒慢嗑生香的葵瓜籽、南瓜籽，再幾道風味小吃；攜上親友，圍桌而坐，談天說地，茶水免費續(xù)上，閑來一坐，便可以是大半天。而孩童們對“茶點”小吃則更是青睞。
在我兒時，茶樓是常去，只是喝茶嗑瓜子，多半是與棋牌類的娛樂活動聯(lián)系在一起的。純粹性的喝茶，也有，大多依著湖畔的太陽傘下，或是廣場一隅的幽森竹林子之下，稀疏散布著茶桌。相較之而言，先生家鄉(xiāng)的茶館文化意味，就更近老舍先生筆下的百年茶館—裕泰茶館般，容納蕓蕓眾生的人生百態(tài)。
擁著期待，腳步踏入了先生家鄉(xiāng)的一間百年老茶館。所行茶館，座落在萬載古城之中。茶館的前身，是一座規(guī)模較大的古祠，同萬載古城內所有高筑的文化樓一樣，粉墻黛瓦，精典的馬頭墻，磚石的主體墻，剩余的部分，均為純木質結構。壯闊的木質大門，一眼高高的門檻，緩沖著自己那雙激動的腳步，也防水防風防爬蟲。應了木門檻的風水講究學說，避免踩踏門檻上，以大步跨入了門檻。
高亮敞開的大門，抬頭一眼，有著幾百年歷史的房梁大柱，歷歷在目，釋放不盡古老氣息。堂內大柱承受著上層木板閣樓，上層樓梯入口，此前封閉著。頂梁的大柱，落坐憨厚的麻石墩，想必是為了防潮防蟲駐。所有的純木結構，都沒有一絲的柴廢痕跡，先生輕撫大柱：“這樓內所有的木質結構，都是用桐油保養(yǎng)的，每個年頭，都會有工作人員對所有的木質結構進行涂刷桐油?！蔽也挥傻皿@嘆：“這得需要多少桐油呀？”先生說：“桐油的產量很高?！弊约旱哪X海中，立即浮現(xiàn)桐花在旭暖五月的枝柯，覆雪如傾的壯美。小時候，遺憾似桃的桐果不能食用，哪曾想，那一個個小果子奉獻的果油，卻讓眼前的古建筑重要結構，歷久仍固，亦是不由地對古人們的智慧，嘆服不盡。那一梁一柱，一榫一卯……也無不透露著守護者們的細致入微與無數(shù)日日夜夜的刷油，辛勤的付出。
進入茶館前廳，與廳堂為一體的天井，赫然在目。天井聚風散熱，想起汪曾祺先生曾說：“夏天的時候，搬一張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橫七豎八一躺，渾身爽利，暑氣全消?！贝颂幵O為茶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點恰到好處。堂內擺桌，按正常八仙桌一桌八人估算，暫時未開放的二樓姑且不說，此堂內可同時容納茶客300人次以上。正堂前的戲臺，彼時也未開放演出，裝飾的青紅錦絲綢，被風吹鼓，好似紅紗青衫兒登唱，悠揚著聲聲慢的曲調。
聽聽戲曲，點一碗自己更青睞的茶水。茶，在這里，不是鐵觀音，也不是白茶，不是普洱，亦不是黑茶……整個茶館，看不見精致的茶盅，也不見朱砂壺，只有一個一個敞口的古典大瓷碗，盛著各種草藥配方涼茶?；蚴且欢涠潼S白的干菊花在茶水中緩緩舒展開來，沉浸在淡黃的茶水中，空氣里氤氳著馥郁的菊花香氣，好似花兒重新綻放于枝頭，再展花兒嬌容。或是一碗碗金銀花茶，金銀花茶同菊花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亦或是采集多種本地中草藥泡制的涼茶，多了一份地道風韻。先生細數(shù)著可辨識的草藥：“有淡竹葉、燈芯草、陳皮、夏枯草、糖罐子”隨著白煙裊裊，草藥的淺咖色澤，瞬即在清水中化開來。如此的一碗碗大碗茶，在一張張古樸的方形托盤，四穩(wěn)八平的被送到圍坐八仙桌前的茶客面前，已然讓人深深感受到那份來自古時的氣息。先生對著茶碗輕輕吹撇開漂浮在茶碗中的草藥，輕輕地嗦上一口，好似無糖的茶水，入口瞬即送上一絲清涼，解除了暑熱。
擺放在櫥窗里讓人眼花繚亂的茶點（小吃），讓人垂涎欲滴。若說配上茶點，更顯時光里，那碗茶水的妙意。女兒和先生點一份油糍、油菓子，一個芝麻球，一塊扁擔糕，一份年糕。我點一份辣毛豆，一份鹽水煮花生，一份楊梅紅姜蜜餞。吃著油炸辣味的食物，喝著一口口茶，茶便一解了那些小吃的油膩上火，恰如其分的爽口。
如此，在閑暇時光，攜著親人，約上三三兩兩的好友，若無閑事占心扉，把時光靜靜地泡在茶館里，閑話家常，或什么也不做，給自己一個愜意慵懶的午后。聽聽戲曲，瞬間好似穿越了一樣，與時光廝磨耳朵，貪婪的想要吸盡充斥著文藝氣息的人間煙火氣。在淺談細語中，回憶曾經的過往，隨心相聊不需要太走心的故事，只為放松消遣一刻。只要隨心隨意的圍著八仙桌，往長板凳上一坐，就瞬即讓人感受到：“余生很長，何須慌張”生活好似也就隨之而慢下來了。
若是遇上雨天，茶館前廳的天井上，雨滴拍打陽光炙烤過的瓦片，彌生縷縷煙嵐。雨水從瓦凹處匯流，順著層疊的屋檐，流水成瀑，布上水簾洞天的景致，穿梭雨簾，讓掌心匯滿雨水，讓絲絲清涼駐入心間，夏日的清爽瞬間自助。喝著茶水，聆聽雨落的滴滴嗒嗒聲，看雨水啪啪噠噠拍打著青碧的芋荷葉，綠植花草吸吮充足雨水，泛著精神的光澤，心也跟著清輕凈靜。雨水從青石圍成的天井中排出，人們說，雨下得再大，天井里的水也不會漫出來，不得不又讓人嘆服古時先賢的智慧無盡。
女兒倏而地追逐幾只地板逐食的小麻雀，小麻雀們撲棱棱著一哄而散，飛上天井上空的檐角上，藍天白云，從四方的天井擠露出來，映襯著黛瓦，一片悠遠空靈。投身在如此幽靜的茶館里，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吃著茶點，又一邊享受著自然的清新。倚在時光的一隅，靜靜地感受生活里所夾藏的人間美好，也有太多的美好，撫慰著人間生命，亦是感恩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