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悶熱,蟬鳴不絕,似乎只是為了等雨,在這樣的一個夏天,一個柔婉的黃昏。
傍晚時候,烏云壓下天空,溽熱的氣息貼著地面四處彌漫??諝馐菬岬模偬愕募∧w,充斥著鼻息,飛在風(fēng)中,如在煙氣火燎的熱浪里穿行??斓叫^(qū)時,風(fēng)突然迷失了方向,開始四處亂竄,夾雜著灰土、樹葉、長發(fā)、裙擺以及針織衫四處飛舞,像是在尋找歸宿,又像在喜悅地狂奔。這就像一幕劇的開場;一本書的封頁;一篇文章的開頭,不管沉靜還是喧囂,好戲都還在后頭。
黃昏下起瀟瀟雨。也許等得太久,萬物枯竭,天地一片歡騰。雨攜著風(fēng)恣意揮灑,樹借著風(fēng)舞動翩翩,雨點打在窗子、屋檐、水泥汀地面,聽不見風(fēng)聲、雨聲,只看見天地瞬間混淆一片,一個個噗嚕嚕跳下,一個個張開雙臂迎接。仿佛能夠看見迷蒙的煙氣,在冷熱的交匯中,騰騰飛起;似乎能夠窺見飄忽的塵土,在雨滴的穿梭中,銷去行跡。我呼了一口氣,不情愿地關(guān)了窗。其實,人何嘗不是一棵干涸憂懼的樹,該安然地在雨中站立!
夏日的雨,來得快去也快,不大會兒,雨過天晴,走到外面去,一絲潮潤撲面而來。雨停稍覺江天暮,天暗淡下來,遠遠近近閃著幾點燈光。路上車輛、行人漸漸多起來,像剛才的雨,趕著奔赴一場約會;又像悠然的邂逅,邂逅屬于自己的歸期。穿一襲長裙,行走在梧桐樹下,試問,梧桐是否沾疏雨?雨后的風(fēng),從遠處樓宇的罅隙吹來,順著枝枝葉葉的脈絡(luò),掠過你柔軟的發(fā)稍,變得乖巧而舒爽。不覺地,你受了感染,溫柔起來,讓迎風(fēng)的裙擺唰啦啦地響,讓潔白的腳在水洼里踩出噼噼啪啪的節(jié)奏。
梧桐迎風(fēng),輕惹嵐煙殘雨。街上兩排濃郁的枝葉,伸展成一道道屏障;暗藍的天宇深情探看,像幽遠碧透的雙眸。擋不住四周的燈,閃閃爍爍把一絲光影鋪陳在晃動的水紋里。腳步凌亂、燈影交錯、人流不息,一層層濕氣自下而上升騰;一絲絲清涼自上而下彌漫。響聲兒沿著街道與樹木飄忽而去,驚動了枝葉上的雨點兒,倏忽間,它們跌跌蕩蕩,滴在頭頂、落在腳面、打在水洼,激起一層層的漣漪。“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它們蘊含著清爽的煙氣,靜靜等待,悄悄守候,等待著春去春又回;守候著歲月深處的溫柔繾倦。
邁過黃昏的門檻,攜著輕柔的雨絲,走進一座僻靜的公園里。斷腸落日千山暮,隨意走著,到處森森的,像剛剛沐浴過的少婦,魅惑地躲在燈光的暗影里,有點慵懶與困倦。剛下過雨的緣故,園里少有人走動。倒是有許多樹,燈光很暗,辨識不清,模糊記得栽種了火炬樹、桂花樹和美國海棠,它們總會在某個清晨或傍晚,送給你剎那間的感動。此時,一切都迷迷蒙蒙的,像編織了細細密密的網(wǎng),把喧囂和迷幻隔離在外。而你悠然的思緒,隨著星星點點的雨、婆娑的樹影、閃在天邊的雷電,飄忽不定、踟躕不安。臨近池塘,更無人處一憑闌,把一席悠遠的情思,拋向水面。你瞧,借著朦朧的燈光,幾只丹頂鶴正欲振翅起飛,引吭高歌;幾朵睡蓮,裊娜地開著;細雨無聲,又暈染了幾多憂愁?突然想起《紅樓夢》第七十六回里,“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钡脑娋洌澋貌皇巧钋?,也沒有一盤冷月,否則未免太過悲戚了。
飄忽的雨絲終于停了,露出幾點蘇星。
留戀雨后的傍晚,它送給夏日一份獨特的幽靜。慢慢走,或靜坐。幾聲蛙鳴打斷思緒,腳步激起的水珠兒,一滴不漏的舔舐著腳趾。泥土散發(fā)著濕潤的氣息,飛落的花瓣撩撥著根的情愫,這一切,都給周圍一個清涼的寫意。此情此景,思緒翻飛,從古至今,不由地想起鄧剡《浪淘沙·疏雨洗天清》里,“誰念客身輕似葉,千里飄零?夢斷古臺城。”的詩句,不免惆悵;在吳文英《西湖清明》里,卻有“明朝事與孤煙冷,做滿湖、風(fēng)雨愁人?!钡脑娋?,更增幾多愁腸;等讀到段克己,“唯有閑愁將不去,依舊住,伴人直到黃昏雨。”的句子,仿佛細雨黃昏是專為愁緒代言;而在清·項鴻祚“一霎荷塘過雨,明朝便是秋聲?!钡脑娋淅?,似乎又多了幾分凄清的味道。
自古以來,唯有愁緒說不清道不明,唯有相思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郁陶思君未敢言,寄聲浮云往不還。涕零雨面毀形顏,誰能懷憂獨不嘆?!眱?nèi)心充滿著淡淡的憂愁與不安,我知道,是心打破了雨夜的寧靜,穿著輕薄的紗裙,卻背著沉重的包袱。多想把它灑在風(fēng)中、拋在雨里、付諸淚流;多想打開思想、放飛心靈、承載使命。也學(xué)青天不關(guān)門,也學(xué)細雨不擇物。心靜了,世界也靜了,身心合二為一,就像一滴水融入泥土。
慢隨時光復(fù)流淌,靜坐亭臺聽雨聲。然后,細捻著“那堪疏雨滴黃昏 ”的詩句,慢慢走回家,平躺在床上。細雨憑添思愁緒,黃昏感念憶故人。要知道,你走進雨里,雨也在走進你心里。雨可以暴雨滂沱;也可以云淡風(fēng)輕。只不過,黃昏的雨,更懂得包容與內(nèi)斂,更為灑脫、安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