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芳華》的認識是從很久前的一條朋友圈開始的。
這條朋友圈在微博上流傳了很久,那個時候《我不是潘金蓮》和范冰冰的熱度還沒退。我暗自感嘆,馮導(dǎo)制造話題的水平真是厲害。
后來知道了,《芳華》是我非常喜歡的一位女作家、編劇家嚴歌苓的原著。我便開始了解這個故事和時代背景。
《芳華》的創(chuàng)作并不是嚴歌苓個人的意思,而是和馮小剛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是馮小剛最初與嚴歌苓聯(lián)系,說想拍一部文工團的片子,嚴歌苓從12歲到25歲都在部隊,文工團不僅是馮小剛的青春,更是嚴歌苓的青春,所以兩人一拍即合。
馮小剛把自己對電影大致的思考和想法講述給嚴歌苓后,嚴歌苓便開始將自己在文工團跳舞、戰(zhàn)地記者、創(chuàng)作員的回憶加入進小說。
當嚴歌苓把小說拿出來給馮小剛后,她對馮小剛說:“這可能不是你所想要的文工團,這里面有很多人性的東西?!钡T小剛讀后特別滿意,隨即便邀請嚴歌苓擔任編劇?!斗既A》電影就這么開始籌備了。
這部電影給我的驚喜不少,其中最為打動我的就是視覺這一部分。
馮小剛一直都是一個很懂得用視聽表達情緒并且打動觀眾的導(dǎo)演,而且他舍得在視聽上投入。像《我不是潘金蓮》里圓形構(gòu)圖:
像《唐山大地震》中對地震場景的塑造:
在《芳華》中,馮小剛更固執(zhí)。用一段長達六分鐘的長鏡頭把全片最激烈的戰(zhàn)斗場景拍下來。在這段場景中,雨點似的槍彈、不下二十處的手榴彈爆破、迷宮似的蘆葦蕩中走位、多達三十多位配角的配合、攝影師....這段長鏡頭比我看《荒野獵人》中,小李子與熊決斗的長鏡頭更加震撼,難度比《la la land》開頭的長鏡頭歌舞更高。
當然,這里的長鏡頭絕對不是《小時代》式的砸錢炫技。要表達戰(zhàn)爭的慘烈和緊張感,唯有長鏡頭才能讓人身臨其境,才能使情感最大限度地傳遞給觀眾。
雖然這處長鏡頭不能完全說明馮小剛的調(diào)度能力有多么優(yōu)秀,但一定能說明馮小剛對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真誠。
高飽和度的場景,構(gòu)圖的講究,大紅大綠的對比色,都將那個時代的“芳華”表現(xiàn)得非常激烈。
但音樂上我卻覺得運用得不夠高明,或者說不夠“深入”。
可能是因為年代感的緣故,音樂的選用就有了一個無形限度。所以戰(zhàn)斗打響時便響起《英雄贊歌》,想談戀愛便放鄧麗君,戰(zhàn)友告別便唱起《駝鈴》...
這些歌曲都太浮于表面化。對應(yīng)了情節(jié),但對應(yīng)不了人物的情緒和情感。
為什么李安在《色·戒》情感爆發(fā)最高潮時選用《天涯歌女》這段音樂?因為這首歌里不僅講述了女人對男人的愛情,更寫到了山河破碎,令人淚沾襟的戰(zhàn)爭。第一層面上,這首歌表達了王佳芝已經(jīng)愛上了易先生,更深層次里,也隱喻了易先生這樣的漢奸從心底里同樣也希望國家安定。這就讓易先生這個角色更加飽滿,充滿兩難。

這才是貼合情緒的音樂。
在《芳華》中劉峰面對愛情是可念不可說的,他等了很久,他的告白就像一個“天上的活雷鋒”愛上了地上的一個“凡人”,告白后還要被告白對象陷害。這樣糾結(jié)、沉重的愛情,用鄧麗君顯然不夠。
在中越戰(zhàn)爭的戰(zhàn)場上,嚴歌苓加入了一個17歲小兵陣亡的情節(jié),貼合了本片“青春”的主題。在這一情節(jié)點上,音樂就必須將戰(zhàn)爭殺死青春這一點表達出來,《英雄贊歌》贊頌了英雄,但無法表達戰(zhàn)爭的無情、殘酷,更無法將戰(zhàn)爭的惡和青春的美之間的強烈戲劇對比表達出來。
如果說嚴歌苓和馮小剛的碰撞能夠成了《芳華》的優(yōu)點,那也成了它的缺點。
電影和原著之間的差別不小。馮小剛自己說,“這部影片雖然原著和編劇都是嚴歌苓,但大體上還是我的想法為主導(dǎo)?!痹谖铱磥?,《芳華》的電影更像一部馮小剛的“回憶錄”,原著更像一本嚴歌苓的“懺悔錄”。
馮小剛要回憶文工團的青春歲月,而嚴歌苓則在一定程度上希望通過蕭穗子這個人物來反省自己青春中做過的一些沖動、無理的事,甚至試圖在自我回憶和文學虛構(gòu)相互的結(jié)合中反應(yīng)當時集體主義環(huán)境中的人性。
而當導(dǎo)演和編劇都渴望自我表達,又都有高超的藝術(shù)素養(yǎng),但大體方向不一致時,會有兩種結(jié)果,第一:導(dǎo)演和編劇碰撞出火花,成就一部更偉大的片子;如李安導(dǎo)演和艾瑪湯普森編劇的《理智與情感》。二人經(jīng)常在片場吵得不可開交,但李安足夠儒雅也有足夠高的藝術(shù)修養(yǎng),他總能把每一次爭吵化為一次頭腦風暴,最后這部片子得到了柏林電影節(jié)金熊獎,使李安在好萊塢嶄露頭角。
而另一種情況則是,整部片子會顯得有一種顧此而失彼的游離感,導(dǎo)演編劇二者所想表達的東西非常明顯,但缺乏整體性。就如《芳華》。
嚴歌苓想去探討在當時集體生活下,集體對弱者(何小萍)的侵犯欲究竟從何而來;近乎完美的英雄人物(劉峰)是否真正從心底里受人愛戴與尊敬、他生存的意義在于何處。但這些在電影第二幕(文工團生活)中卻只是淺嘗輒止地一筆帶過,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碎片化的瑣碎生活事件。
這些瑣碎的事件可以說是一種情緒的積累,但缺少串起這些事件的主線,那就成了“流水賬”。
如果說這些是導(dǎo)演個人的取舍,那故事情節(jié)的突兀就不該放過了。
在看電影時,我并不知道為什么劉峰突然間就愛上了林丁丁,不知道何小萍怎么就突然發(fā)瘋了。原著在這些情節(jié)點之前是有鋪墊的,但電影中沒有;我也不知道蕭穗子跑去當前線記者這一情節(jié)對于電影整體的意義何在。
導(dǎo)演既然選擇留住這些情節(jié),那就必須要給這些情節(jié)、給觀眾一個交代,否則觀眾的情緒起落得太過突然,到后面要抓住觀眾情緒就不易了。
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馮小剛對這部影片的目的性太強了,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回憶、致敬、重現(xiàn)。嚴歌苓給的那些深層次的東西,馮小剛并不在意。
一篇文章看下來,大家可能發(fā)現(xiàn)了我聊的缺點比較多。
但是為什么我還是喜歡這部電影?
因為我的確被打動了。
因為它真誠,我的思緒也跟著那群跳舞的女生和一個活雷鋒回到了四五十年前的文工團時代。
因為這樣的片子太難得——馮小剛六十多歲依然保持這樣的創(chuàng)作激情;嚴歌苓這么長時間不親自改編自己的劇本卻為《芳華》再次出手;為了演出青春感,女演員一律啟用新人;還有那個特別讓人感動的長鏡頭;包括場景、道具、特效的精細....
如果有滿分10分,我會給它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