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真的情是最好的傷》
——此懷商隱
/黎峰
人間情多，真愛難說，有緣無緣小心錯過。
每讀李商隱，上述歌詞便無端飄起，配合著他的情詩席卷而來，愛恨難收。
感受過李易安的“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最難過關(guān)的還是她的“應(yīng)是綠肥紅瘦”和“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感受過辛稼軒的“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最難咽下的還是他那句“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感受過陸放翁的“潮橋煙柳曲江池館應(yīng)待人來”，最難舍棄的還是那釵頭鳳、紅酥手，只換得一懷愁緒，幾年離索，終究錯錯錯、莫莫莫。
感受過李白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最難接受的還是那種孤零的“玲瓏望秋月”和“不知心恨誰”。
紅樓一夢，萬艷同悲；梁?；蓝胃?；還君明珠，恨不未嫁；蒹葭蒼蒼，一水未央；人面桃花，夢里團圓。多情卻被無情惱啊。
到了商隱，他能寫出真正的情詩嗎？
1、那一年，李商隱16歲。
距離父親去世已經(jīng)五年，他一邊給人舂米補貼家用，一邊讀書學(xué)習。
像當時的大多數(shù)年輕人一樣，他的偶像，正是白居易。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一次偶然的街頭偶遇，巨星和鐵粉走到了一起。相見恨晚。
也許是趁著酒后真言，巨星告訴他：出名要趁早呵！
倔強的少年端出了自己的第一首情詩：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xué)彈琴/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
平心而論，這是一首描寫初戀失敗的小詩，還不是一首很成熟的作品，還帶著露水花呢，但貴在情真，有一種青澀之美。
但是，沒有詩名。無題。
巨星愛上了這個小騷年。他決定帶著他飛。
2、在巨星的引薦下，商隱進入戶部尚書令狐楚家，做了部長兒子的伴讀書童。
令狐楚宅心仁厚，拿李商隱當兒子相待，還把畢生的文學(xué)造詣傳授給他。
長安科考前的時間是非常寶貴的。商隱卻看中了洛陽城中的一個姑娘， 忙著撩妹呢。
姑娘待月西廂時，他卻在趕考的路上了，連個招呼也沒打。
大半年后，商隱歸來。姑娘已嫁作商人婦。
如果當初兩人約定，會不會皆大歡喜？唉，年輕時的愛情，多是癡男怨女。一場錯過，兩場傷心。
滔滔悲情，化作一首凄美的詩，還是沒有標題：
颯颯東風細細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fā) /一寸相思一寸灰。
這算什么？戀愛，你是糊涂的；相思，你又何必自作多情。
3、治療失戀的唯一方法就是開始下一段戀情。
兩年后，洛陽城北的靈都觀。一場隆重的活動正在進行。一位皇族公主帶著兩個侍女出現(xiàn)在商隱的視野中。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在萬千紅塵之外，電光石火的四目相對，石破天驚，唐伯虎點秋香的橋段是不是來自于此呢？
商隱強烈滴愛上了那個叫宋華陽的侍女。
此情此景，他想吟詩一首：
重帷深下莫愁堂 /臥后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住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 /未妨惆悵是清狂。
還別說，集美貌、智慧、修養(yǎng)于一身的宋姑娘真的吃這一套。嫁人要趁早呵。
三天后，他們坐在夜色里看流星雨。
又幾天，公主要回京城了。宋姑娘捎來了告別信。
幸福來得有多快，痛苦就傷得有多深。
那首“鏤心刻骨之詞，千秋情語，無出其右”的無題噴薄而出：
相見時難別亦難 /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炬成灰淚始干/曉鏡但愁云鬢改 /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心中滿是傷痕；你說你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4、傷心的痛，用功名一補就愈合了。
此后經(jīng)年，商隱發(fā)奮圖強，加上貴人相助，終于在第五次科考中，高中進士。
夸馬賞花，巡回路演。那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最好日子。
在御賜酒宴上，節(jié)度使王茂元相中了他。他成為名副其實的白富美的乘龍快婿。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洞房花燭。
然，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頭頂大大尷尬的李商隱，被人為的劃分隊伍，滑進牛李黨爭的深淵……
掙扎再掙扎，終于，他被下放做了一個五品官，遠走巴蜀。
某夜，巴山夜雨，商隱思念病中的妻子，雙袖龍鐘淚不干，青燈下寫出濃濃的《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此后不久，李妻王氏因病去世，享年三十。
5、不惑之年的李商隱，在東川節(jié)度使府上當差，這是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
那時，他已聲名遠播。以前是他逆襲，現(xiàn)在，他贏來了倒追。
鉆石王老五的身邊，怎么會缺少仰慕的目光。
一個聯(lián)歡晚會上，李大叔靜靜地坐著喝酒，似乎感受到了歌舞場上投來的異樣目光，這種情景他并不陌生。
這一次，他選擇了拒絕。
昨夜星辰昨夜風 /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隔座送鉤春酒暖 /分曹射覆蠟燈紅/嗟余聽鼓應(yīng)官去/走馬蘭臺類轉(zhuǎn)蓬。
姑娘，你的好意商隱心領(lǐng)了。像我這種奔波的草芥、半死的詩人，不配擁有你的愛。還是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吧。商隱再也吃不消你的深情啦。
多么負責任的男人。
6、在整個唐詩界，李商隱的無題情詩幾近極致完美。
唐詩人中，情詩高手如元白者多矣！偏偏，李商隱成了無法超越的經(jīng)典。
清人吳喬在他的《圍爐詩話》里說：“李、杜后，能別開生路，自成一家者 ，唯李義山一人?！?/p>
倒不是商隱用情太深，恰恰是他為情所傷。
后人納蘭性德有言“一片傷心畫不成”，商隱卻把一片傷心寫成詩千古流傳。
情詩到了李商隱，開創(chuàng)了一種全新的寫法，他讓情感在漢字中有了最美的組合，而“無題”的處理又獨樹一幟，給了我們一種很特別、很奇妙的體驗。
回到正常人的狀態(tài)，我們才配了解和體驗李商隱。
分別時刻，再聽一曲《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