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逸劍閣翩然傲立于青山之巔,既高且遠,恍若隨時乘風飛去的謫仙。山巔處亭臺樓閣鱗次櫛比,雕欄玉砌精致古樸,其間有長袍廣袖者持劍揮舞,身姿飄渺,遠望之宛如仙境。
通向山門的崎嶇山路上一道瘦削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值守的弟子看得清楚是位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僅著青袍布衣的他背后負一長條形包裹,顯得有些單薄,但一雙眸子卻如燦若晨星,正望向他們開口說道:“諸位師兄,在下有要事求見貴閣閣主,煩請通報一聲?!?br>
兩位值守弟子對視一眼,身材高大的賈強直接開口道:“閣主事務繁忙,哪有功夫見你這無名小輩。沒事給我走一邊去……”
另一位面容俊雅名叫賀志文的弟子止住賈強,對男子略帶歉意地一笑:“這位小兄弟勿怪,不知小兄弟貴姓,見我們閣主有何要事,還望解釋清楚,否則我等無法通報?!?br>
“師兄客氣,是我唐突了。在下免貴姓江,單名一個黎字,此次特地登門,所為一位故人?!弊苑Q江黎的男子微微搖頭,輕聲說道。
“故人?恕我直言,閣中師兄弟近年來已極少有下山者,江兄所謂故人是何人?”賀志文漸漸提高音量,眸光如劍直直盯住江黎。
“師兄不必緊張,我說的故人乃是貴閣的秦央師兄?!痹诹鑵栄酃獗埔曄碌纳倌杲z毫沒有露怯,反而是流露出一種坦然自若的姿態(tài):“數(shù)年前秦央師兄下山歷練期間對在下有過大恩,今次聞師兄有難,特來盡力相助?!?br>
“秦央師兄?!”兩名值守弟子臉色一變,賈強厲聲說道:“你這小子是故意來搗亂的吧!”賀志文也面色凝重,沉聲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江黎誠懇道:“師兄,在下絕無惡意。今日確為秦央師兄而來,他于我有大恩,此恩不可不報。望師兄成全?!?br>
賀志文深深看了他兩眼,道:“隨我來?!庇址愿蕾Z強一聲:“師弟你繼續(xù)值守,我先領他進去?!?br>
江黎道過一聲“是,有勞師兄。”后便跟著賀志文一路上山而去,只見得路邊古閣林立,奇花爭芬,茂林修竹,清幽靜雅。偶有弟子路過,都與賀志文互相示意。
道路曲折,兩人一前一后,沉默無語。到了一處寂靜所在,賀志文突然停住,望著不遠處一座古樸無二的閣樓,道:“到了,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先入內(nèi)稟報?!?br>
江黎自然稱是。靜等片刻,賀志文去而復返,神色復雜的看著他:“師尊讓你自己進去便是……希望你真能幫……”猶豫片刻終究嘆道:“你好自為之?!?br>
江黎看了看賀志文走遠的背影,沉默片刻,轉身推門而入。殿內(nèi)不大,中間以一古刻屏風相隔。他于是拜道:“江黎拜見閣主?!?br>
“你叫江黎?”一個清淡聲音從屏風后傳來:“過來吧。”
“是?!苯杼痤^,只隱約看出屏風后的一道人影,繞過屏風,一位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的白衣男子坐在殿中向他看了過來,淡然瀟灑卻不故作姿態(tài),自有一番氣度。他知道便是逸劍閣閣主方暮了。
“你不遠千里跋山涉水,千辛萬苦上我逸劍閣,就是為了報恩?”閣主方暮劈頭便問,語氣卻甚是平淡。
“是?!?br>
“你只顧來此報恩,便全然不顧善惡好壞?倘若其人十惡不赦,你也愿來這趟嗎?”
盡管有些奇怪,江黎還是平靜道:“不論善惡,都是于我有恩,此恩不報,心中有愧。就算最壞的結果,說到底不過賠上這一命。”
方暮站起身來,背向他負手而立:“那若是幫了險惡之人,他日又造殺孽,豈不是要連累更多無辜之人?你這一命又豈能抵消得了?”
江黎正不知如何回答時,方暮忽然轉而問道:“江黎你可知道秦央因何被我困禁?”
江黎頓了一頓,道:“在下聽說,是秦央師兄失手殺害慕容山莊的公子,被閣主困于閣中不得踏出一步。”
“江湖上都傳聞慕容山莊的公子慕容遠風華絕代,文武雙全,乃人中龍鳳,以為此般人物定能有所作為,許多武林中人對其寄予厚望。這樣的人,卻被秦央給殺了,你難道認為他不是用心險惡之人?現(xiàn)在你還敢來救他,就不怕遭天下人唾棄?”方暮的聲音漸漸冰冷嚴厲起來。
“在我看來,秦央師兄何嘗不是天縱奇才,失手殺死慕容公子或許并非其本意,未經(jīng)查證便定論未免太過草率。況且如果能讓其將功補過,總比余生困死寒洞有益得多吧?!苯璨槐安豢骸?br>
“說得不錯?!狈侥夯羧晦D身,盯住江黎的雙眼:“但我告訴你,不是失手,而是故意,秦央故意殺害慕容遠,用心險惡,所圖甚大,如此這般你還堅定的想來報恩嗎?”
“我——還會來——”江黎答得頗為艱難,在方暮的注視下,他仿佛變得格外孱弱,一種無形的壓力橫在他心頭,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但他還是繼續(xù)道:“在我看來,秦央師兄光風霽月,豪邁不羈,必不是此等小人!”
“說來容易——”方暮眼中卻仿佛蘊含一絲贊賞:“這個暫且不提,你口口聲聲說來報恩,但以你這般弱不禁風的模樣,如何救人?何以報恩?”
江黎身子挺得筆直:“三年前秦央師兄救我家人于危急之中,此大恩我便立誓報之。然自知身無所長,才疏學淺,未有能助其之力,只能時刻銘記于心,不敢稍忘。方三年前,聞師兄受困于此,不敢不舍命相報。是故學劍三載,特地來此,只愿救秦兄于被困,報舊恩于今日。傳聞逸劍閣劍術甲天下,而閣主劍術更是超凡脫俗。在下不自量力,斗膽向閣主請教,三年磨一劍,今日試鋒芒,在下只此一劍,勝則愿以我之薄命換秦兄之自由,敗則是殺是剮、悉聽尊便。萬望閣主成全?!?br>
“好!”方暮突然長笑一聲:“好一個‘三年磨一劍,今日試鋒芒’,如此義士,我豈有不成全之理?”
“多謝閣主,在下便冒犯了……”江黎作揖。
“等一下——”方暮阻止他,笑道:“你這一劍先不急,想必你此時已疲憊不堪,不如在此小住一晚,明日再來試劍?!?br>
“閣主,在下無妨——”江黎話未說完,就聽得方暮朝外道:“志文,帶這位江黎……江少俠去客房休息?!?br>
門外賀志文應了一聲“是”,隨后推門而入,對江黎道:“江少俠,請隨我來?!?br>
江黎無奈,輕聲道:“如此……那便叨擾了。”
當夜,江黎在逸劍閣宿下,一夜無話。
翌日,用過早飯,江黎問道:“賀師兄,今日如何安排?”
“師尊命我?guī)闱叭ゾ殑ζ?,他已召集閣中長老弟子前往?!辟R志文面色復雜:“江黎你何須如此,你報恩之心秦師兄必會理解,你又何必與師尊……”
“師兄所言我自明白。但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今日一劍是我三年心血凝聚,成與不成再無遺憾。”江黎搖搖頭,語氣堅定。
賀志文不再多言,領江黎到達練劍坪時,方暮已召集閣中長老及弟子聚集于此,眾人雖面帶詫異,卻無一人公然質疑。
方暮向眾人道明因果,隨后看向江黎笑道:“江少俠,如你所言,今日只論一劍之勝負,我請閣中弟子前來觀禮,也算是做個見證。你可準備好了?”
“無妨?!苯杳嫔届o:“在下早已準備好了?!?br>
“好,那你便先出劍吧!”兩人于場中對峙,方暮負手而立,劍仍在鞘中。
“閣主,在下冒犯了?!苯枳饕荆S后伸手解開一直負于背后的長條形包裹,露出一柄看上去古樸無奇的長木劍。
江黎執(zhí)劍在手,整個人頓時多了種無法言喻的氣勢。持劍立于胸前,他的神與意仿佛與劍交融,合而為一,原本普普通通的木劍也變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玄奧。
往事一幕幕浮現(xiàn)在他眼前,又漸漸消失,江黎意識中的一切便只剩下手中這柄劍,無我無他,萬物如一。某一瞬間他揮劍起手,驀然刺出,仿佛天河回卷,浮云斷絕,他全部的精神意志與畢生的心血已全融入這一劍中,向著方暮而去。
這一劍包含了太多:三年磨劍,今日出鞘;舊日恩情,今日了結……一切的因果,都將隨著這一劍煙消云散。
意識恍惚間,江黎仿佛看到方暮面對他那一劍時大驚失色的表情,以及周圍傳來的陣陣驚呼……隨后便陷入無盡的黑暗漂浮不定。黑暗盡頭似乎有光亮透出,盡管閃爍明滅不定,卻令他感到溫暖和宜。偶爾閃爍的光芒中他似乎又一次看見父母慈愛擔憂的眼神,似乎又一次看見秦央救他家人于水火,似乎看見自己三年如一日的刻苦練劍,似乎看見上山前梨花帶雨般對他說“再等你三年”的少女,似乎看見秦央師兄苦笑著對他說“江兄弟你何必如此”,仿佛看見……
……
猛得睜開眼,江黎全身冷汗淋漓,抬眼望去,山高林闊,白云悠悠,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山腰處一塊大石頭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