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水滸傳》人物系列評論文章的初衷，是想寫宋江和林沖——寫宋江，是因為他作為梁山好漢里的一個政治家，足夠復(fù)雜，足夠悲劇；想寫林沖，是因為他的普通，不過是一個想過好自己平凡小日子的棍棒專業(yè)人員，他的命運(yùn)最能引起我的共鳴——可是寫著寫著，有些原本沒想寫的人物也來到了我的筆下，一直想寫的宋江反倒沒有寫。可是，即便如此，在想寫的人物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扈三娘的影子。
扈三娘，外號“一丈青”，家境好，獨(dú)龍岡扈家莊扈太公的女兒，長的也漂亮，《水滸傳》里她的幾次出場詩都寫得濃墨重彩：
“蟬鬢金釵雙壓，鳳鞋寶鐙斜踏。連環(huán)鎧甲襯紅紗，繡帶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亂砍，玉纖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dāng)先出馬?！保ǖ谒氖嘶兀?br>“玉雪肌膚，芙蓉模樣，有天然標(biāo)格。金鎧輝煌鱗甲動，銀滲紅羅抹額。玉手纖纖，雙持寶刃。恁英雄烜赫，眼溜秋波，萬種妖嬈堪摘。漫馳寶馬當(dāng)前，霜刃如風(fēng)，要把官兵斬馘。粉面塵飛，征袍汗?jié)?，殺氣騰胸腋。戰(zhàn)士消魂，敵人喪膽，女將中間奇特。得勝歸來，隱隱笑生雙頰?！保ǖ诹兀?/blockquote>不光長的好看，武藝也是了得：在一打祝家莊時，只十?dāng)?shù)回合就讓矮腳虎王英招架不住，捉了過去；然后是歐鵬，“原來歐鵬祖是軍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條鐵槍”，卻也討不著她的半點(diǎn)便宜；接下來是馬麟，“兩個都會使雙刀，馬上相迎著，正如這風(fēng)飄玉屑，雪撒瓊花”……也就是說，幾個梁山好漢車輪大戰(zhàn)扈三娘，都沒占到半點(diǎn)上風(fēng)。后來投靠了梁山，也是屢建奇功。在祝家莊上，如果不是林沖及時趕到，宋江都差點(diǎn)被他捉了去！
她從小許配給祝家莊的祝彪，也算是門當(dāng)戶對。這祝彪長得也是一表人才，武藝也好，兩人很是般配。如果不是梁山好漢三打祝家莊，扈三娘的丈夫也就是他了。
說起梁山好漢攻打祝家莊這件事，站在梁山好漢這一邊，當(dāng)然祝家莊是地主惡霸，官府的幫兇（如果這么說，梁山好漢后來還被朝廷招安了呢，怎么算？），攻打它是天經(jīng)地義；可是在祝家莊到的角度，那個盜匪遍地、官府兵弱，不能有效保護(hù)平民百姓的時代，自己建立武裝來保境安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否則，乖乖地被“借糧”，不要說被官府追究下來有“通匪”的嫌疑，就是任人宰割，下場也可能極悲慘的——扈家莊后來的結(jié)局，就是一個明證。
宋江也說了：
“我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廝要和俺山寨敵對。即目山寨人馬數(shù)多，錢糧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廝倒來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勢去拿那廝。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保ǖ谒氖呋兀?/blockquote>也就是說，打祝家莊不是出于道義那么簡單，也有現(xiàn)實利益上的考慮。所以他們之間的沖突沒有誰對誰錯之分，只是不幸站在了對立面而已。
這扈三娘一出場就出盡了風(fēng)頭，卻也倒了霉——她碰上了林沖。
“那來軍正是豹子頭林沖，在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里去？’一丈青飛刀縱馬，直奔林沖，林沖挺丈八蛇矛迎敵。兩個斗不到十合，林沖賣個破綻，放一丈青兩口刀砍入來，林沖把蛇矛逼個住，兩口刀遇斜了，趕攏去，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挾過馬來?！?/blockquote>林沖勝得如此輕易而舉，固然是他的武藝高強(qiáng)，但是不是也占了前期車輪戰(zhàn)的便宜？
她這一被抓，扈家莊投鼠忌器，自然不能再和梁山作對，反倒“牽牛擔(dān)酒”來山寨賠罪，后來祝彪前來投奔，也綁了獻(xiàn)于梁山。反倒被黑旋風(fēng)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頭來，莊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輪起雙斧，便看著扈成砍來。扈成見局面不好，投馬落荒而走，棄家逃命……李逵正殺得手順，直搶入扈家莊里，把扈太公一門老幼，盡數(shù)殺了，不留一個。”
要說梁山好漢們做的有爭議的事情不少，但最失德的是這件。當(dāng)然，有人或許說，這是李逵的一人所為，他一貫莽撞，殺人如麻，怨不得別人。可是，作為梁山實際掌權(quán)者宋江得知這件事后又是怎么處理呢？
“宋江道：‘你這廝違了我的軍令，本合斬首，且把殺祝龍、祝彪的功勞折過了，下次違令，定行不饒?！?/blockquote>人家的一家老小的性命，竟然被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帶過了！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做下了這樣有違天良的過后，宋江竟然把扈三娘許配給了又矮又丑又猥瑣的王英！不愧是玩政治的，這份厚臉皮就少有人能及！本來，梁山上的人都以為他是給自己留著的（或許他真有此意，被李逵說破不好意思了？），也有的網(wǎng)友說應(yīng)該許配給林沖，要我說，他沒許配給李逵就證明他的心還沒黑到底。不過平心而論，宋江這手確實玩得漂亮，不光王英從此對他是感恩戴德，百依百順，“眾人皆喜，都稱頌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保ǖ谖迨兀┛墒撬谓瑢枞锬?？難道沒有一點(diǎn)愧疚嗎？
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扈三娘盡管不情愿（她要情愿就怪了），還是“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只得拜謝了?！?（第五十回）不光如此，自此以后還就死心塌地跟著梁山和王英出生入死了。
扈三娘，你生得如此英雄了得，難道真的只是個沒有心肝、徒具其表的木頭人嗎？
對于扈三娘如此奇怪的選擇，網(wǎng)上也是眾說紛紜。有的說主要她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有的說她反映了古代男權(quán)社會中女人任人擺布的低下地位；有的說她根本不知道被滅門的事，有的說她是在默默忍受悲痛，有的說她對王英產(chǎn)生了感情……這些說法都有道理，但都無法把我完全說服。我想，沒準(zhǔn)她只是施耐庵的一個敗筆呢。不管怎么樣，我都對這個人物沒什么興趣。
直到我今年重讀喬治?馬丁的魔幻小說《冰與火之歌》，讀到珊莎?史塔克被迫嫁給“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時，我突然想了起她。雖然兩本書題材不同，時代不同，兩個人的種族不同，性格也不同，但這兩個女孩子的命運(yùn)是如此相似，而且表現(xiàn)也相似——珊莎一直在父母的關(guān)愛下長大，長相甜美，性情溫婉，滿腦子都是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最大的夢想就是嫁給王子，成為瑟曦?蘭尼斯特那樣的王后；她的夢想是如此強(qiáng)烈，以至于將父親的計劃告訴給了王后，使得父親在權(quán)力斗爭中落敗，與他們一起來君臨的人幾乎被全部屠戮，她的父親也被她的王子斬首，她本人則作為人質(zhì)留了下來——夢醒了，才看清現(xiàn)實是如此的冰冷和殘酷！
后來，蘭尼斯特家族為了攫取她作為臨冬城潛在繼承人的身份，把她嫁給了提利昂?蘭尼斯特——一個丑陋、刻薄、好色的侏儒！一個羔羊身陷在狼群里，她能怎么做呢？那就是把自己的真實想法深深地藏起來，用從小養(yǎng)成的禮貌作為鎧甲保護(hù)自己，哪怕被人當(dāng)眾扒光上衣，或者被領(lǐng)到她父親的首級旁，說要把她的哥哥的首級也掛在這里，或者侏儒準(zhǔn)備行使他作為丈夫權(quán)利的時候，她都沒有卸下她的鎧甲，仍是一副逆來順受、溫婉有禮的樣子；因為她知道，這才是她避免更大傷害、活下去的最好方法，只有活下去才有彌補(bǔ)自己過錯、為家人復(fù)仇的希望。
美劇《權(quán)力的游戲》里的珊莎·史塔克其實想想，扈三娘何嘗不是這樣？她英武神勇的出場，讓我們幾乎忘記了她這時才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在古代的女孩子，過了二十歲就出閣了——從小家里嬌生慣養(yǎng)，由她舞刀弄槍，滿腦子都是在疆場上建功立業(yè)和男子一爭短長的夢想，可是當(dāng)她痛定思痛，一定無數(shù)次地深深自責(zé)：如果不是她的貪功冒進(jìn)、被擒成為人質(zhì)，他們扈家莊也就不會那么輕易地自縛手腳，以致稀里糊涂落下被滅門?？墒谴箦e已經(jīng)鑄成，她一個小姑娘又能怎么辦呢？自殺嗎？首先，有哪個青春正盛的人愿意死呢？就像歌詞里唱的那樣：“還沒開放就要枯萎嗎？”而且，死又何益呢？不如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報仇的希望，才能看到那些仇人落到什么樣的下場。抱定了這樣的心思，終于嫁給誰，什么宋江、林沖，還是王英，又有什么區(qū)別呢？不過都是仇敵中的一個罷了。所以，后來她的努力拼殺，一方面是為了證明自己，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存自己，同時，也是加快梁山覆滅的一種方式——后來梁山好漢的結(jié)局表明，他們的失敗，恰恰是因為他們太強(qiáng)大了，雖然戰(zhàn)勝了強(qiáng)敵，卻引起了朝中的權(quán)臣們更大的猜忌——這，才是最最致命的。
我無法知道施耐庵筆下扈三娘的形象為什么是這樣，但是，珊莎?史塔克卻為我提供了另一個解讀她的方式，使她在我的心目中立體、鮮活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