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系【簡村夜話】專題推薦，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文/水湄青萍

01

夏日的清晨，從一片悅耳的鳥聲中醒來。推開陽臺的門，迎面而來的風(fēng)給了我一個早安吻，水藍色的天空中，云似薄紗般飄著，淡淡的月牙兒痕是夜晚留下的足跡。

我回頭看向屋內(nèi)，桌子上一枝淺藍色的繡球花斜插在玻璃瓶里，那抹清新的色彩，仿佛剛從天空采擷而來的那般純凈。

此刻，整個世界都還未及醒來，只有我和繡球花遙相對望。

我走近它，彎腰捧起那一團花，像輕柔地捧起一個美人的臉。想起前幾天，女兒將它攬入懷中，小臉親昵地貼著它的花瓣兒。我見了忙道：輕點，輕點。美，總是讓人情不自禁的。

初夏漫步喧鬧的街頭，抑或是寂靜的小路邊，繡球那花團錦簇的色彩總能輕易牽絆住行人匆匆的腳步。遠觀，粉、綠、紫、紅諸色皆備，但細看才發(fā)覺，即使是一枝繡球花之上，色彩也是層次豐富的。

從內(nèi)里探出的小花初為黃綠色，漸漸的，像是誰無心滴落的藍色墨汁，便在花瓣上徐徐渲染開來，成為藍中微微帶白的一種淡雅色彩。

這個色彩真使人著迷，我總?cè)滩蛔∠耄阂鯓硬拍墚嫵鲞@樣清新流逸的色彩呢？

清代的畫家惲壽平最是擅長畫花鳥，尤其是他用沒骨畫法繪就的花卉，設(shè)色清麗，有著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其筆下的繡球花，仿佛剛從清晨摘來置于畫中一般，蒙著一層淡淡的薄紗，又似乎尚滴著露珠，摒棄線條，完全用色彩本身暈染出花的神韻。

我知道，繡球花了亙久的歲月來盛裝打扮，雖然這份美麗本不是為我準備的，但比起蜂蝶一心只為了采集花蜜的實用態(tài)度，我的目光會不會是一種更純粹深情的贊許呢？

朱光潛先生說，“美感的世界純粹是意象世界，超乎利害關(guān)系而獨立”。我既無須它來維持我的生活，也并不將它作為墊腳石，跳到與之相關(guān)的種種事物上。如果非得有什么的話，它便是低頭抬眼間的一剎那永恒，將我拽出這個被現(xiàn)實重重圍困的世界。

02

繡球花柔枝弱，但奇怪的是，在《閑情偶寄》一書中，李漁竟將此花歸于喬木類，明代王象晉所著的《群芳譜》，也稱繡球為木本植物。這是為何？后來才知，此繡球非彼繡球也。兩種花雖都被呼作“繡球”，卻來自兩個不同的家族：一個是忍冬科莢蒾屬，一個是虎耳草科繡球?qū)佟?br>

這讓我恍然憶起今年的暮春時節(jié)，和一個久未見面的好友在臨河公園野營漫步。柳絮在風(fēng)中漫舞，落了滿池，河水蕩漾著，將午后的陽光又投射到石砌的橋洞上，光影流動……我們便在河邊的小徑邊走邊閑聊近來的人事。

走到一處，似感覺有什么白亮亮地晃眼，呀，難道是天上的月亮掉到樹枝了？我們一路追隨那耀眼的光，來到樹下，瞬間被這一團團雪白給驚呆了，真正是“何人團雪高拋去，凍在枝頭春不知”。

春天明明已接近尾聲，陽光甚至有些灼人，是哪個調(diào)皮的孩童，將這潔白無瑕的雪球拋上枝頭，竟像被時光的魔法凍住久久不化呢？

我本想湊近一點，細細看看這團雪球，奈何旁邊一個俏麗女子，一手捧住低垂的花球，一手拿著手機，不停地變幻姿勢拍照。

于是，我轉(zhuǎn)身于樹下的草地里，拾起一朵朵凋落的白色“雪花”放在掌心，遞給好友：“看，雪落在我手上了”。透過樹隙被剪碎的光點落在我手上，也落在這朵五瓣的“雪花”上，晶瑩剔透。真好，這是一朵不會融化的雪花。

和好友漫步回來，心下卻也有些疑惑：往年繡球花不都五六月份才開嗎？而且，這花高高地壓于枝頭，顏色也不似在城市花壇里看到的那般繽紛。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圈，謎團倒是解開了。不覺恍然大悟，傳統(tǒng)書籍乃至詩歌里所寫的，皆是指這種開白花、植株高大的木繡球。

兩種繡球花，一個開在暮春，一個綻于初夏，一個素白雅致、仙氣出塵，一個繽紛多彩、熱烈奔放，一個溫柔了歲月，一個驚艷了時光。

木繡球，又名繡球莢蒾（忍冬科莢蒾屬）

繡球花，又稱為紫陽花（虎耳草科繡球?qū)伲?/div>

03

湊近輕嗅，繡球花似沒有明顯的香氣，大概花神將所有的神力都放在“塑形”上了。別的花，都是用拈的，拈花淺笑，而繡球花，一蒂千花，簇擁成團，似粉蝶深圍。難怪李漁贊此花道：“天工之巧，至于繡球一花而止矣?！?/p>

就好像，造物主有意和人類比巧思——看，你能做的，我也能做；我能做的，你卻做不了。不過，李漁卻來了一句：“若是，則當再生一二蹴球之人，立于樹上，則天工之巧斗全矣。”有本事，你在花上再造一兩個踢球的小人啊，我就服你。

幽默如這位愛花的江南才子，然而，花神卻不屑為此。兩相對比，兩種繡球花，木繡球的花型似乎更接近標準的球形。也難怪，富有想象力的古代詩人，對此展開了豐富的聯(lián)想。比如，宋人楊巽齋就曾寫道：“聯(lián)想花神閑戲擊，誤隨風(fēng)起墜繁枝”。

人們實在不能解釋為何一種花竟能幻化成如此形態(tài)，便猜想這花怕是天上的仙女們閑來無事，在天上嬉戲踢球，一個不留神，就隨著一陣春風(fēng)吹落到人間。多么浪漫啊，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人們對夜空中那輪明月的美麗猜想，有玉兔搗藥、有吳剛伐樹，有嫦娥奔月……而不僅僅是冰冷的環(huán)形山。

想起一個夏日傍晚，天色已有些夜了，我和女兒在附近的園區(qū)散步。走到一個花壇邊，繡球花正熱鬧地開著，我忽然故作驚奇，悄悄地湊近女兒的耳朵邊說：看，那里停著好多只蝴蝶！

女兒輕手輕腳地走近繡球花，伸出小手試探著一碰，咦？蝴蝶怎么不飛走？她把疑惑的小臉轉(zhuǎn)向我，我隨即笑起來，唱起一首兒時的歌：

你看那邊有一只小小花蝴蝶

我輕輕地走過去 想要抓住它

為什么蝴蝶不害怕

為什么蝴蝶不害怕

喲 原來是一朵美麗的蝴蝶花……

如果說蝴蝶花是一只翩然欲飛的蝴蝶，那么繡球花無疑就是一群蝴蝶團團圍在一起。莊周夢蝶，一場大夢初醒，尤不知是我變成蝶，還是蝶化身為我，而這繡球花亦不知是花夢蝶，抑或蝶夢花，“非蝶非花，恰合莊周夢鏡”，甚妙！

如此，綠蔭漸濃的初夏，走在街頭，怕是要將腳步放得輕些、再輕些，否則，豈不驚擾了一個個美麗的夢？

一朵落于掌心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