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戴夕站在深大北門的樹下,看天橋上路過的每一個人。
我今天改坐地鐵,不從天橋走過,我走到他身邊,他沒有發(fā)覺我已經(jīng)到了,我看著他看的方向,看著他看的人。走過天橋的每一個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閑庭信步,他們都有各自奔赴的方向,有等著他們上場的故事。
“我喜歡在這里等你,在你沒有出現(xiàn)的時候,我知道你在未來的某個小時間會出現(xiàn),可能在剛走過來那個女孩的后面,可能在那個大叔的后面,我知道我等的是你,因此對我而言,他們只是一個行走的時間符號,而流逝的時間符號后面是你。他們,也許我在過去和他們相遇過,也可能未來會再相遇成為朋友,成為戀人, 成為同事,可此時的我并沒有覺察,在這一刻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也無法產(chǎn)生生命的羈絆感,此刻只有你才會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產(chǎn)生效應,人與人的遇見真的很奇妙,有些遇見微不足道,有些遇見一生難忘” 戴夕若有所思的對站在旁邊的我說。
我喜歡聽戴夕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像看到了我思想里的自己。
我常常驚異于一些緣分和巧合,比如我會經(jīng)常遇見一個人,在圖書館,在地鐵,在街角,我想,真巧,他無處不在。我又常常在想,其實緣分和巧合是必然發(fā)生的,在生命中,你會遇到很多人,你會留意很多人,而那些留意過的人中,總有些會再次相遇,總會有些巧合發(fā)生,那些你巧合中的人,在很大程度上,從一開始就與你有著一些共性,他們和你看過同一本書,會在某個固定時間搭同一班地鐵,會路過你熟悉的街,會去你喜歡的酒吧。你曾留意過的給你特殊印象的人,再次相遇時,當然音容笑貌了然于心,而其實,有許許多多的人,也許相遇過無數(shù)次,你卻一點印象也沒有,何來機緣巧合,就如讓爾康和容嬤嬤擦肩而過500次,恐怕也無法共鳴吧。
“我們走吧”我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就跟著我走進了深大北門。傍晚的學校小路非常靜謐,我喜歡傍晚的天空,一切熾烈浮躁虛華都即將落幕,顯得安靜祥和。
“今天是星期六,也許我們不應該在今天見面,星期六應該屬于你的星期六先生”他的話像飄落的葉子,在深秋的空氣中盤旋,我恰好點開網(wǎng)易云音樂把一只耳機塞進耳朵,對他擺個笑臉,沒有答話,繼續(xù)往前走。 “我們認識有4個月了吧?”他問,“是啊,4個月了,時間過的好快,4個月前,我加了你微信,和你說了我和星期六先生的故事,今天是第十八次你陪我去深大圖書館”
“這個你都記得?”
“嗯”
2
4個月前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忙完一天的工作,打開每晚必聽的戴夕晚安音樂電臺,可是電臺那一天并沒有更新,接下來的幾天還是沒有更新。人就是這樣對身邊存在的東西習以為常,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就開始懷念它美好的種種。我就是在那些天開始懷念戴夕電臺的聲音,戴夕電臺的聲音很有磁性,在睡前聆聽,它像風像雨,像陽光里看得見的微塵,像城市中散布的小小亮光。他牽引著我在自己的情緒里起伏,這感覺像一切無處可傾訴的東西找到了歸屬。他聲音的美妙,我還無法都形容出來,如他電臺博爾赫斯的一首詩
我的無知還沒有學會叫出它們的名字,也不會排成星座;
只感到水的回旋 ,在幽秘的水池;
只感到茉莉和忍冬的香味,沉睡的鳥兒的寧靜,門廳的彎拱,濕氣
所以你知道,那么美的聲音突然消失了,那些耳朵的故事沒有了,我是多么失落。我像是失了魂一樣,一遍遍的聽他所有的專題,關(guān)注他電臺里的微信公眾號,去看了他歷史所有的文章,可是近期并沒有任何更新,當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他的個人微信號時,我竟然很欣喜,像個小粉絲有了她偶像的聯(lián)系方式那樣的開心。為了讓他加我,我記得那時候給他發(fā)的是:我聽了你所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可否聽一個我的故事。第二天他加了我。我應該馬上表達對他的聲音的喜歡以及問他為什么電臺不更新,但是我沒有,也許是他沒有消失,還真實的存在著,卻少了一種遺憾的美。
“你為什么叫四月”,這是他加我后,說的第一句話。
我本想說在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古希臘有三個美麗的女人,一個是維納斯,一個是繆斯,一個是April, April有著和維納斯、繆斯的美貌卻不為人所知,我想了想,編這個故事太矯情,因為我并不美。我隨意編了個說法“四月是我生日的月份, 記不住我生日的朋友,應該到了四月都會記得住吧,是不是很簡單粗暴?”
“確實直接,所以每年生日你都會收到很多生日祝福吧?”
“并沒有,他們以為四月只是個名字”
“12個月里最喜歡做名字的月份是April,就像春夏秋冬里最喜歡把summer 作為名字一樣,你知道林徽因有一首詩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嗎?”
“嗯,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你是燕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可是我并不喜歡林徽因,說不上一個很確切的原因,大概是她和徐志摩,梁思成還有金岳森的感情糾葛吧”。
“作為男生的我也是不喜歡那樣的女子”
“你這話我沒法接呀”
后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歌手聊音樂,聊喜歡的作家和詩人。巧的是我們都在深圳,我在南山,他在福田,我們像認識多年的老友無話不說。他聽了我和星期六先生的故事,什么也沒說,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聽眾,我不需要別人對我和星期六先生的故事有所評論。我也沒有問他為什么電臺不更新了,也許我并不擅長窺探別人的秘密。
3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深大北門,他在深大北門的樹下等我,我打天橋走過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了我,向我揮手。
“嗨,四月”,他喊我名字的時候,聲音特別好聽。戴夕那一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休閑褲,簡單隨意,站在天色將晚的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畫。他帶著眼鏡,由內(nèi)而外透露出一股書生氣息,干凈陽光,有一雙連微笑都讓人猜不透的眼睛。
從那以后,他每周天都陪我去北圖看書。
4
小道上就我們兩個人,有那么一會,我們走著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我感覺在走向沉默的永恒。小道旁,樹上看不見的小鳥在歌唱,空氣中已經(jīng)開始彌漫著淡淡的桂花香了,氣味最能讓人想起一個人,這飄忽不定的香味使我想起星期六先生說話時淡淡的酒香味。
他放慢了腳步,我也跟著他放慢了腳步,我知道他有話要和我說。
“我不久后就要離開深圳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他云淡風輕的說,仿佛要離開的不是他自己。
我心頭一怔,“什么時候”
“下個星期六,你知道嗎,我總感覺你是藍色的,你有一種自身獨有的憂郁氣質(zhì),有這樣氣質(zhì)的人不適合生活在燈紅酒綠的大都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我看到他眼神里的某種神秘的東西消散了。
“我以前認為我們是同樣的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看到你向我微笑,可是微笑里有一種看不透的東西,那時候我想,有一天你會告訴我你的故事,現(xiàn)在的你,那種東西已經(jīng)沒有了,我就突然懂了你所有的未說的事,我想你已經(jīng)很確定你要走的路即將是什么,而我不一樣,對于我而言,未來就只是未來的,我無法篤定”
這時候我手機里的歌曲循環(huán)到了手島葵的特露之歌,我把一只耳機遞給他,這是首日語歌,簡單自然的旋律,有幾許淡淡的惆悵。
夕陽彩云之間 /總有一雙翅膀 在那里徘徊 /那頭鷹 一定很悲傷吧 /迎著風 聽不到一絲聲音 /這雙翅膀 緊緊地抓住天空 /一刻都不能休憩 /要將心比作什么? /好似那鷹一般的 這顆心 /要將心比作什么? /那飄舞在空中的悲傷 /雨淅淅瀝瀝地下 /躲在巖石背后 總是靜靜的綻放 /那朵小小的花 一定很苦惱吧 /在雨中 所有的顏色都變得朦朧 /又有誰會來欣賞 /它淡粉色的花瓣呢? /要將心比作什么? /好似那花一般的 這顆心 /要將心比作什么? /在雨中搖擺的苦惱 /在這無人的 野外小路 /和我一起的你 /也一定 很寂寞吧 /連蟲子都在草叢中低吟 /同行的人 卻一聲不吭 /要將心比作什么? /形單影只的 這顆心/要將心比作什么? /孤單一人的那份寂寞
人生真是一條寂寞的路,一些人陪你走了一程之后,就消失不見了。天真的我以為戴夕會是永遠陪在我身邊的朋友。
從深大北門到北圖,我們走了30分鐘,逝去的1800秒,我們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
到了北圖水吧,我按照書單找來相應的書,他先占位等我,然后看我拿的書,他一點也不挑,給他什么就看什么。一個人懷著心事看書,所有的文字都是模糊的。我把書合上,發(fā)了會呆,戴夕也把書合上,看著我問“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們現(xiàn)在坐的位置,很久有一個男孩經(jīng)常坐在這里,我把他稱為上帝本體論,那是我在分析哲學上認識的,也許他并不認識我,可我記得他,分析哲學那門課程,我得了A,但我什么也沒有明白,只聽懂了他在講臺說的上帝本體論,后來我在這里經(jīng)常見到他”
“你說的是安瑟倫的上帝本體論—上帝是無限完美的存在,只存在觀念中的東西沒現(xiàn)實中存在的完美,所以上帝在現(xiàn)實中存在”
我驚訝,“這個你都知道,那時覺得這個證明就像數(shù)學中的極限和反論證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安瑟倫本體論遭到了高羅尼,康德的指難。高羅尼的觀點特別有意思,他指出按照安瑟倫的證明方法,我們可以證明所有虛幻的東西存在。假設存在一個極其美好的島,富有,快樂。但是現(xiàn)實中存在的東西更美好,那么這個小島必須存在于現(xiàn)實中。照此,可以證明所有虛幻的東西存在。但是高羅尼的觀點難以徹底否定安瑟倫的論證,上帝是無限完滿的,但是小島的屬性沒有內(nèi)在的極限??档绿岢龅膯栴}是對于此證明的最重要的打擊。他通過對邏輯的謂詞和實在謂詞的區(qū)分,存在不能是謂詞,他不是一個可以添加到某個事物概念之上的概念。”他繼續(xù)說道,如果我不打斷他,估計他會把整個哲學史都跟我說個遍。
“你知道的好多,有關(guān)邏輯的推理我還懂,對于謂詞、概念、命題等,我就開始犯迷糊”
“也許我是另一個你,知道許多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
“你不是要離開另一個你了嗎?”我?guī)缀跏敲摽诙龅摹?/p>
他重新把書打開,我們沉默了十分鐘,周遭太靜,靜得只聽見他翻書的聲音。我起身,準備去外面走走。
“你想知道什么?”他翻書的手停住,看著我問。
“你想讓我知道的”我又坐下來。
“我原本幾個月前就要出發(fā)了的,后來認識了你,知道了你和星期六先生的故事,你的故事就是女版戴夕的故事。你,讓我認清了自己,以前,我覺得離開是逃離,現(xiàn)在,離開算是一種尋找吧。”
“你腦海中也有一個揮之不去的人?” ,為了一個人逃離一座城,是有多戀戀不忘到無可奈何啊。
“嗯”他點點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伸出手想給他縷一縷頭發(fā),突然想起星期六先生的臉,伸出的手又縮回來了。
“你是不打算告訴我你完整的故事吧,也不會告訴我電臺為何沒有了你的聲音,為何你要離開深圳吧?”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其實有一些問題并不是要得到答案,它單純到只是一個問題,有沒有答案并不重要。
“你會喜歡一個人的聲音多久,在這個每天都有新的聲音出現(xiàn)的浮躁年代?!?/p>
“你是想問我會喜歡星期六先生多久吧,其實我也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我永遠喜歡他?!?br>
“你真傻”
突然想起李宗盛的給自己的歌
想得卻不可得
你奈人生何
該舍得舍不得
只顧跟往事瞎扯
當你發(fā)現(xiàn)時間是賊了
它早已偷光了你的選擇
他們說 ,年少莫聽李宗盛,這不是二十幾歲的人生該有的惆悵。二十幾歲的人生應該是看不到朝霞有感,為一場雨憂郁。但的確在這個年紀,我已經(jīng)逐漸懂了人生的無奈。
那天,我們在深大北門分開的時候下起了雨,雨下的真是時候,夜幕下,我看著他走進雨里,雨打在他的身上,顯得特別有詩意,他微笑著揮手道別,如我第一次見他那樣。
5
后來我陸陸續(xù)續(xù)收到他行走在路上的一些消息,匆匆看過一眼后就什么也沒有放在心上,他已經(jīng)走上他想走的路,有他自己的世界了,可是無法再與我有任何的關(guān)聯(lián)。
兩年后,我收到戴夕從希臘寄來的信,他說沒有了我的消息,有些時刻,他甚至懷疑我是否真的存在,懷疑我的星期六先生是否真的存在。他說星期六先生是不存在的,他沒有見過,我的其他朋友也沒有見過,星期六先生就只是一個名字符號。對于他來說,我也是不存在的,我是一個不在他的生活里的人,我們曾一起聊天一起散步,可是對于這個世界,我們沒有和別的什么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也沒有影響任何一個人,這樣說來這樣的他和這樣的我都是不存在的。 他還說在路上他遇見了別樣的美麗,他說我也應該出去走走,他說希臘特別美麗,他說他準備在那里住下來。
我收到他的信的時候,是開心的,為一個朋友飄泊不定的靈魂終于找到歸屬而快樂。
有一點我卻從來沒有懷疑,那就是星期六先生真實的存在著。我在等,等有一天星期六先生終于消失了,終于音信全無,我就用愛他的心去愛世界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