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木桶理論來說，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學渣。因為我的理科實在太慘不忍睹了，而理科，特別是數學，又是真正能拉開分數差距的科目。如是，高考應該對我來說是災難性的記憶。然而，當我努力回想起高考那些日子，我反而覺得，那個六月特別美好干凈，甚至還帶著一點那個季節(jié)特有的咸濕和悶暖。

（一）

我高中所在的學校屬于那種我上高中以前就沒聽說過的那種高中，越是這樣的高中，目標越是簡單粗暴，就是希望高考的時候學生能多考上幾個本科。

等到我們高三臨近高考，會有那種大專的提前招生在我們學校進行，諷刺的是，明明三年來一直把“你們至少考個本科”掛在嘴上的各種老師開始在班里鼓吹不用高考了，這些?？票缺究频綍r候分數線還要高，想去的趕緊去。

我那時候想，這些老師人格可夠分裂的。

我是個文科生，而且學的是史政，班里滿打滿算就5個男的，高中時代最大的煩惱就是打球湊不齊三對三，以及運動會強制每個男生報很多項目。但是，說到底，文科班女生多啊，光憑這一點，其他的都不算事。然而那時候班里和男生玩的比較好的女生成績都比較一般，這提前招生一下子把她們都招走了，座位周圍顯得空蕩蕩的，像極了電影里孤零零的碉堡，周圍的工事早已被夷為平地。

所以不幸的，最后的日子就剩下我們五個大老爺們以及那些高中都沒怎么說過話的女生們相依為命。眼見著掛在教室前面由“金思力，好視力”贊助的高考倒計時日歷一天天越來越薄，午后在教室后面吹著涼風的我們也不得不感嘆：“真的要畢業(yè)了?！?/p>

到現在我還記得教室后面墻壁上的爬山虎在那個夏天長得特別茂盛，仿佛在為為了一場盛大的儀式而拼命生長。

（二）

中國人喜歡搞各種各樣的儀式，這有好處也有壞處。比如在高考各種各樣的動員大會以及家長各種各樣的燒香拜佛，一方面，這的確能鼓舞士氣，另一方面，過猶不及，越是隆重也給學生的壓力越大，許多班里女生那時候都遭遇過失眠。

當時的我也曾失眠過，畢竟馬上要跟高二的女朋友分開了。

因為考點在市里，所以我們高考三天必須住在市里的賓館里。乘大巴離開學校的那天早上，在鄰居家和幾個同學一起吃的早飯，吃的無非是糕和粽子，“高中”嘛，可是我還是覺得高考前還是不要吃這兩樣東西，不好消化。

去學校的路上，還是我爸送我的，我爸是一個特別不會表達感情但是又特別重感情的人（就是矯情），一路上，無非囑咐著好好考之類的話，順帶還特無賴地交代了偷看我夾在日記本里情書的可恥行為。到校門口，我說：“抱一個吧。”我爸出乎意料好不扭捏地給了我一個滿懷的擁抱，正好有認識我的女生經過，發(fā)出那種特清脆的笑聲。

那個時刻忽然覺得，原來有些東西，真的不僅僅是儀式。

拿上行李上大巴的那一刻，回頭看見我那時候的女朋友在她教室的陽臺上，雙手托著下巴，呆呆地看著我，我突然覺得有些悲壯又有些溫暖。

大巴駛離學校的時候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我媽我爸，看到了形形色色都揮著手的父母。無緣無故想起來一句詩：

將軍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真是矯情的年紀啊。

（三）

考試前一晚在賓館里，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什么，根本看不進書，于是五個男生溜出去逛超市，買了一點啤酒和零嘴。

當然，喝啤酒是為了有助于睡眠。

然而，最后還是沒有睡好，一個房間嘴里念叨著“好緊張，好緊張”的肖同學不到九點就酣然大睡，那呼嚕聲讓我和張杰差點半夜起來把他扔過道里。

最后還是忍住了，就當做命里的劫數吧。

高考的整個過程除了數學還算順利。

偏偏我最薄弱的數學在考試時考官覺得我的身份證和本人不符，現在想來大概是高三的時候伙食太好了有點發(fā)福的緣故吧。雖然考官沒有中斷我的考試，但是又是警察又是巡考的輪流拿著我的身份證比對我的臉，我居然有些心虛（人的心理真是微妙），最后，數學確實考得比想象的還要差。

走出考場的時候，我們的班主任（一個教歷史的小老頭）著急地問我：“你們這監(jiān)考老師真的眼睛有問題，還好我趕緊去幫你解釋你，你考試沒受影響吧？”

我搖搖頭：“還好，沒什么影響。”

（四）

考完回去的大巴上，很多同學已經被家長接走了，大巴里只有寥寥幾個人，大家都約著晚上去哪個網吧包夜。

我靠著大巴的窗戶，外面是徐徐吹過的六月的風，心里想著：“就這么結束了？”

大概吧。

回家的時候，媽媽正在整理租的房子的東西準備搬回老家，我竟忽然覺得她的腳步有點蹣跚。

“媽，你腿怎么啦？”

“你不是考試嘛，你考試的時候我們就去廟里上香跪著求佛，可能膝蓋有點吃不消了”。

（五）

“你們去包夜吧，我今晚在家陪我媽吃飯不出去了”。

“我考完了，你好好學習”。

這是高考完那天晚上我發(fā)的兩條短信。

是的，高考結束的我沒有選擇徹夜狂歡，而是選擇在家和爸媽好好吃了晚飯，過去的三年，吃飯都太著急了。

記得那天晚上睡得特別早，睡得也特別沉，做了長長的夢，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過去三年，已經習慣住在學校門口租的小房子里的我，竟然覺得家里的臥室空蕩蕩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好看的光柱。

像極了每個午后午睡醒來，射進教室里的陽光，溫暖卻不刺眼。

（六）

高考對我來說，其實已經十分遙遠了?？煞炊?，那些溫暖的碎片卻隨著時間越來越明亮，我一點點把它們撿起來，上面寫滿了十七八歲的幼稚和天真。

但誰又不曾幼稚和天真呢？

只要當你能你蓋上筆蓋的那一刻，能如同武士將刀歸鞘那般滿懷驕傲和信念。

那么你的十七八歲終究不會因為一場考試而變得不圓滿。

2016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