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炎，我搬來藤椅坐在家門外的湖邊，乘著樹蔭，好不愜意。蟬鳴一聲比一聲響，我都要覺得那只蟬要比太陽大了。啊，夏天。
然而比蟬聲還要大的是隔壁王大媽的嗓門：“哎喲！我的娘喲喂，著火啦著火啦！”
我爬起來直接往屋里奔——不用看都知道是羊咩少年干的好事。濃煙滾滾，從廚房的方向冒出，直往王大媽家壓去。啊啊啊，能讓我省點心嗎！
我沖進廚房，看到手足無措地到處找水的羊，一把把他揪出來：“快去搞定王大媽！順便去打些果子回來！”
“哎我說你們在弄啥呢！這一屋煙要嗆死人啦……”
“哎呀你們要小心點，萬一燒起來了呢……沒事沒事，以后有什么不會就問我，我?guī)湍恪?/p>
“來來來，餓了吧…………對，打這個，哎，這個大這個大……”
聲音漸漸被蟬聲蓋過。從古至今，不管再潑辣再野蠻的女人，遇到俊俏的少年總會變得溫柔可親，善良動人?？上∏蔚纳倥蜎]有那么友好了，所以我盡量少在大媽門票晃悠，有事就搬羊咩出來應付應付。
一頓果子果腹之后，我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練劍！擦劍！把這里清理干凈了啊！”
這一個月以來，為了培養(yǎng)他和劍的感情，我把保養(yǎng)劍的任務(wù)交給他；同時他想要學劍，我便隨手削了把木劍給他，不怕摔也不怕弄傷人。布置好任務(wù)之后我就要去擺攤賺錢，去打獵覓食。?。∠裎疫@么好的人哪里找?。?/p>
這就是我們每天的生活，就像神仙眷侶一般悠閑自在——如果我們有感情的話。
轉(zhuǎn)眼間過了三個月。我的生意最近很好，簡直好到莫名其妙。是江湖最近有什么大生意呢，還是武林要來個大換血？兵器熱銷總不是什么好事情。
之前生意冷淡的時候，我還讓學有所成的羊咩在攤子前面賣弄一下他的三腳貓功夫來吸引客人，現(xiàn)在不需要他表演了，就讓他留在家里洗衣做飯，啊不，深造劍術(shù)。
“我要走了?！?/p>
“嗯？”我正埋頭吃著他做的飯菜，心里感嘆著孺子可教也，總算不是半生不熟的了。
“雖然我的劍術(shù)還不及姐姐的一半，但是國難當頭，父命在前，我不能再逗留了?！?/p>
“……你學劍，是為了什么?！?/p>
“為了拯救被惡龍劫持的公主殿下?！?/p>
我沉默。半年前某位公主被龍劫去之后，皇上發(fā)了天下英雄令，誰能把公主救回來，可以升官封爵；而半年過去了，公主依然沒被救回來，心急如焚的皇上加大獎賞，成功救回公主的，還能成為王室貴族，做駙馬。
這么多人招兵買馬，我不是沒想到的。只是想不到他學劍，也是為了這么惡俗的理由。
“你想當駙馬？”
“不、不是，”他飛紅了臉，“我只想為國除害，為皇上分憂，為完成父親的心愿?！?/p>
“你爹的心愿是你當上駙馬?！?/p>
“……我只想除害?！?/p>
“哈？除害？你憑什么說那條龍是惡龍，是害？你見過它殺人嗎？你見過它放火嗎？你都沒有見過它！”
羊咩嚇了一跳，他從沒見過我如此激動。他憋紅著臉說：“它、它它劫持公主！還，還把前去救公主的人都殺了！”
“對！哈哈！對！它劫持公主，的確擾國；殺那些去殺它的人，的確擾民。這么說來，它罪該萬死。”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條龍，它為何要劫持公主？它是要和皇上交換條件嗎？沒有吧？它只是個惡魔想殺了公主嗎？可半年過去了公主還活得好好的，還時不時傳出音信撫慰皇上；你可曾想過為什么嗎？”
我氣壞了，頓了頓，拿起他遞過來的茶就喝，喝完繼續(xù)說：
“那些人一上去，從來二話不說，就要屠龍，你是那條龍你會怎么樣？它不反擊難道等死突然嗎？上去的人除了逞威風要屠龍，誰會關(guān)心龍的真正想法，誰有問過公主的想法，個個都兇神惡煞，怎么可能不被龍兇回去！”
“姐、姐姐，”羊咩指了指門外，“有客人?！?/p>
“什么人！”什么人撞上老娘火大的日子，來找死嗎？
“在下凌劍山莊二當家，司馬厲，特來拜訪……”
“行了行了！廢話少說！”我打斷他的話，裝模作樣的怪讓人惡心，裝又裝不到家，一股江湖氣。
“是這樣的，聽聞姑娘有屠龍劍，在下攜了重金前來，望能借來一用。”
“哈哈！哈！哈！哈！你難道不知道，這天下第一的屠龍劍，就在龍的口中嗎？就你這情報水平，還想屠龍？滾吧老娘不想招呼你！”
說罷我拿起一把劍，挑了兩下，劍上的風把門帶上。
他們當然不死心，在外面吼了兩句江湖俗話，便從圍墻外飛身躥進來。
“你上?！蔽铱粗弥鴦σ荒樂烙难蜻悖籼裘?。
羊咩以一敵四，也不算費力。只是他不想傷人，一直采取防御姿勢。我看著就累：“快點把他們趕出去，準備做飯啦！”
那四個人惱羞成怒，開始毫無章法地出劍，又急又亂，羊咩在混亂之中受了輕傷，也傷了他們。
他看著血，一臉驚慌地回頭看我，我不禁好笑：“叫你平時向隔壁王大媽學殺雞剖魚的啦！喂喂喂，不要丟劍?。 ?/p>
他慢慢把他們逼出門外，嘴里念著：“你們快走吧！我不想誤傷你們！”
“不知道有沒有嚇倒王大媽……”羊咩清理著地上的血跡，一臉心神不定。
“沒事，王大媽什么風雨沒見過，哪有這么容易被嚇到?！蔽野参克?，“你要學學怎么控制自己，可是呢，當你拿起劍的那一刻，就要有見血的心理準備。”
一夜無話。
第二天，他站在我面前：“姐姐，我……還是要走，要去救公主殿下?！?/p>
“那龍呢？你要殺龍嗎？”無端地，我感到一陣悲哀。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跟它溝通。但是公主……是一定要救的……”
這是使命。我也懂。
“吶，這是屠龍劍，”我從房間拿出一把平淡無奇的劍，“拿去吧。去跟王大媽道個別?！?/p>
如果我說，那條龍，是我的朋友呢？你會不會更加動搖？你會不會，不愿傷它？
可是我沒說出口。
【尾聲】
天涼好個秋！
我在湖邊乘著涼風，枕著月色，將睡未睡。突然一陣大風刮來，湖水冒出大量的巨大水泡，月光被烏云快速地遮住。然后大浪涌起，湖中升起巨大的陰影，無聲無息。
我看著眼前的現(xiàn)象，逃也似地奔向屋子。嘩的一聲，我逃得不夠快，被大水沖倒在地，帶到湖里去。
“你就這么想和我一起洗澡嗎！下次能不能早點給提示！”我對著空中的陰影怒吼。
我爬上湖邊，一股暖風向我吹來，很快把我吹干了。我看了看王大媽的屋子，心說糟了，明天肯定又要聽一整天的牢騷了。
天上也恢復了平靜。月光也不能把面前的龐然大物照個清楚，我卻知道這是什么。這是一個龍頭，擱在湖邊，龍身藏在水下。
“傻了吧，好玩不玩，玩美女與野獸的劇情，受傷了吧?？飕F(xiàn)身讓我看看?！?/p>
又一陣風浪向我撲來，在水要沾濕我衣服的瞬間，一股力量把水拉了回去。
“不是沒受傷么，怎么來了？”我打量著眼前的人，沒破沒爛，只是有點郁悶。
“我看到那把劍了?！毖矍暗娜祟D了頓，“知道你不開心，就回來了。”
“哦……他有傷害你嗎？”
眼前的人搖搖頭，“劍沒有出鞘，我認出劍柄了。他和我聊了會，我給了他個選擇?！?/p>
“我讓他選擇，把劍放下，帶走公主?！?/p>
“哈，這么劃算的交易，傻瓜才不放下?！?/p>
“你想知道他的選擇嗎？”
“不了。意料之中?！?/p>
湖面平靜得像個鏡面。只是水位低得讓人感到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