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中少年

一章 鏡中少年

頭痛欲裂⊙﹏⊙

像有無數(shù)根針，隨著心臟每一次乏力的搏動，從太陽穴深處持續(xù)扎刺，在整個顱腔內激起沉悶的回響。林暮連睜眼的力氣都吝于使用，只是憑借本能，將臉更深地埋進那個散發(fā)著霉味與汗臭的枕頭里。

手機在哪兒？昨晚……到底喝了多少？記憶像是被攪渾的泥水，只剩下些許模糊的碎片：昏暗的燈光，冰涼的玻璃杯，還有……對了，生日。昨天是他二十七歲的生日。沒有蛋糕，沒有祝福，只有他自己，在樓下那家廉價酒吧里，用最烈的酒精祭奠這毫無意義的一天。

喉嚨里火燒火燎，胃部翻江倒海。他掙扎著伸出手，在床頭柜上胡亂摸索，碰倒了幾個空啤酒罐，發(fā)出刺耳的哐當聲。指尖終于觸到冰冷的手機屏幕。他費力地瞇開一條眼縫，屏幕的亮光像針一樣扎進瞳孔。

上午10:27。未接來電三個，兩個是房東，一個是“李哲”。還有幾條未讀微信，不用點開，他也能猜到那催命符般的內容。

“嘖?！彼l(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咂嘴，把手機扔回原位。世界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悶雷般的城市噪音，混合著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宿醉榨干了最后一絲元氣，每一寸肌肉都在酸軟地抗議。他必須去衛(wèi)生間，用冷水把這具行尸走肉澆出個人樣。拖著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身體，林暮晃晃悠悠地坐起，視野所及，是一片狼藉的單間公寓：滿地狼藉的外賣盒、揉成團的廢紙、東倒西歪的酒瓶，空氣中彌漫著酒精、腐敗食物和灰塵混合的頹敗氣味。這就是他的人生，二十七歲，一片一眼望到頭的廢墟。

他踉蹌著推開衛(wèi)生間的門，連燈也懶得開。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城市陰霾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洗手池和鏡子的輪廓。他擰開水龍頭，雙手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拍在臉上。短暫的清醒如電流掠過。他抬起頭，習慣性地望向鏡中那個模糊的人影。

下一秒，林暮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鏡子里的人，不是他。

不是那個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頭發(fā)油膩、滿臉寫著疲憊與麻木的二十七歲男人。

那是一個少年。

穿著藍白相間、刻入骨髓的高中校服，臉龐干凈，眼神清澈，甚至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那是……十年前的自己！是十七歲的林楓！

林暮猛地閉眼，用力甩頭，試圖將這荒誕的幻覺從被酒精荼毒的大腦中驅逐。對，一定是醉得太深了。他再次睜眼。

鏡中的少年依然定定地站在那里，眉頭緊鎖，清澈的眼底翻涌著震驚與困惑，最終凝固成一種毫不掩飾的、尖銳的失望。

“喂……”鏡中的少年開口了，聲音帶著變聲期末尾的清亮與沙啞，語氣是十足的恨鐵不成鋼，“我……我怎么就活成了你這副鬼樣子？”

林暮僵在原地，冷水順著發(fā)梢滴落，劃過脖頸，激起一陣戰(zhàn)栗。不是幻覺。聲音真真切切。他甚至能看清對方校服上第二顆松動的紐扣，能看清他左眉上方那道兒時磕碰留下的、幾乎淡不可見的淺疤。

荒謬！荒誕絕倫！

林暮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擠出一聲干澀的嗤笑。他抬起手，指向鏡子，指尖因虛弱與震驚而微顫。“呵……呵呵……”他對著鏡中的少年，也對著自己混亂的神經喃喃，“真見鬼了……醉出幻覺了……連你都跑來笑話我？”

“幻覺？”鏡中的林楓音量陡然拔高，他用力拍打鏡面，雖無聲響，但那焦躁幾乎要破鏡而出，“你看我像幻覺嗎？這到底是哪兒？怎么這么臟這么亂？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林暮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混合自暴自棄與扭曲報復的情緒涌上心頭。他湊近鏡子，幾乎將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讓那個光鮮的少年看清自己的狼狽，“我是十年后的你，林暮。小子，歡迎來到……地獄?！彼桃饧又亓俗詈髢蓚€字，仿佛要將所有積攢的苦澀砸向這個不識愁滋味的少年。

林楓明顯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上下掃視著林暮——從皺巴巴、沾著污漬的T恤，到油膩亂發(fā)和憔悴面容。難以置信逐漸被一種近乎驚恐的排斥取代?！安豢赡?！”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騙人！我怎么會……我怎么可能變成你這樣！你個失敗者！廢物！”

“廢物”二字，像兩把淬毒的匕首，精準捅進了林暮最脆弱的傷處。那層用麻木包裹的硬殼，被這個來自過去、最不該如此評價自己的人，輕易撕裂。

一股邪火猛地竄起，壓過了震驚與荒謬。林暮直起身，臉上綻開一個飽含嘲諷與疲憊的冷笑。“對，我是廢物。那又怎樣？”他環(huán)顧這骯臟逼仄的衛(wèi)生間，手臂一揮，“看清楚了！這就是你拼了命想長大的未來！這就是你以為努力就能換來的一切！驚喜嗎？林楓同學？”

林楓被他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少年血氣讓他無法忍受這種擺爛的嘲諷。“你放屁！肯定是你沒堅持！你自己放棄了！看看你，住在狗窩里，渾身酒臭！是你把我的人生給毀了！”

“我毀了？”林暮像是聽到天大笑話，笑聲嘶啞刺耳，“是你太天真！你以為世界圍著你轉？靠你那套‘努力必勝’的狗屁理論就能通關？做夢！″

“那也不能變成你這樣！”林楓倔強反駁，但眼神里已摻入一絲動搖與恐懼。眼前男人的頹廢與絕望，如此真實，真實到令他窒息。

“我這樣？”林暮逼前一步，盡管隔著一層玻璃，那氣勢卻壓倒了少年，“等你被現(xiàn)實反復摁進泥里摩擦，等你發(fā)現(xiàn)理想連個屁都不算，等你連最信的人都轉身離開……到時候，你再來告訴我，你TM還能變成什么樣！”

林暮也喘著粗氣，方才的爆發(fā)耗盡了他本就微薄的力氣。他重重靠上冰涼的瓷磚墻，閉上眼。宿醉的頭痛變本加厲。

這世界，真他媽的有意思。連自己都不肯放過自己。

而鏡中的少年，依舊矗立，像一道刺眼的光，蠻橫地照進這片他親手壘砌的、名為“現(xiàn)實”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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