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十年間的瓜洲渡,鉛灰色的天空正往下傾軋著雪粒,風(fēng)裹著碎冰撞在船板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誰在江底磨牙。杜十娘坐在船頭的錦墊上,指尖捻著那支點翠步搖的流蘇,孔雀羽的光澤在昏暗天光里忽明忽暗。這步搖是三年前蘇姐姐從良時塞給她的,當(dāng)時蘇姐姐紅著眼圈說:“十娘,咱們這種人,命里總得有個念想,盼著哪天能戴著它,走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
船篷里的油燈忽明忽暗,李甲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艙壁上,像個扭曲的驚嘆號。他指間的銀票被攥得發(fā)皺,一千兩的數(shù)額在燈影里泛著冷光,比江面上的冰碴子還要寒。十娘知道他在盤算什么——昨日孫富在“醉江樓”里說的那些話,她躲在屏風(fēng)后聽得一字不落。那鹽商搖著檀香扇,語氣黏膩如脂:“李兄,你父親官居高位,怎容一個妓婦進門?不如做個順?biāo)饲?,讓與小弟,這一千兩銀子,夠你歸家打點一切了?!?/p>
她推開門時,李甲像被燙著似的,慌忙把銀票塞進袖中,耳根子紅得能滴出血來?!敖L(fēng)大,添件衣裳?!笔锇涯羌厣L(fēng)搭在他肩上,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他的手,涼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披風(fēng)的里子繡著并蒂蓮,是她這幾日就著油燈繡的,針腳密得能藏住半腔心事,線尾還打了個同心結(jié)。
“十娘……”李甲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孫富他……愿出一千兩……”
十娘忽然笑了,笑聲里裹著雪沫子:“哦?這么說,李郎是要把我賣了?”
李甲的頭垂得更低,下巴快抵到胸口:“我也是為你好,父親那邊……怕是容不下……”
“為我好?”她轉(zhuǎn)身走到床底,拖出那只描金文具箱。箱子是紫檀木的,邊角包著純金,上面刻的纏枝蓮紋被她摩挲得發(fā)亮?!耙埠??!彼p輕拍了拍箱蓋,“明日讓他把銀子送來。只是這箱子,得我親自打開?!?/p>
第二天午時,雪竟停了。孫富的“玉蓮舫”搖搖晃晃靠過來,那鹽商穿著石青織金錦袍,手里把玩著兩顆鴿蛋大的東珠,站在船頭揚聲道:“杜姑娘,李某已應(yīng)承,這是銀票,點過便請移駕?!?/p>
十娘沒看那銀票,只讓侍女春桃把文具箱抬到船頭。江面上的陽光突然刺破云層,亮得人睜不開眼。她拔下鬢邊的赤金簪,簪頭的鳳凰嘴里銜著的明珠,在光里轉(zhuǎn)了個圈?!斑青币宦?,鎖開了。
第一層抽屜里,珠翠琳瑯,一支羊脂玉簫斜倚在錦墊上,簫身上“知音”二字是李甲親手刻的——去年暮春,他在秦淮河畔為她吹《梅花三弄》,說“愿作簫聲伴玉人”,那時她的心,像被春水浸過的柳絮,軟得發(fā)疼?!斑@是去年中秋攢下的?!彼闷鹨恢L圓的東珠步搖,手腕一揚,白珠墜入江水,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炸開,像碎玉紛飛。
李甲的臉霎時白成了紙。第二層抽屜一拉開,金鐲銀釧滾得半滿,幾錠紫金元寶壓在底下,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在光里泛著沉郁的紅。“這是我十三歲入教坊司,夜夜陪酒唱曲,從牙縫里摳出來的活命錢。”她抓起一把赤金嵌紅寶的頭面,隨手撒向江面,“你那時四處求借,要為我贖身,我沒敢拿出來,怕傷了你的體面,讓你覺得是我在養(yǎng)你?!?/p>
孫富臉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骨柄磕在船舷上,發(fā)出悶響。第三層抽屜打開,竟是滿滿一箱古玉,有乳白的羊脂玉,有帶紅沁的老和田,還有一塊刻著“同心”二字的白玉牌,玉質(zhì)溫潤得像凝脂?!斑@些,”十娘的聲音發(fā)顫,淚水終于滾了下來,砸在玉牌上,“是我打算將來助你謀個前程的。我原想,跟著你回家,哪怕做個偏房,哪怕給你父母端茶倒水,也好過在青樓里強顏歡笑??赡恪?/p>
她忽然揚聲道:“世人都說‘不會風(fēng)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李甲,你費盡心機參透的,原來只是這一千兩銀子!”
李甲像瘋了似的撲過來:“十娘!快收起來!”卻被她猛地推開,踉蹌著差點栽進江里?!鞍V情女子負(fù)心郎,愛恨悲歡千古殤?!彼康慕?,聲音凄厲如裂帛,“我杜十娘落入風(fēng)塵,原以為遇著了良人,卻不想,終究是夢斷蘭舟!”
她抱起最后一箱珠寶,箱子沉得像塊石頭?!扒鄻钦`落嘆紅顏,百寶箱中藏萬般?!憋L(fēng)卷起她的裙裾,像一面破碎的旗,“李郎,我不恨你,只恨自己錯付了心。這珍寶你不要,便隨我去吧!”
縱身躍入江水的瞬間,她看見李甲撕心裂肺地跳進水里,看見孫富的“玉蓮舫”像受驚的烏龜,慌忙往后退,看見江面上的碎寶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shù)雙流淚的眼睛,又像她這十幾年里,碎在風(fēng)里的那些夢。
后來,瓜洲渡的漁民常說,月夜行船時,能聽見江底傳來玉簫聲,婉轉(zhuǎn)悲切,像有人在唱《梅花三弄》。有個老漁翁曾撈起過一小塊碎玉,上面還纏著幾縷水草,那玉的溫潤,像極了當(dāng)年杜十娘鬢邊那支點翠步搖。而那句“夢斷蘭舟花濺淚,魂歸水府玉留香”,便隨著這江風(fēng),在渡口的酒肆茶坊里,被說書人唱了一年又一年,唱碎了多少癡男怨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