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晚上的蹊蹺事
一
王二麻子父親早逝，母親秋上也去了。按照老禮，夫妻倆早早包完餃子，十一點不到就準(zhǔn)備溜餃子。
妻子刷鍋，王二麻子燒火，兩個孩子在里屋看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十一點來鐘，正是聯(lián)歡晚會的高潮期，王二麻子貪戀里屋的電視節(jié)目，填上一把棒子秸，點上火就進屋看節(jié)目去了；不一會兒，王二麻子又填上了一把柴火，不料煙道不順，灶膛缺氧，火滅了。王二麻子怕家人忌諱，悄悄地重新點著。你說怎么著，這把火剛點著，多半鍋涼水一下子燒開了；媳婦趕緊煮餃子，幾個水開，餃子就煮熟了。兩大蓋板餃子，盛了滿滿一大盤子。
發(fā)紙，上供，放鞭，一系列程序進完畢，一家四口開始吃年夜餃子。這王二麻子有個習(xí)慣，就是晚飯前都愛喝上二兩小酒。再說一年到頭，喝兩口也沒有攔著。那娘仨自顧自吃餃子，王二麻子一個人一邊看電視一邊喝小酒。二兩小酒沒喝完，那娘仨早就吃飽了。待王二麻子喝完酒想再吃餃子時，一看盛餃子的盤子里還只剩下三四個餃子。兩蓋板餃子，足有七八十個，那娘仨就是平時放開肚子吃也不至于吃這么多??！王二麻子瞅了瞅媳婦，媳婦瞅了瞅王二麻子，倆人誰也沒言語，蔫不溜丟地收拾桌子，早早睡下了。
后半夜，媳婦怯怯地說：“俺們娘仨吃飽的時候，俺明明看見盤子里還有多半盤子餃子，怎么一輪到你吃就只剩下三四個了呢？”
王二麻子也是滿心狐疑：“俺一上來就覺得不大對勁，兩把棒子秸就能把多半鍋涼水燒開，平時哪有這樣的事?。俊?/p>
是啊，那些餃子去了哪兒了呢？
天亮后，王二麻子媳婦在婆婆生前住的西廂房的土炕上，看到了半炕的熟餃子。拿起來一看，都是自己昨天包的，嚇得兩腿一軟跪趴在地上……
二
王迷糊兩口子可是村上出了名的實誠人，說話不掖不藏，做事明明白白，平常過日子細水長流，勤儉持家，一家四口人倒也過得紅紅火火。
王迷糊父母在世時，經(jīng)常囑咐他們夫妻二人，要積德行善，吃虧是福，別人有求有借要痛痛快快。夫妻二人謹(jǐn)記父母教誨，和村上老的少的處得十分融洽。
原先父母留下的那幾間破房，早就年久失修，已經(jīng)沒有再行修繕的價值，于是，王迷糊和村上要了一塊宅基地，新蓋起五間大瓦房。起脊掛瓦前出廈，東西偏房帶大門，果木樹上飄芬芳，雞鴨成群好氣派。要說美中不足，就是王迷糊的新房坐落在村子邊上，四不挨鄰，一早一晚免不了蛇鼠、刺猬、黃鼬等常見動物出沒，老鼠好治，鼠藥、夾子，再養(yǎng)上幾只貓，鼠患很快清除；倒是讓黃鼬偷吃了幾只小雞，后來家里養(yǎng)了大鵝，黃鼬也少多了；只是這刺猬沒找治，它嘛也不怕，家里新收的瓜果李桃、棒子、豆子、高粱、谷子以及紅薯、胡蘿卜等，它嘛都吃，嘛都禍禍。有一次，一下子把王迷糊氣急了，在西墻頭下挖出一窩刺猬，那大刺猬老大個，像個小足球。王迷糊不由分說，連拍帶打給掃地出門了。人們都說，時間長了刺猬也能成精成仙。以后，王迷糊一直一如既往地過日子，倒也沒有生出什么事端。
這年三十晚上煮餃子，王迷糊燒火，他媳婦溜餃子、煮餃子。一陣忙活后，估計餃子也快煮熟了，王迷糊就住了火，媳婦蓋上鍋蓋等著。這邊人們有個說法，那就是敞著鍋蓋熟餡，蓋上鍋蓋熟皮。王迷糊忙著去發(fā)紙、上供、點鞭炮，媳婦掀開鍋蓋一看，可了不得了，一鍋餃子一個沒剩全沒了，媳婦慌亂之際連忙蓋上鍋蓋，小聲催促王迷糊和孩子們上炕睡覺。
睡覺？睡得著嗎？兩口子鬼信了多半宿，第二天早早起來準(zhǔn)備去拜年。一開門大吃一驚，當(dāng)院的果木樹的樹枝上掛滿了餃子……
三
按照風(fēng)俗習(xí)慣，人們一般都是年三十下午開始包餃子，早早地把餃子包好，剩下的時間里嗑瓜子、說閑話、看電視，一家子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李四家也不例外，兩口子剛起晌就動手了。你和面，我剁餡，你搟皮，我包餃子，幾口人的餃子，不到兩個鐘頭就包好了。兩口子把盛餃子的蓋板端到西屋，一共三蓋板餃子，每個蓋板上都用燒紙蓋上，這也是遵循舊禮，一是防止餃子干裂，二是三十晚上的餃子需要敬天敬地敬神敬仙敬先人，必須保持干凈。一切拾掇利索，兩口子回到東屋，和孩子們說笑起來。
要說這李四家兩口子，在村上可是出了名的孝順，對父母老人供吃供喝供錢花，老人說一是一，兩口子從來不反駁；對外人也是有抬是敬，客氣有加。莊稼人家生活過慣了，也是對父母居家文化的影響，逢年過節(jié)該上供的上供，改燒紙錢就燒紙錢，始終對冥冥之中的鬼神敬拜有加。由于生性善良，李四天生膽小，從小就對長蟲、黃鼬、狐貍、刺猬等敬而遠之，一回也沒有諷犯過它們。
下午太陽還老高的時候，李四就把晚上煮餃子所用的柴火晾曬干了，也把晚上需要的供品、燒紙、鞭炮等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這么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
一家人嗑瓜子、剝花生，有說有笑看春晚。十一點多了，媳婦催李四趕緊抱柴火燒火。等李四快把半鍋水燒開了，媳婦則到西屋去端餃子。媳婦掀開燒紙，不看則已，一看著實嚇了一大跳，三蓋板外邊幾圈的餃子都沒了，只剩下中間一小部分。媳婦大呼小叫，李四連忙跑過去，也是吃驚非小。稍一鎮(zhèn)靜，李四忙拿來燒紙點上，跪趴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回到東屋，兩口子也不敢跟孩子們說，只是催著孩子們趕緊睡覺。
媳婦哭了，李四也抽搭，反反復(fù)復(fù)念叨一句話：咱這是什么時候做的孽，竟攤上這么檔子丟人現(xiàn)眼的丑事??！
第二天，李四也沒有開大門，也沒有出去拜年，一個人走里磨外，屋里屋外瞎轉(zhuǎn)悠。
李四靜靜地站在西屋，轉(zhuǎn)著圈地端詳。忽然，他發(fā)現(xiàn)炕的右上角鼓鼓囊囊，比其他地方高出老大一塊。李四慢慢地上炕，小心地掀開炕被炕席，眼睛里一下子放出了光：原來昨晚上丟失的餃子全在這里了。他大聲喊過來媳婦，媳婦也是又驚又喜。二人小心翼翼地翻看著餃子，發(fā)現(xiàn)每個餃子上都有一排小牙印，慢慢地把餃子一個個撿拾起來，才發(fā)現(xiàn)炕角上有一個大大的老鼠洞。
四
韓大姐那可是科班出身，正式衛(wèi)校畢業(yè)，二十出頭剛畢業(yè)就輕而易舉地分到了縣醫(yī)院。工作順風(fēng)順?biāo)橐鲆彩且环L(fēng)順，有學(xué)歷、有模樣，求親的踢破門限子。最后，韓大姐看上了在縣委組織部上班的王干事。王干事家在農(nóng)村，也是正式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因為人實誠、會寫作，被選調(diào)到縣委組織部。
韓大姐可真是有眼光，這位王干事一年后升任副主任，三年后提副科，八年后直接到鄉(xiāng)鎮(zhèn)任鎮(zhèn)長。人們都說韓大姐有旺夫相，韓大姐還挺謙虛：人家老王認(rèn)干肯干會干，領(lǐng)導(dǎo)器重，群眾信任?；楹髱啄?，韓大姐夫婦就先生女、再生男，兒女雙全了。
也正中了那句老話：天有不測風(fēng)雨，人有旦夕禍福。老王在升任鄉(xiāng)鎮(zhèn)書記后的第二年，就不幸殉職了。那年盛夏，穿鄉(xiāng)而過那條大河因上游分流，河水暴漲，隨時都有沖垮河堤的危險。王書記沒黑沒白地守防在河堤上，吃不得吃，歇不得歇，和全鄉(xiāng)干部群眾奮戰(zhàn)了二十多個日夜，終因疲勞過度，誘發(fā)腦梗大面積出血，四十剛出頭，就扔下韓大姐母子三人撒手而去。
韓大姐哭得死去活來，面對年邁的公婆和幼小的子女，韓大姐叫天天不應(yīng)，教地地不語，一次次昏死過去。
再艱難日子也要繼續(xù)往前過。打發(fā)丈夫入土為安，韓大姐主動承擔(dān)起照顧公婆、撫育子女的重任。當(dāng)時兒子還小，上下學(xué)需要接送；婆婆常年有病，離不開人。韓大姐忙里忙外，醫(yī)院、學(xué)校和家，三點一線，留下了韓大姐匆匆的腳步；星期禮拜，韓大姐還要打車回老家，給公婆送吃穿、送藥品、送城里能買到的新鮮東西。
以后，韓大姐用丈夫的撫恤金、喪葬費，給公婆翻蓋了四間新房，自己又貸款新買了三室一廳的樓房。丈夫是家中獨生子，公婆去世時韓大姐的舉動令全村人和親戚友人感激涕零，一個人打幡抱罐，先后恭恭敬敬地把公婆打發(fā)得入土為安。兒子給父母打幡天經(jīng)地義，孫子給爺爺奶奶打幡也合情合理，但兒媳婦給公婆打幡還是頭一次。農(nóng)村人很看重這些，所以也就給了韓大姐最高禮儀，萬人空巷，全村男女老少都送到了墳上。
苦日子總有熬到頭的時候。由于韓大姐工作認(rèn)真、業(yè)務(wù)過硬，早早被評上高級職稱；女兒女承母業(yè)，高考時直接報考省內(nèi)一流的醫(yī)科大學(xué)，四年順利畢業(yè)分配了工作，和母親分在了一家醫(yī)院；兒子上學(xué)時成績也不錯，也追隨者姐姐的腳步考上了醫(yī)科學(xué)校，待畢業(yè)時國家政策有變，不包分配了，幸虧縣城有多家民辦醫(yī)院，也是順利地應(yīng)聘，當(dāng)上了醫(yī)生。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女兒自由戀愛，對象在科局上班，婆家提前置下了樓房，結(jié)婚后過上了有滋有味的小日子；兒子也不賴，經(jīng)人介紹和同一家醫(yī)院的護士相知相戀，幾年后就把媳婦娶到家，不到五年也是兒女雙全。
韓大姐本該頤養(yǎng)天年，享受孫男弟女繞膝的天倫之樂了?？蓡栴}出在了兒子身上。也許是年幼失去父愛的緣故，這兒子天生懦弱，娶了媳婦很快患上妻管嚴(yán)，媳婦讓上東他都不敢上西，窩窩囊囊。媳婦橫豎不說理，婆婆給點錢就歡喜得像個孩子，第二天沒給錢連正眼都不瞅你，對婆婆橫挑鼻子豎挑眼，稍不順心就摔筷子摔碗，掄臉子掉腚，孩子也不管，家務(wù)也不干，有時惡語相加，有時破口大罵。兒媳婦揚言：別讓我在城里邊看見你！韓大姐只能有氣往下回。清明、十一，這樣上墳祭祀的日子，韓大姐跪趴在丈夫墳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死去活來。想和閨女念叨念叨，怕閨女惦心；和老家嬸子大娘說道說道，又怕人家笑話，讓人家說一個巴掌拍不響。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幾番徹夜長思，韓大姐做出決定：回老家，孩子讓帶著就帶，不讓帶就算了。剛開始，孫子孫女小，兒媳婦巴不得讓她黑白帶著，到了學(xué)齡階段，接回城里上學(xué)了。
趕上兒媳婦高興，一年半載地就回家看看你；趕上不高興，三年二年地也不朝面。韓大姐白天給街坊鄰居看看病，晚上就和那只大花貓相依為命。
你別說，這只大花貓還真通人性，平時就躺在韓大姐炕上呼呼睡大覺，一見到少見的兒媳婦，它怒目相對，惡嚎幾聲，跳下炕就走。
去年，經(jīng)親戚朋友說情，兒媳婦一家回家過年。韓大姐那個高興勁就別提了，早早地準(zhǔn)備下年貨，早早地給兒子、兒媳婦及孫子孫女準(zhǔn)備下壓歲錢，早早地把那鋪炕拾掇干凈，準(zhǔn)備得房暖屋熱。
三十剛過午，韓大姐就和面、剁餡，一個人包起餃子來。幾年不回來，今年好歹容易回來了，韓大姐哪敢勞駕兒媳婦。韓大姐利索，早早地就把餃子包好了。準(zhǔn)備好鞭炮、燒紙、柴火，韓大姐一人躲回了自己屋里。大花貓見韓大姐坐在炕邊，慢慢跑過來，喵喵細叫。也是忙累了，韓大姐側(cè)歪著躺下，不知不覺睡著了。按照風(fēng)俗習(xí)慣，十一點一過，就開始煮餃子了。兒子見母親沒有動靜，就過來催促，可母親就是叫不醒。大花貓也依偎在韓大姐懷里，呼呼大睡。
兒媳婦一見，說了聲“就會裝樣”，破天荒地和丈夫煮起了餃子。兒媳婦站在鍋邊，不住嘴地瞎叫叫，好半天才把一鍋餃子溜熟。正當(dāng)她掀開鍋蓋低下頭準(zhǔn)備盛餃子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只見那只大花貓毫不費勁跳上灶臺，一下子跳進了滾燙的餃子鍋里，餃子、餃子湯濺了兒媳婦一臉一身，她一劃拉臉，想抹下掛在臉上的餃子餡，只一下就抹下了一層皮，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這時，韓大姐輕輕來到灶臺邊，自言自語道：你爸爸回家過年來了，剛才和我說活起來了，他說總有辦法對付惡人的。
兒子撲棱一下子跪在母親腳下，聲嘶力竭：“媽媽，我不算人，我對不住你??！”兒媳婦兩眼直勾勾的，一會兒瞅瞅婆婆，一會兒瞅瞅鍋里燙死的貓，一會兒又瞅瞅手里從臉上抹下的那小團肉皮……
五
俺二大爺打了一輩子光棍兒，一生沒近女色。這事要說起來全怨俺五奶奶，五爺死的早，五奶奶拉巴著二大爺哥倆過日子，又趕上大爺不爭氣，從小不學(xué)好，流里流氣，加入什么幫會，早早的讓對方砍死了。
五奶奶住著五間大磚房，守著二大爺一個獨子，剛開始小日子也是有滋有味。五奶奶早就夸下?？冢喊硟鹤诱f媳婦，俺得拿踢蹬火棍子踢蹬著挑，丑的、矮的、身條不好的、絕絕戶戶的，俺一律不要！聽老人們說，二大爺二十來歲的時候，小伙兒高挑，模樣好，還有一手憋木匠的手藝，上門提親的還真快把五奶奶家的門限子給踢破了，就是因為五奶奶太挑剔，愣是一個媳婦也沒有說上來，生生地耽誤了二大爺?shù)那啻骸?/p>
到入社的時候，二大爺已經(jīng)小四十的人了。那年正巧外地的一個婦女領(lǐng)著三個孩子要飯討食，人們一打聽，原來是丈夫連病帶餓死了，娘四個在家里實在過不下去了才出來逃命。好心人大都是好事人。有人連忙給五奶奶通風(fēng)報信，極力攛掇二大爺把這娘幾個留下來，一是就當(dāng)救命，二是二大爺就著成家子人家。那個外地大嫂子一聽也樂意，可五奶奶一聽就煩了，親自找到那娘仨，一個勁地哭窮：他嫂子，俺家老窮了，俺娘倆每天還吃不飽呢，你們再留下來還不活活餓死啊。得，眼看到家的媳婦，就這樣讓五奶奶給趕跑了。
待五奶奶百年，二大爺就已經(jīng)小六十了，說媳婦成家的念頭早就沒了。一個人吃飽了，一家子不餓。因為二大爺會做木匠活，在生產(chǎn)隊里也不受累，凈干些摸摸索索、拾拾掇掇的小活，工分也不少掙，年年下來都是余糧戶，還能分上幾十塊錢，和有兒有女的同齡人比起來也看不出有什么兩樣。
要說能叫人看出兩樣的，倒是二大爺居住的那個地方。遠離小村，坐落在村子西邊、大坑?xùn)|邊的一個高高的土臺上，四周長滿了紅荊條、野葦子，還有植樹造林種下的小樹林，二大爺大門前的一條羊腸小道彎彎曲曲延伸到村里，春夏秋三季，你要不注意，根本看不見二大爺居住的房屋。環(huán)境好、空氣好，鳥語花香，花紅柳綠，正是現(xiàn)如今小資們羨慕的居住環(huán)境。但是，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吃了上頓下頓都成問題，有個窩風(fēng)不著雨不著就不錯了，誰還有閑心考慮居住環(huán)境?。?/p>
別說，老人們還真考慮。記得小時候俺娘整天掐著耳朵囑咐俺：高低別上你二大爺家里去，他家不干凈。俺心想：不干凈怕嘛，不就是臟點兒嗎，有嘛可怕的。
后來慢慢長大了，才知道哪是臟不臟的事。二大爺四不挨鄰，周圍有樹林、有水坑，于是散養(yǎng)了一些雞鴨，下的蛋除了自己吃用外還能買點兒零花錢。這天黑天收工后，二大爺回家一數(shù)，發(fā)現(xiàn)少了一只半大雞。誰養(yǎng)的物類誰稀罕，二大爺找了半天也沒找著，第二天還是找著。剛開春，房屋四周還很空曠，二大爺就到西偏房去看看。一掀開那抱柴火，只見一只黃鼬犬坐著，兩只前爪沖著二大爺不停地作揖。二大爺再看這只黃鼬的身子下面還簇?fù)碇奈逯恍↑S鼬，黃鼬窩一旁散落著一地雞毛。二大爺把高高舉起的棍子輕輕放下，說了一句“只允許這一回”，就帶上門出來了。說來也巧了，從此以后，二大爺家一只雞也沒少。
小黃鼬越來越大，白天都趴在窩里不動彈，一傍黑，就都隨著大黃鼬出去了。夏天二大爺在當(dāng)院納涼，小狐貍們也不怕，都湊上來圍著二大爺，不錯眼珠地盯著二大爺煙袋鍋子里忽明忽暗的亮光。
二大爺年紀(jì)大了，重體力活干不了了，有時候連上小賣部買煙買火都懶得動了。偶爾地，二大爺想抽煙，煙袋荷包里就裝滿了煙絲；明明記得洋火用完了，可一看洋火棍又滿了。
那年三十，大雪封門，連門都出不去。二大爺心急火燎，和小賣部定下的肉還沒拿來。一開屋門，一塊鮮肉早放在了門前的雪地上，足有四五斤。二大爺人老了，可不糊涂，嘛也不說，把肉拿進屋里就用。晚上，二大爺把餃子端上桌子，剛爬上炕準(zhǔn)備吃餃子，門簾子閃開一條縫兒，一二十只黃鼬噌噌上了炕，都圍著桌子犬坐著，嘁嘁嚓嚓。二大爺哈哈大笑：兔崽子們，來給二爺拜年了。好啊，都吃餃子吧。二大爺也記不得這群黃鼬陪著自己過了多少個年，反正是年年不拉。
二大爺百年后，他那幾間房屋易了主，新房主把舊房進行了翻建。有人說，那群黃鼬偶爾在新房周圍轉(zhuǎn)悠；也有人說，二大爺?shù)膲烆^上有一個新打的洞……
六
那年搞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生產(chǎn)隊里的所有一切全都分到了社員手里，農(nóng)具、牲口等一律分了。那時隊上有一頭大灰驢，已經(jīng)養(yǎng)了四五年了。平時隊上并不指著它干活，主要用來繁殖。剛開始，這頭大灰驢倒也爭氣，每年都能下一個小叫驢。下小叫驢盡管絕了后，但養(yǎng)大了，煽了，也能頂半個騾子使。不知道是不是飼養(yǎng)員不上心，還是大灰驢自身的毛病，下了三頭叫驢后，就再也懷不上了。生產(chǎn)隊長想盡了一切辦法，就是不管事。不能下驢，又不會干活，飼養(yǎng)員也就不拿它放在心上，愛吃不吃添把草，愛喝不喝半桶水，這樣一來，這頭大灰驢空有一個大架子，幾乎瘦得皮包骨。
這回分產(chǎn)到戶，輪到這頭大灰驢，讓誰家要誰家也不要，做價一低再低，就是沒人要。最后，降到市場價的一半左右，才讓六爺牽回了家。為此，老伴、子女們沒少埋怨六爺。六爺說，好好的一頭驢，無論如何也得找個主啊，誰也不要，難不成就扔了嗎。
人家分的牲口，到家套上車就走，拉上犁就干，一點兒都不費勁?？闪鶢斶@頭大灰驢可費勁了，除了吃嘛活都不會干。沒辦法，六爺重新打羅，手把手教給大灰驢拉車、耕地。每天三頓，六爺都是把草料篩了又篩，沒有一點兒土珠。每回鍘草，六爺都盡量往短處、細處鍘。六爺說：寸草鍘三刀，沒料也上膘。秋末、春初和整個冬天，六爺都是把水溫?zé)崃嗽亠嬻H。你說怎么著，一年后，大灰驢就學(xué)會了莊稼地里的一切活計，并且干得又快又好。
六奶奶說：大灰驢到家的第一年，三十晚上一家子都上炕吃餃子了，你六爺二話不說，端起一大碗餃子就出去了。俺想，老天爺也敬奉了，家堂卒子前也上好供了，他端著一大碗餃子這是干嘛呢？追出去一看，你六爺端著那碗餃子站在大灰驢面前，正一個又一個往驢嘴里送餃子。剛單干，家家戶戶條件都不好，逢年過節(jié)才能吃上一頓凈面餃子，這三十晚上的，人們還沒吃，他竟拿餃子去喂驢。俺當(dāng)時就急了，和你六爺大吵了起來?？赡懔鶢斦f，人過年，家里的物類也過年，一年到頭了，驢也受了一年的累，就當(dāng)犒勞犒勞它吧。
可能是大灰驢到六爺家的第三年吧，一開春這頭大灰驢就反群，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六爺牽著它去交配，也是天隨人愿，大灰驢竟然懷上了，一年左右的時間，大灰驢就下了一只小驢駒，還是草驢。八十年代初，一頭一年多點兒的草驢駒子能賣千來塊錢，千來塊錢可頂大用了。從此以后，大灰驢一個又一個地下驢駒，有一年還下了個雙胞胎，一對小草驢。六爺把大灰驢下的第一頭小驢留下自己養(yǎng)起來，三年后小草驢也做起了媽媽，也是光下草驢。雞生蛋，蛋生雞，美好的傳說在六爺家變成了現(xiàn)實。十來年的時間，六爺家就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
多年來，六爺一直堅持著，就是年三十晚上必須給大灰驢端上一大碗餃子，親自喂給大灰驢吃完了，自己再回到屋里吃餃子。
七
清末某年立春早，萬物蘇。除夕午，二犬交于門前，憨爺恐傷風(fēng)雅，與二子棒打棍抬。公犬狂吠，拖著母犬往爺仨身上躥。憨爺怒，持菜刀剁之。母犬逃，公犬亡。
入夜，吃年夜餃子，憨爺下身忽疼，蹲、站、躺、臥、趴皆不止疼，攥著下身繞村亂竄。天亮，香頭用膠泥制作一物，令葬于公犬相應(yīng)位置，方安。
后二子娶親成家，皆房事不行，二媳離，皆鰥至百年。
此后，犬再交，竟無人敢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