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文學《星星之火(1)?秋聲霹靂》(10)

第十章 :暴動須在秋收時

(1)

在修水縣的縣衙里,五短身材的邱國軒正和他手下的幾個營長在丟牌九,突然外邊響起了槍聲。邱國軒下意識地抖動了一下身子,然后問道:“誰打槍?”

旁邊的那些營長們都目瞪口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接著就都擺了擺頭。是的,誰打槍?他們怎么知道,他們一直在這里玩,而且正玩得起勁。所以,邱團長的這句話是回答不上的。

正在尷尬的時候,邱國軒的貼身馬弁跑進來報告:“團座,不好了,有一支軍隊正在向城里開來”。

邱國軒馬上問:“有多少人?”

“外面塵土飛揚,少說也有一千多吧?!瘪R弁盡量用估計得準確一點的數字說。

“一千多人?這不是個小數目?!鼻駠幇櫰鹆怂巧儆械膾咧忝?,然后他開始下命令,“弟兄們,操家伙!”

“團座,打不得,打不得!”一個干瘦的營長斗膽進言道。

邱國軒馬上問:“為什么打不得?”

“我們才幾百號人,來的卻是一千多號。這我們肯定是打不贏的。再者還不知道來的是誰的部隊,要是共產黨的暴動部隊,我們肯定會吃大虧!”王營長說得頭頭是道,使邱國軒不禁另眼相看起來。其實邱國軒本來就不想打,他要大家操家伙的目的,是趕快撤出縣城,經王營長這樣一說,更堅信了自己的想法。他覺得這個王營長不錯,馬上就可重用他。他說:

“王營長,是你的營在鎮(zhèn)守城門,只有請你暫時頂著。其余的,給老子撤!”

“???!”那位王營長一聽,心里像被電擊了似的,馬上卻回答不上來。他真后悔自己多嘴,結果被人家做了墊背的。但事已至此,他也就只好硬著頭皮說了一聲“遵命!”因為他知道,違抗軍令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就這樣,還沒等警衛(wèi)團正式開始攻城,邱國軒就率先逃出北城,向幕阜山里奔去了。這下可苦了那個王營長,他手下雖號稱一個營,其實也就一百多人,哪里抵擋得住警衛(wèi)團和平江工農義勇隊的猛烈攻擊。

戰(zhàn)斗不到一小時,警衛(wèi)團二營的戰(zhàn)士就已經攻進了城,接著三營也泅水渡過了修河。本來王營長是想邊打邊撤的,可平江義勇隊早就有人化裝進城,來了個里應外合,使他想撤已是來不及,結果卻成了義勇隊員的俘虜。

平江工農義勇隊是和二營同時進城的,但隊長余賁民卻早就在城里。當他得到警衛(wèi)團正向修水縣城開來的可靠消息后,一大早就帶著幾個人混進了城里。他想在警衛(wèi)團剛到時在城里打上幾槍以造成恐慌混亂的局面,讓邱國軒摸不準底細,然后策應警衛(wèi)團和他的大隊人馬攻城。結果邱國軒聽見槍聲后根本就不想抵抗,這就讓他撿了一個大便宜。

(2)

在縣衙門前,余賁民見到了辛煥文和韓浚。一問,他才知道盧德銘只身一人去了長沙。這時,有幾個義勇隊員把那個被俘的王營長五花大綁地推到了縣衙的臺階前,一個隊員猛吼一聲:“跪下!”

王營長的雙腿就像安裝上了某種機關,“撲通”一聲乖乖地跪下了。之后,他還沒忘記一個關鍵的問題,就大叫道:“長官,饒命!長官,饒命!”

辛煥文鄙夷地看了一眼這個沒有骨氣的家伙,然后對二營營長陳皓說:“把他帶下去,然后聽候發(fā)落!”

兩個戰(zhàn)士押著王營長剛走,一營營長余灑度帶著幾個人正朝這邊走來。他帶領一營剛打開監(jiān)獄救出了許多無辜百姓。他向辛煥文匯報說剛被押走的那個王營長在修水的短短二十天里,簡直是胡作非為,有許多百姓就是在他的指令下被關進監(jiān)獄的。

辛煥文一聽,馬上氣憤地說:“明天開一個公審大會,把這個家伙當眾槍斃以平民憤!”

就這樣,警衛(wèi)團在修水駐扎下來,接下來該是辛煥文和韓浚離開部隊的時候了。

他們在離開之前的一個晚上,召開了團委擴大會議,把部隊的善后問題定了下來。

會議決定,盧德銘三人離開部隊后,警衛(wèi)團全權交給第一營營長余灑度負責,讓他暫時代理團長。如果條件允許,還要發(fā)展壯大,把團擴編為一個師,由余灑度任師長,余賁民任副師長。

總的原則是吸收附近各地的農民武裝以壯大自己;想盡一切辦法在這個“三不管”的地區(qū)占穩(wěn)腳跟,最好以“江西省防軍”這個合法身份在這里公開活動,這樣就避免國民黨軍隊來進攻;對待土匪武裝要看情況,如果他們能改惡從善真心革命,為了壯大革命隊伍,還是可以考慮“收編”的問題。

安排好善后事宜后,第二天清晨天還沒有大亮,辛煥文和韓浚就穿上便裝悄然出城。為了安全起見,他們與盧德銘分成兩批走,路程剛好相差一天。

盧德銘是在部隊攻城時悄然離開的,他決定先去長沙找中共湖南省委,證實一下那個夏曦的真?zhèn)?,然后正式聽取指示?br>

(3)

幾天后,毛澤東和楊開慧秘密來到了長沙。

一到長沙,氣氛馬上變了,自“馬日事變”后,這里早就被國民黨統(tǒng)治,同時反共的大屠殺也很濃。到處都是反共標語,而且在路邊的電桿上,時不時得會看見一兩個已經變了形的人頭掛在一起。

蒼蠅與蚊蟲在四周飛舞,空氣中散漫著一股腥臭味。如果不是把頭發(fā)纏在一起,已經很難辨別那些干癟的東西就是人頭。當然,也有新鮮的,還滴著血,這些人頭,除了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蛆蟲也從上面往下落……

過了撈刀河,沿途開始戒備森嚴。昔日轟轟烈烈的長沙,而今卻在白色恐怖之中,這讓毛澤東心里總不是滋味。

看著往下淌的血,毛澤東想起了陳獨秀和彭述之來。彭述之是中共“五大”選舉出來的中央宣傳部長,在對國民黨的遷就問題上,他和陳獨秀一樣,對鮑羅廷簡直唯命是從。

那位共產國際總代表鮑羅廷有一句名言,就是“只要我食槽里還有草,馬就不會跑”。結果,草是還有,但馬卻跑了,而且還咬起人來。

大革命是失敗了,但我們不能茍且,否則戰(zhàn)友們的血就白流了!在毛澤東的腦海中,一直有這句話在翻騰。

毛澤東和楊開慧都特意化了裝,他們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岸龍,渡船過湘江,然后穿過橘子洲,再渡江,這才到了岳麓山下。這里曾是新民學會的發(fā)起地,湖南第一師范學校也在這里。

楊開慧父親楊昌濟在長沙的“板倉楊寓”也在距此不遠的天鵝塘,他們住過的望麓園一號也在這個岳麓山下。他們真想去看一看呀,可是現在風聲太緊,他們是不能隨便去的。

在交通員的護送下,他們只在岳麓山下停留了片刻,然后直奔早已安排好的北門福壽橋附近的八角門樓,在這里住下后,才能到喜鵲橋那個秘密地點與中共湖南省委的那些同事們接頭。

中共湖南省委機關的秘密地點,以前一直設在東郊小吳門外清水塘二十二號那座平房里。自“馬日事變”后那里已經不能用了,因此就一直在近郊一帶游移,知道毛澤東來湖南省委重新擔任書記后,機關才秘密轉移到北門外喜鵲橋那個秘密地點沈家大屋。

(4)

中共湖南省委是一九二二年五月由毛澤東和何叔衡在中共湖南支部的基礎上建立的,那時稱中共湘區(qū)委員會,由毛澤東任書記。一九二三年四月毛澤東去中央任職后,這個湘區(qū)委員會書記由剛剛回國的李維漢繼任?!榜R日事變”前,李維漢剛調中央不久,中共湖南省委書記由夏曦繼任。事變發(fā)生那天,夏曦不在長沙,書記由郭亮代理。事變發(fā)生時,省委被沖得七零八落,主要負責人之間馬上失去了聯系,剩下的幾個人馬上又成立了一個臨時省委。

但臨時省委卻沒有發(fā)揮多大的作用,而且臨時省委書記還臨陣脫逃,直到六月下旬毛澤東從武漢回湘,重新擔任中共湖南省委書記,湖南省委的工作才開始有了點起色。但十天后毛澤東被中央招回武漢,省委書記由易禮容代理。

易禮容比毛澤東小五歲,是毛澤東在湖南發(fā)展的第三個黨員。易禮容最早在湖南省立商業(yè)專門學校讀書,后又轉入漢口的明德大學就讀,曾加入過惲代英在漢口主辦的利群書社。一九二〇年七月返回長沙,與毛澤東、何叔衡等創(chuàng)辦長沙文化書社,任經理,同年又加入毛澤東創(chuàng)建的新民學會,并兼湖南自修大學事務主任。年齡不大,但資歷卻老。因此在毛澤東到武漢去后,這個省委書記就讓他暫時代理了。

毛澤東剛到福壽橋八角門樓,第一個來接頭的省委領導就是易禮容。

易禮容在毛澤東離開長沙后,代理省委書記,共產國際駐長沙的那位代表馬也爾硬說他支持陳獨秀的右傾機會主義,沒讓他參加“八?七”會議,而指定彭公達去。這讓他一直耿耿于懷?,F在見到了毛澤東,心里一下就開朗起來。

易禮容對毛澤東說:“潤之兄呀,湖南臨時省委是六月下旬你回長沙弄起來的,你任書記,我任軍委書記。但你不在,事實上是我在管,可漢口的中央緊急會議,卻不要我參加,這是怎么回事呢?”

毛澤東笑著說:“他們怎么會讓你參加呢?你支持陳獨秀的右傾機會主義?!?br>

易禮容馬上沮喪起來:“澤東同志,連你也這樣認為?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啰!”

易禮容想,中央不能容他,難道毛澤東也不能容他,他們可是心心相通的老同志呀!他有一種預感,毛澤東此番回湘,于他來說似乎有些吉兇難卜。上個月初毛澤東離湘時,是他為他送的行,當時毛澤東還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禮容,也許我很快會回來,但我回來得快,未必對你有利?!彼R上問個中緣由,毛澤東卻默然不答。而今,難道應驗了這句話么?

(5)

“潤之兄,這回你是拿著尚方寶劍來的吧?”易禮容終于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毛澤東說:“可以這么認為。中央在八月七日開了個緊急會議,對我們黨以前一直退讓的陳獨秀路線進行了清算,我這次回來,不是為筆桿子,而是要搞槍桿子運動?!?br>

“中央對湖南省委有什么指示?態(tài)度如何?”易禮容迫切地問。

毛澤東覺得奇怪,難道彭公達還沒有回來,或者沒有對他們宣傳嗎?于是他馬上問道:“你見到彭公達了嗎?”

“見到了,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易禮容已經流露出對彭公達的不滿。

“你們開過會了?”毛澤東問。

“開過了,昨天開的。本來要等你一起來開這個會,可是你一直不來,彭公達又一直在催,就只有不等你了。哪知一開會彭公達就宣布……”易禮容再也說不下去了,他覺得有些委屈。

“禮容同志,你不要傷心,改組湖南省委,不是彭公達的意思,也不是我的意思,這是中央的決定!”毛澤東遞給易禮容一支紙煙,并為他點上。

易禮容大口大口地吸煙:“什么改組?他們的目的就是想搞掉我,換彭公達?!薄袄碚撋险f應該是這樣?!泵珴蓶|道,“在你主持下的湖南臨時省委在“馬日事變”后是做了許多工作的,可現在的政治大環(huán)境變了,國民黨已經向我們徹底攤牌,人家已經把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了,我們再也不能沉默,再也不能容忍!”

“那你說我以后怎么辦?”易禮容問,他的口吻有些像請求。

毛澤東說:“我們共產黨人是為全人類解放而奮斗的,在領導職務上應做到可上可下。只要我們在為黨工作,不怕流血犧牲,我們就問心無愧!我是中央特派員,當然得貫徹中央指示,湖南省委要改組,你的省委書記肯定得改掉,但你還是省委委員嘛!就算不是,你卻是一個共產黨員吧?作為一個共產黨員,誰也無權阻擋你繼續(xù)革命的自由!禮容同志,湖南省委以前的問題,我也應該承擔一份責任。往后,我們還要繼續(xù)合作呢!”

聽了這番話,易禮容的心情好受了一些。這時,楊開慧為他們各端了一杯茶來。毛澤東笑道:“我們還是莫談政治,來品品茶吧!”

接著,二人開始談論別后的其他一些事情。

(6)

八月十八日,改組后的中共湖南省委在長沙北門外喜鵲橋附近的一個宅院里秘密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以討論“秋收暴動”的問題。這所宅院距撈刀河不遠,被稱作沈家大屋。這是毛澤東在六月下旬回湖南時托人出面租用的。

從外面看,沈家大屋沒有大宅院的金碧輝煌,乍看起來,很不起眼。但一走進去卻是巷道回廊、庭院錯落,猶如一座迷宮。原來,這里有十七間廳屋、三十多條長廊和短廊、二十多棟樓屋、兩百多間民房,連成了一個整體。

這里已經是郊外的農村,距撈刀河不遠,便于隱蔽,就暫時作了中共湖南省委的機關所在地。

彭公達是八月十一日回到長沙的,原來約定十五日召集省委會議,改組省委。后因毛澤東去板倉一直未歸,彭公達只得于八月十六日召開了省委改組會議,報告“八?七”中央緊急會議之決議,討論并改組省委。

根據中共中央“新省委以九人組織之”的規(guī)定,新省委以彭公達、毛澤東、易禮容、夏明翰、賀爾康、毛福軒等九人為委員,彭公達為書記。

今天參加會議的有彭公達、毛澤東、夏明翰等,也有前省委的易禮容、羅章龍等人。彭公達主持會議。

彭公達比毛澤東小十歲,但在湖南的大革命運動中卻經歷非凡。他出生于湘潭縣的羅家壩,與毛澤東是同鄉(xiāng)。在就讀長郡中學附設甲種師范時就入了黨,畢業(yè)后回湘潭創(chuàng)辦湖湘小學,開辦平民夜校,參與創(chuàng)建了中共湘潭縣第一個支部、國民黨湘潭縣黨部,任縣黨部常務委員。

一九二六年三月,經毛澤東介紹,彭公達任國民黨中央農民部農民運動委員會秘書,參與研究和指導全國農民運動。不久又任廣州第六屆農民運動講習所黨支部書記,協(xié)助毛澤東為全國農民運動培養(yǎng)了大批骨干。因此,可算是毛澤東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

(7)

毛澤東重新回湘,使省委的新舊委員都很高興,除了易禮容同他見過面外,其他人現在才見面。大家都充滿笑意地看著他。

人員陸續(xù)到齊,就差蘇俄那個叫馬也爾的代表未到,彭公達征詢毛澤東的意見,看是否再等一等。毛澤東想,本來那位馬也爾對易禮容他們就反感,現在不來更好,以免節(jié)外生枝,于是就說:“可以不等了,我們先開著吧!”

會議依然是彭公達主持,他先是原文傳達臨時中央政治局對湘省工作的決議。決議開始批評了馬也爾和原省委的報告中對南昌暴動兩個意向的分析,認為是重軍事,而“看輕湘省暴動”,犯了本末倒置的錯誤;后主要是講湘南暴動的,明確毛澤東為湘南特委書記,受湘省委指揮。

傳達完決議后,彭公達特意補充了一句:“湘南暴動大綱是澤東同志在武昌親自制訂的,經臨時政治局討論后一致通過。”說完,他看看毛澤東,意思是請毛澤東就決議作補充講話。

毛澤東的反應卻很平淡,他掃視了一眼會場,彈了彈手中的煙灰說:“中央這次緊急會議大的方針是明確了,至于湘省暴動如何發(fā)起,斗爭在湘省第一線的同志最有發(fā)言權。還是先聽聽諸位的意見吧!”

委員們對決議好像有什么難言之處,都不愿意開頭一炮,會場頓時冷了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后,突然有人發(fā)問:“中央決議對湘南暴動好像是確定了,這在前一個時期還有望可行,現在是否合適?”說話的是年輕而充滿朝氣的夏明翰。

“是呀!許克祥叛變唐生智,唐軍全調往湘南,實際上湘南已同長沙隔絕,談何發(fā)動呀?”夏明翰的話馬上引起了響應,這是敢言的羅章龍。

接著,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聽話鋒好像都對中央這個決議抱懷疑態(tài)度。彭公達感到很為難。他看看毛澤東,毛澤東卻坦然自若地用心聽著,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滿。

“中央強調全省暴動,湘南又不是全省的中心,湘省的中心在長沙?,F在唐生智把軍隊都調往湘南,長沙相對空虛,如何不把暴動放在湘中呢?”

“對,從財力和人力講,也不適于把暴動發(fā)起地放在湘南,況且南昌暴動的軍隊去向尚不明確,能不能調兩個團同唐、許抗衡也是問題。”

大家發(fā)言并不顧及在場的毛澤東和彭公達,他們幾乎一致認為湘南暴動已不適宜,應發(fā)起以長沙為中心的湘中暴動才是正理。

彭公達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敲了敲桌子說:“同志們,這是中央通過的決議,我們應該討論如何貫徹執(zhí)行才是。”

“貫徹執(zhí)行也要看我們湖南的實際情況?!庇腥隧斄怂痪洌@是羅章龍。彭公達盯了羅章龍一眼,正要發(fā)作,毛澤東卻說:“講得好!”

毛澤東掐滅紙煙,呷了口茶,深思熟慮地說:“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杰。時務者,局勢變化也。我這次回湘,時間不長,但發(fā)現實際情況的變化遠非我在武漢所想。我同意諸位的見解,整個湘省的暴動,現在不能把發(fā)動點僅放在湘南,也不能籠統(tǒng)地在全省鋪開。暴動區(qū)必須縮小,集中優(yōu)勢于敵人的薄弱處、要害處。這樣,我們才有決勝的把握。因此,我贊成諸位把暴動發(fā)動點放在湘中。”

“那湘南暴動計劃呢?”彭公達有些擔心地問。

“只好割愛啰!”毛澤東肯定地回答,“我講這話,也許有的同志認為同中央的決議有違,同我原先的想法不符。是的,再好的決議,再好的想法,若同實際相悖,我們就不能用,否則要吃大虧。古人云,時移事易嘛!不光暴動區(qū)問題,譬如軍事問題,我們也不能單靠農民的力量,必須有一個軍事的幫助,要有一兩個團的兵力,這樣才可以起來?!?br>

“哪兒去找這一兩個團呢?”一直沉默的易禮容問。

“第六軍十七師里陳烈和李隆光那兩個團我們可以調動,這得請中央幫忙了。”毛澤東平靜地說。

易禮容繼續(xù)問道:“有這兩個團就夠了嗎?”

毛澤東耐心解釋道:“僅僅不夠,我是說至少要有兩個團,我們可以通過這兩個團為基礎,把附近幾縣的農民自衛(wèi)軍充實進去,發(fā)展成一個師乃至幾個師,那時我們這些文人也得到前線當師長呢?!?br>

(8)

一九二七年八月上旬,符向一從武昌乘火車到了蒲圻。

這是符向一第二次來鄂南。早在七月中旬,他就到過咸寧,向咸寧縣黨的負責人聶洪鈞等傳達中央《關于目前時局和黨的任務》的文件精神?,F在,省委又派他來鄂南,在鄂南地區(qū)特別委員會未成立以前,全權指揮該區(qū)武裝斗爭的準備工作。

根據中共湖北省委制定的《鄂南農民暴動計劃》,鄂南地區(qū)的暴動應該以咸寧、蒲圻為中心和發(fā)難地點,所以省委指示要把領導機關設在蒲圻縣。

符向一到了蒲圻后,在距縣城七里地的汪家村,找到了中共蒲圻縣委書記熊映楚。經熊映楚的安排,他住在一家油鋪里,這家油鋪姓汪,大家都叫它油鋪汪家。

當晚,熊映楚把符向一帶到一座廟里去開會,這座廟叫月山廟。熊映楚早已發(fā)下了通知,所以當他們到時,里面已經有人在等他們了,他們是縣委其他兩位負責人漆昌元和沈國楨。

符向一向大家介紹了現在武漢國民政府已經走向反動的消息,接著向大家傳達了中共湖北省委關于在鄂南舉行農民暴動的計劃精神。這個計劃以蒲圻、咸寧、通城、通山、嘉魚、武昌(城與郊不在內)七縣為區(qū)域,組成一個特別委員會統(tǒng)一指揮。符向一說:“這個特別委員會叫鄂南特別委員會,書記由省委委派。在書記未到來之前,由我全權負責特委的工作?!?br>

符向一又說:“按照計劃,我們須在暴動尚未發(fā)動之先,在離城與鐵路較遠一點的地方,盡量去做騷動工作,就是去組織群眾,殺戮土豪劣紳?!?br>

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只有漆昌元還有些不明白,他插了一句:“我們怎么個殺戮,人家有武器呀?”

符向一回答道:“我們也要有武器。我們要鍛造武器,擴大影響,派遣干部,組建農民自衛(wèi)軍,和他們公開干!”

漆昌元又問了一句:“那我怎么辦?馬上和他們斷絕關系嗎?”

漆昌元雖然是共產黨員,卻還是秘密的,他的公開身份卻是國民黨湖北省黨部駐鄂南的巡視員,現在他還和縣長楊濟時經常來往。

“這個……要等待省委指示,在省委指示未到達之前,你不能暴露身份?!狈蛞华q豫了一下,但還是回答了他。

會上符向一說,省委對鄂南暴動非常重視,已經往其他六縣派遣了許多干部,他們有的已經到達,有的還在路上,接下來的事情是,他要分別到各縣去巡視,看這些干部到位沒有,然后再指導當地的工作。

(9)

第二天,符向一出發(fā)了。他的第一站是南邊的崇陽,然后再往通城。

負責崇陽、通城一線的干部是羅榮桓,他比符向一早些時候來到鄂南。

羅榮桓在火車上看見的同學黃明,果然如他估計的那樣,有可能是黨組織派回鄉(xiāng)工作的。當他們下火車后,就接上了頭。當然,這種接頭不需要什么暗號,同學之間,幾句話一談,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

黃明還可以撒謊隱蔽,因為他是回鄉(xiāng),而羅榮桓去干什么?幾句話被黃明一下就問住了。最后還是黃明主動說出自己的身份,羅榮桓才算真正解脫。不然,還不能自圓其說。

于是,他們就一起來到了鄂南。黃明是崇陽人,他以回鄉(xiāng)為名帶羅榮桓來,而實際卻是崇陽縣黨組織的秘密聯絡人。羅榮桓到了崇陽,就先住在黃明的岳父家,而黃明則負責與當地黨組織聯絡。

剛到的第一天晚上,羅榮桓就了解到崇陽農軍在葉重開率領下剛剛消滅了大沙坪區(qū)的反動惡霸魏石峰所帶領的土匪武裝,并控制了縣城。于是,他決定第二天就去找葉重開他們。

第二天,羅榮桓被黃明帶到了農軍的駐地“江西會館”。在那里,羅榮桓見到了崇陽縣團防局長、共產黨員葉重開。隨即,他馬上召開中共崇陽縣委主要負責人會議。在會上,羅榮桓介紹了武漢已經“分共”的形勢,他鼓勵大家要繼續(xù)革命,與國民黨反動派斗爭到底。然后,他說出了崇陽縣委下一步的行動,他要大家監(jiān)視通城方面的情況,如果條件允許,最好發(fā)動兩地聯合暴動。

通城,這是和湖南平江縣接壤的一個邊境小縣。今年五月下旬,這里就爆發(fā)過當地農民從夏斗寅叛軍中奪槍的事,而且還把叛軍殘部趕進了幕埠山中。兩個多月過去了,現在通城是被一個叫劉秀波的縣團防局長控制,好在這個縣的縣長王武揚是個秘密共產黨員,所以,只要把事情做得巧妙,兩縣的聯合暴動還是有可能的。

下一天,符向一來到了崇陽,羅榮桓向他匯報了兩縣聯合暴動的設想。符向一想了想說:“能夠成功當然更好,但要看實際,我看崇陽是沒有問題了,問題的關鍵卻在通城。”他向羅榮桓布置了到通城去開展工作的任務,并托他向通城縣委傳達省委暴動的精神。

接著,符向一照例召集中共崇陽縣委的負責人開會,羅榮桓也參加了會議。

之后,符向一離開崇陽去了通山,而羅榮桓卻直奔通城。

(10)

羅榮桓走后沒幾天,也就是八月十三日黃昏,葉重開接到洪下村農民協(xié)會派人送來一個消息,說大地主陳余慶有一條貨船裝載著大米準備在明天一早運往武漢,船上有持槍者押運。他們希望農軍協(xié)助農協(xié)截住這條船,然后把大米賑濟鄉(xiāng)民。葉重開聽后馬上來了精神,他決定行動,于是被稱作秋收暴動中最早的“洪下暴動”就這樣開始了。

洪下村在縣城天城鎮(zhèn)以北二十里地的雋水河邊。這里依山傍水,竹林成海。天剛破曉,大地主陳余慶剛叫人把大米裝上船,正待要啟程。突然,從雋水河兩岸的竹林里涌出了無數個揮刀持槍的人,他們吶喊著向糧船奔來。

陳余慶知道情況不妙,看來有人漏了風聲,不然這些窮鬼們怎么知道這里有一條船在運糧。他馬上叫撐船的快撐,押運船只的家丁也不要慌,把槍推上膛,如果有誰敢靠近船,就用槍彈壓。

哪知他的話居然不管用,撐船的人卻不動,而是去搶槍。原來他們全是農協(xié)會員,在家丁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有的人的槍已經被奪了。有人反應得快,正要舉槍還擊,卻被旁邊的艄公用槳板打翻在地。就這樣,艄公們卻輕松地奪下了槍和船,陳余慶見勢不妙,狼狽逃竄。

這次戰(zhàn)績兵不血刃,共繳獲五支步槍,四十多包大米。

陳余慶遭劫后,馬上跑到蒲圻縣向十三軍二十九師報告了此事。

不幾天,二十九師派一個團向崇陽開來,葉重開只得帶著農軍向通城轉移。

(11)

羅榮桓到通城后,先與未暴露共產黨員身份的縣長王武揚取得了聯系。

王武揚告訴羅榮桓,本縣的中共縣委書記汪玉棠已經到南區(qū)一帶去收集武器了,他要羅榮桓以農會特派員的身份到南區(qū)去協(xié)助汪玉棠組織農民自衛(wèi)軍。

臨行之際,王武揚還把民政股長譚梓生叫來,要他陪羅榮桓去。

譚梓生也是一名秘密的共產黨員,和羅榮桓見面后,他覺得異常的親切。原因之一是羅榮桓身上透出了一股書生氣。再說,羅榮桓和藹可親,也讓他覺得這個小兄弟的確不錯。

路上,倆人邊走邊談。這時,羅榮桓才知道譚梓生比他大四歲,原來也是一個大學生。譚梓生本是安徽人,曾在上海政法大學就讀。北伐軍進入他的家鄉(xiāng)安徽旌德縣時,他那時已加入共產黨并畢業(yè)回鄉(xiāng)從事農民運動,被第二軍第六師政治部主任肖勁光任命為旌德縣長?!八?一二”政變后,他在家鄉(xiāng)卻呆不下去了,就跑到武漢,被國民黨湖北省黨部介紹到通城來工作。

在南區(qū)的中塅,他們找到了汪玉棠。汪玉棠向羅榮桓介紹了他在南區(qū)工作的情況。南區(qū)現在已有一千多農民參加了自衛(wèi)軍,現在他們除打造一些梭鏢,就是動員大家去收集夏斗寅殘部叛逃時丟下的槍支。據估計,應該有二百多條。

羅榮桓聽見這一喜訊,心里很高興,于是握著汪玉棠的手說:“汪大哥,真是辛苦你了!”

接下來,羅榮桓和汪玉棠、趙世當、譚梓生等馬上商議起如何暴動的事來。

他們約定,汪玉棠、趙世當負責收集槍支,譚梓生負責到縣城中與王武揚聯絡,黃云岸負責各區(qū)農軍的聯絡。關于農軍的軍事訓練,讓早已到達這里的軍事干部劉基宋與肖力負責,他們曾經是程潛第六軍中的營長和排長。

(12)

八月十八日傍晚,在農協(xié)委員黃云岸家里,羅榮桓還在為如何攻打通城而苦惱,因為縣長王武揚雖然是自己的同志,但武裝卻掌握在反動團防局長劉秀波手里,要做到不傷害王武揚,還真有些難。古人的“投鼠忌器”還真在這里應驗了。

屋子里悶得慌,羅榮桓只得出來走走,此時太陽已經在皮頭庵山上落下去了,而夕照卻還倒影在黃家旁邊的小溪里,如果不是要事纏身,羅榮桓肯定會情不自禁去欣賞這一美景的,但是現在卻一點心思也沒有……

“怎么這兩天沒見你說話,準是暴動的事把你……”這是譚梓生的聲音,他看見羅榮桓在溪邊,他也出來透透氣。

羅榮桓習慣地把快滑到鼻尖的眼鏡向上一推,然后說:“還不是為了攻城的事,我們沒有重武器呀!再說,王武揚還在城里,這打起來未免會傷著他?!?br>

譚梓生也在想這個問題:“要不,我們把王武揚接出來?”

“這樣恐怕不行,這會驚動劉秀波的……”羅榮桓想說下去,卻猶豫了一下,但是還是把自己想說的說了出來,“還有,農軍缺乏訓練,如果強攻,肯定會死很多人的……”

“哦!”譚梓生仿佛應允著,但神態(tài)卻是在想另一個問題。突然,他話鋒一轉:“我可有一個主意,不知道可行否?”

“什么主意?說來聽聽——”羅榮桓突然興奮起來,臉上也好看多了。

原來,崇陽農軍在葉重開的帶領下,已經南下,現在就駐扎在通城北面的鐵柱嶺,這是王武揚剛剛派人送來的信中說的。

羅榮桓問:“送信人呢?”

譚梓生答道:“我看你一直苦悶,就把送信人支走了?!?br>

然后,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羅榮桓聽完后高興地笑了,他說:“好,有辦法了,現在我們該去吃點東西了!”

譚梓生說:“送信人說了,王縣長要秘密出城和你們一道研究暴動方案。我已經到馬港去通知汪玉棠和趙世當,要他們去接王縣長?!?br>

“好,很好!”羅榮桓說,“這幾天大家都累了,先去吃飯吧,待王縣長他們來后我們再商議你說的那個辦法。”

三更時分,窗外忽然傳來狗叫聲,接著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譚梓生警惕地下了床,然后躡手躡腳來到門邊。黑暗中,只見幾個人影在眼睛里晃動,他拔出了手槍,忙問:“誰?”

人影中有人小聲說:“是我!”譚梓生聽清了是王武揚的聲音,這才把槍收了起來,然后開門出去。

此時,羅榮桓也起來了,待他點上油燈,王武揚他們已進門了。于是他忙說:“你們辛苦了,吃飯沒有?”

“飯是吃過了,但肚子卻不爭氣,老是餓?!边@是汪玉棠風趣的語言,逗得大伙兒一下就笑了。

然后,大家坐下來開始商議攻城的事。羅榮桓把譚梓生的主意一說,大家覺得這個辦法好,于是一致通過,決定智取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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