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孩子。我和爸爸媽媽沒有一點長得像的地方。我爸爸方臉闊額,身材魁梧,聲大如放炮;我媽媽羅圈腿,四白眼,聲音尖利,語言尖刻。我卻是猥瑣的小身板,目光閃爍,尖嘴猴腮,看著就不是一個好小孩。
村里人背后都議論我,有時也當著我的面說:“看這賊眉鼠目的小孩!你說書記家抱養(yǎng)兒子,怎么著也得抱養(yǎng)好看點的吧?怎么什么樣的歪瓜裂棗都向家里拾掇?”
他們當我年幼無知,故意誹謗重傷。這語言里滿含惡意。我直覺得知道不是好話。剛開始我聽不懂,就問那個說我“歪瓜裂棗”的老太太,“大娘,抱養(yǎng)是什么意思?你們家的小孩也是抱養(yǎng)的嗎?”
她翻著白眼嗤了一聲說:“切,我家的小孩是我自己生的,在肚子里長大,然后從一個屁眼里鉆出來的。你媽屁眼被塞上了,生不了,所以抱了別的賤女人生的賤種。你回家問問你媽,她會告訴你的,但是不要告訴她,這是我說的啊?”
我半信半疑地回家問媽媽, 別人的屁眼能生孩子,她的屁眼為什么塞上啦?她不用便便嗎?她抱養(yǎng)孩子,為什么不挑好看的抱,專門挑歪瓜裂棗呢……
這問題可把我媽氣瘋了。她跳著腳問我是誰說的?她純粹是放屁!她的屁眼能便便,歪瓜裂棗的是那壞女人的臭孩子……
臭罵她覺得不解恨,直接提上菜刀直奔那老女人的家,在她家邊哭邊嚎邊耍大刀。她眼淚鼻涕哭了一臉,啞聲嘶叫著:“你們喪良心啊!我哪里有痛處你們說哪里!如果我斷子絕孫、孤苦無依、生無所戀,你們就安心啦?”
她對嚇得打哆嗦的老女人說:“今天話到這份上,孩子的心都走了,我也不活了。你不是屁眼能生孩子嗎?我今天給你剝開!你的孩子不是長得周正嗎?我把他滅了……我先從你開始!”
她像一個瘋子,一跳老高,大刀舞得呼呼生風,直奔那個老女人。老女人嚇得尿了褲子,尖聲慘叫,大呼救命。她男人一看嚇壞了,急忙把他老婆救出來。我媽提著刀追,跑掉了一只鞋也無所畏懼。后來,在大街上,被鄉(xiāng)親們拉住,好言相勸。她氣不過,一伸腿,沒了氣息。
這下她一舉成名,簡直是臭名昭著,被人稱為“拼命三娘”。她的惡名為她在村里樹立了威信,誰也不敢招惹她,一旦招惹,后果嚴重。
她對鄰居心狠手辣,對我爺爺奶奶也不手下留情。我媽天天跟他們吵架,怪他們在她結(jié)婚時連房子都沒有,還沒有一點彩禮,對她家親戚輕慢……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燈,兩人經(jīng)常對罵。后來,他們被我媽欺負得,只好搬走了,住到大隊的牲口棚里。
我對奶奶感情深,幼年時幾乎都是奶奶照看的我,所以我哭,跑去看奶奶,回家少不了一頓胖揍。
媽媽最過份的是說我是小偷,造成我終生的壞名譽。
她不喜歡做飯,只有高興時才做飯。她干活累了不做飯,生氣后不做飯,心情不好不做飯,有事忙不做飯……所以童年里留給我的印象就是餓。去奶奶家吃飯會被打,爸爸也經(jīng)常不在家。爸爸說,我餓了可以拿麥子換燒餅或者饅頭吃??晌夷眉Z食換回來吃的,只能偷偷躲著吃,被發(fā)現(xiàn)了就是朝死里揍。
那年夏天,村里來了一個賣瓜的老頭,推了一車瓜,有甜瓜,有香瓜,還有翠瓜,看起來好好吃啊!媽媽去外婆家了,從早晨就沒做飯,到中午了,我餓得要死。我眼巴巴地跟著賣瓜老頭走,邊走邊流口水。
他心煩地說:“小屁孩,回家拿錢來買?!?/p>
我說沒錢。我媽不在家。我從早晨就沒吃飯。
他說:“你回家挖麥子來。二斤麥子換一斤瓜?!?/p>
我雖然知道拿麥子換瓜吃會被打,但我實在餓。我想就是再換一回,媽媽也不知道吧?
我回家挖了兩大瓢麥子,那老頭給我四個瓜。我餓得連洗都沒洗,一口氣吃完了三個瓜,肚子幾乎撐爆了。我想都吞到肚子里,省得被媽媽發(fā)現(xiàn),可我實在吃不下第四個瓜。
媽媽回家,聽說我換瓜吃,瘋了一樣去追賣瓜老頭。結(jié)果老頭走了,她拼命打我,在大街上追我,打得可狠了。我都翻白眼了,極度恐慌,幾乎都嚇死了,可她還是死命追打,就是八路軍追殺小日——本,也沒這么深惡痛絕!
她罵我是家賊,是小偷。我的心被狠狠傷害了。為了懲罰我的“過錯”,她不再讓我上學。我才十歲就輟學了,在她的嚴厲管教下學做家務,學種地。但我的心思不在這里。我覺得太辛苦了。我想一種投機取巧的辦法發(fā)財。
后來,我的膽子越來越大。反正大家都說我是小偷,我干脆繼續(xù)“發(fā)揚光大”好了。所以我拉攏了一幫小弟兄,先是偷雞摸狗,小偷小摸,后來越干越大。媽媽發(fā)現(xiàn)了,低聲罵我?guī)拙洌骸鞍ィ烙嬆慵易孀孑呡吺切⊥?。你的血液里流著小偷的血,你的胸膛里跳動著小偷的心!?/p>
我已經(jīng)不再懼怕她打我了。她越來越老,我越來越強壯,我已經(jīng)敢于挑戰(zhàn)她的“天威”。她對我的“勝利果實”是喜歡的。偷東西得來的錢,她樂哈哈去買衣服和食品,還幫我蓋了三間大瓦房。
得到媽媽的支持,我的膽子越來越大,我看不慣誰,提著大砍刀就去人家門口舞,就像二十年前我媽一樣。誰敢對我有意見,我晚上就讓他難受。
就這樣過了許多年,我在監(jiān)獄出出進進好幾次了。沒有一個女人肯跟我,到現(xiàn)在我還是孤身一人。我跟我媽沒有多少感情,她對我只有一個要求:好好給她辦喪事。我做到了。她死的時候,我把她的喪事辦得非常體面。
她死了,這世界上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形影相吊。我已經(jīng)五十歲了,還經(jīng)常因為小偷小摸進局子。我的親生父母從來沒有來找過我。我想,他們可能永遠都不來找我了。
我的人生充滿遺憾。我最大的遺憾就是認這個女人做了我媽媽。母子四十年,我心里竟然一直都恨她。
我想,如果小時候,她不罵我是小偷的話,也許我的人生就改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