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天安門往北,慢慢穿過一環(huán)二環(huán)三環(huán),到四環(huán)外不遠(yuǎn)的地方,有一個闊朗的森林公園,再穿過公園里的湖泊、矮山、濕地、一大片一大片參差的樹林,出園過一條河,看見一處花木掩映下黑鐵雕花的圍墻,圍墻里有數(shù)棵高大的銀杏和經(jīng)年的國槐,在它們下面,還有幾株不知名的灌木,它們稀疏的枝椏已伸到幾戶人家的窗前。
我常在其中一戶人家的窗下讀書,因為那是我的家。
在幾千萬人口的北京城里,這個家是一方多么尋常的坐標(biāo),普通得就像廣闊田野里的一穴螞蟻洞,毫不起眼。然而,我自己都說不清有多愛它。
家就這么簡單:客廳里是一條灰白相間的布藝沙發(fā),沙發(fā)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女兒小時候鐘愛的布娃娃。挨著沙發(fā)是一長溜兒書柜,那幾乎是媽媽和孩子們的書,爸爸的書只占了千分之一的地盤。臨近陽臺的角落停著一架黑漆舊鋼琴,姐姐和弟弟都學(xué)過一陣,后來他們都不愛學(xué)了,只有弟弟心血來潮了,還會叮叮咚咚地敲上一首簡單的曲子,很好聽,不過一夸他,小家伙就跑了。鋼琴上還有一只花瓶,樸拙得像從漢朝的古墓里挖出來的,春天里總插著媽媽采來的野花,夏天會養(yǎng)兩莖荷葉,秋天一把蘆葦,冬天又會變換著幾根干枝。這家里,似乎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書房,可上哪兒辟出好多房間呢?于是,媽媽把每個人的臥室都改造成了書房,書桌邊上都配了兩張高高的書柜,上面有玻璃的地方放書,下面不透明的地方盛衣服,結(jié)果書越來越多,媽媽不得不在南陽臺裝了簡易的衣柜,兩個孩子的衣服都有了著落。
是的,在這個家里,書占了半壁江山還多。
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媽媽的帶領(lǐng),反正一家人都嗜書如命。
我喜歡讀書,也愛書本身,就是書長的那個樣子。有的書看封面就讓我愛不釋手,把它擺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欣賞個夠。
有的人,書是非借不能讀也,我則是書非買不能讀的。書買了,不一定馬上看,放在那里,心就莫名的踏實,像舊時的財主把銀元埋在自家后院一樣。很多時候,前面買的書還沒看完,新的又買來了,新的壓著舊的,就像水后浪推著前浪一樣。一開始看見沒看完的書還著急,有一天竟忽然想通了,自古及今,誰曾把書讀完過?人之于書,恰似流星之于蒼穹,還不都是書還在,人已去!何不跟書學(xué)學(xué),學(xué)他安靜自在的樣子,一本一本地看,不著急,看不完也不要緊,就讓它陪著。
一個人,臨死還有想看的書沒看,也不要緊,說明跟那書無緣。嗯,我總覺得讀書也講究個緣分,就像人跟人講究緣分一樣。
越來越討厭有人動不動拿本看似高深卓絕的書來嚇人,好似自己挺有學(xué)問。還是算了吧,讀書就像喜歡一個人一樣,有主觀偏好的。我一直不喜歡魯迅的語言,總覺得晦澀,就算他是個文學(xué)家、思想家也不行。喜歡沈從文、遲子建、嚴(yán)歌苓那類的,當(dāng)然也不是全喜歡。對一本書、一個人的討厭和喜歡,跟天性有關(guān),也跟自己的藝術(shù)審美有關(guān),還跟自己的成長環(huán)境有關(guān),沒有什么可炫耀和驕人的,喜歡什么看什么就好。
我,一個書癡,立在書柜旁挑書,仿佛一位巾幗將軍檢閱著自己的士兵一樣,那種滿足和驕傲,那種幸福和安詳,不知道怎么說才好。
有時,因為想讀的書太多,好幾本都堆在茶幾上,我拿拿這一本,又翻開另一本,恨不得長八雙眼眼一齊看,直至覺察到自己這是在浪費時間,才下定最后的決心。
讀書的況味是說不盡的。有一天,在簡書網(wǎng)看見一首詩,是個叫微藍(lán)若海的女孩寫的,我曾抄錄下來:
沒有什么比讀一本喜歡的書更喜歡的了
你聽見笑聲在書頁里穿行 多么明亮
仿佛,這就是一場熱烈而隱秘的交談
或者旅行
一行一行的字,都長得那樣好看
像秋天金黃的麥浪
迎著你的目光 招展
等著你的靈魂 收割
你的心,一下一下 被撞擊的震顫
肺部似有千言萬語 呼之欲出
那堵得慌的喜悅啊
像麥子在麥香里哭
……
你合上書頁,微閉雙眼
嘴角 仍止不住笑
多么美妙 如星光般的
這遇見!
我為什么如此偏愛這首詩,大概她把我閱讀時感受到的美妙都用靈動形象的語言表達(dá)出來了。
就是這樣,一個人閱讀的時候,心底是混沌而淘然的河流,時而明凈,時而浩蕩,有時又是莞爾會意的,甜蜜會意是輕妙的微醺,敞亮浩蕩像飲了烈酒。無論怎樣,在每一種不同的感受中,仿佛一個自由的孩子,在森林濃密的枝葉里穿行,仔細(xì)尋找一枚枚成熟的果子。又仿佛在綿邈宇宙中飛翔,思接千載,神游八極,采天地之精瑛,擷萬物之靈萃,喂飽一個饑渴的靈魂。
智者說:無論怎樣,人都是要死的。是的,可我們活的是一個過程,過程不同,靈魂的本質(zhì)就不同,生命也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
因為喜歡一個事,時間長了便也講究起來,也許是較為閑散的緣故吧,就感覺有的書適合上午讀,有的適合睡前讀,有的適合午后讀,時間不同,感受也是不一樣的。臺灣傅佩榮先生曾說春讀《論語》,夏讀《莊子》,秋讀《老子》,冬讀《孟子》,想想這每類書的精神內(nèi)核,也實在有他的道理。
天長日久,在讀一本書之前,會給它一個儀式的。比方說,準(zhǔn)備讀一本自己最喜愛的書了,即便不出門,我也會換上自己當(dāng)季最為美麗的衣服,當(dāng)窗理云鬢,臨鏡貼花黃,搽上一朵胭脂,點上一抹口紅,再坐下來靜靜地讀。仿佛不這樣,就對不起那本書似的。那可真不是矯情。
-一日,好友來訪,她瞧著家里邊邊角角散落的書籍,笑道:我總覺得你家屋檐下延伸著一片森林,里面負(fù)離子奇多,清新爽健,每每令人留戀呀!
是的,屋檐下有森林,精確一點,應(yīng)該是一片書和親情彌漫的森林。屋檐下的一切都那么純樸簡單,一家人透過閱讀這個光合作用完成自己的精神生長,又經(jīng)涵詠,吐納,汲取精華,于山匝水沓、云映樹合中體會鳶飛魚躍般的快樂,并將獲得的思考、審美、凝淬的精神品質(zhì)以及對生活的善意回饋他人。
我這個幸福的守林人,也不必妄說“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讀書好”了,讀書好與不好,只有愛讀者才有真切的體會。我只想擁著這半壁閑書,伴著檐前一片野草,幾叢修竹,讓時光從書頁和指縫里溜走,待清風(fēng)盈滿兩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