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您看我像人么？”

“不像，再變過！”周吳一個板栗砸在半人半獸的狐妖腦袋上。

“跟你說了，用心模仿，你看看墻上掛的這幅畫，再看看你自己變的這幅鬼樣子！”周吳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出去撒泡尿照照自己，還有臉問我？”

“繼續(xù)練習！”周吳惡狠狠地丟下一句話，溜出去吃午飯。

狐妖遮著臉假模假樣地流了幾滴眼淚，繼續(xù)練習她的變身術(shù)。

周吳是個書生，三年前進京趕考的路上留宿野廟，被這群狐妖抓了。

原以為這是他噩夢的開始，沒想到日子過的還不錯。

這群狐妖把周吳供起來，好吃好穿，只有一個訴求：判斷它們變化的形象是否像人，或者，是否像個漂亮的女人。

這群狐族的老祖宗是只老狐貍精，奈何是條公狐貍，根本不會什么魅惑術(shù)。

修行講究財?shù)胤▊H，老狐貍一樣也沒有，讀了人族幾本志怪小說，便生了個壞心思——培養(yǎng)族中的母狐貍精，靠它們魅惑人族賺取修煉資源。

但老狐貍精的審美好像長歪了，他覺得漂亮的狐貍精，下山?jīng)]幾個月就被人拋棄，一分錢也沒賺著，所以它們商量著找個人來校正狐族的審美。

周吳就是那個幸運兒。

一頭就鉆進了它們開大會的野廟。

好吧，狐族的伙食還算不錯，但雞肉實在是吃的有點多。

三年來，蒸、煮、烤、炸，吃了個遍，山下幾個村子里都沒人敢養(yǎng)雞了。

這幾年里，周吳著實調(diào)教了幾個身姿曼妙，面容姣好的狐貍精，但那一身騷味，實在是讓人有些受不了。

她們委身青樓，靠一身的脂粉氣掩蓋騷味，竟也成了附近幾個縣城的青樓花魁，每日里運回族里的黃金寶玉，為數(shù)不少。

周吳的日子也肉眼可見的好起來，比在老家的時候可舒坦太多了。

吃了午飯，周吳在狐貍精們?yōu)樗藿ǖ男』▓@里溜達，老狐貍精坐在亭子里叫他。

老狐貍精白白的眉，白白的頭發(fā)，白白的衣服，白白的尾巴，卻生了個黑色的鼻子，一副狡黠市儈的商人模樣，奇怪的很。

“先生?！崩虾偩谕氯搜?。

“何事？”周吳剔著牙，端起他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

“我聽聞人族皇帝要在人間納一位妃子?！?/p>

“嗯?！敝軈嵌似鸩柰耄镆豢?。“我想讓小枝去。”

“噗——”周吳一口花茶噴了他滿臉。

“胡小枝現(xiàn)在變個人都只能半人半獸，你讓她去，想讓她去死？還是想錢想瘋了？”

“變身術(shù)可以學，但整個狐族，只有她身上沒騷味?！崩虾傒p描淡寫地喝茶，說出他的理由。

說來也奇怪，整個狐族上下，就連老狐貍精都沒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騷味，唯獨小枝沒有，一點味道都沒。

“只要她成功了，你就可以離開這里，去京城，做官也好，躺平也罷，有了小枝做靠山，可以保你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老狐貍繼續(xù)說。

周吳被他說動了，進京趕考，被這群天殺的狐貍精綁到這深山老林已有三年，他要是不說，周吳自己都差點忘了為什么要出這趟遠門。

這三年來，他也不是沒想過逃跑。但老狐貍精法力高強，周吳還沒踏出山門，就被他抓回去了。

第十三次逃跑被抓回來那天，老狐貍精輕描淡寫地跟周吳說了一句話，周吳便再沒起過跑路的心思。

他說：“再跑，我就把你閹了?！?/p>

“皇帝何時納妃？”周吳把茶水喝完，茶碗在桌上重重一扣。

“三個月后?！?/p>

“先生，您看我像個人么？”小枝扭捏作態(tài)，嬌滴滴地問我。

“嘔——，你離我遠點，把你臉上那顆大黑痣擦掉再說?！敝軈茄谥?，端起腳下的瓦罐就吐。

“為啥??？先生，我看人族的小說里，說大美人都有一顆美人痣。”

“美人痣是你這么長的嗎？?。课易屇愣嗫纯次覓煸趬ι系漠?，看什么小說？一天天的不務(wù)正業(yè)，距離你進京海選就剩四十五天了你知道嗎？”

“不是您讓我……”小枝小聲嘀咕著。

“我讓你干啥？我讓你看小說，是讓你學學人家姑娘怎么說話做事，沒讓你學人家變臉。”

周吳抹了抹嘴角吐出的殘渣，繼續(xù)說：“再練兩百遍，把你臉上的黑痣練沒了為止，不然不準吃飯！”

說句實在話，小枝確實不是只很有天賦的狐貍精，變身術(shù)練了大半年，才剛剛脫離人首獸身的桎梏。

母狐貍天生就會的嬌媚和誘惑，在她身上也一點都看不到，一天天的看人族的話本小說，腦袋里裝的都是些情啊愛啊，像個憨憨。

拜托，你是只狐貍精啊喂，狐貍精配有愛情嗎？

天底下哪只狐貍精不是被人始亂終棄？

山中無日月。

日子過的飛快，轉(zhuǎn)眼離小枝進京趕考就剩五天了。

“好，非常好?！敝軈琴潎@道，“把你的膚色再變得白一些，頭發(fā)再稍長一些，手指再纖細一點?！蔽液攘丝诓?，繼續(xù)說：“保持這個水準，再練五百次?！?/p>

經(jīng)過周吳的細心調(diào)教，小枝進步穩(wěn)定。這天夜里，周吳走進屋子，屋子里點著蠟燭，光線頗為柔和，四月的山風吹進屋子，分外舒適。

“先生，您看我像個人嗎？”

一襲白衣映入周吳眼簾，那人轉(zhuǎn)過頭來。

五官精致，眼眉低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端的是一副絕世佳人的模樣。

與周吳常年掛在墻上的那幅美人畫竟然一模一樣。

周吳呆呆地愣了好久，北方有佳人，可已有許久未見了。

“先生——”小枝見他許久不答，又問了一句。聲音清冽，如涌甘泉。

周吳回過神來，說：“你應(yīng)該說，陛下，妾身來自河南，自幼父母雙亡，由兄長養(yǎng)大?！?/p>

“哎！”小枝見我沒有罵她，喜滋滋地應(yīng)了一句。

“去吧，明兒我教你畫眉。”

剎那之間，小枝化作白狐，躥出門去。他知道，她準是找她的小伙伴偷雞去了。

周吳的人設(shè)，就是小枝的兄長，自幼父母雙亡，聽聞皇帝納妃，便進京進獻妹子，既求生存，亦求富貴。

2? ?

“左邊眉毛再描細一些，眉心點一顆朱砂。對了，妙極妙極?！?/p>

海選前的最后一晚，周吳在老狐貍精租的院子里教小枝畫眉。小枝在他的調(diào)教下，漸入佳境，與他那幅畫上的人愈發(fā)的像，像得令周吳屢屢失神。

次日海選，小枝一路過關(guān)斬將，毫無意外地進入最后幾個關(guān)卡，其中最重要的一關(guān)，便是由宮中的太監(jiān)和嬤嬤鑒定候選妃子的容顏和貞操。

那日小枝從宮中回來，急沖沖地進了周吳房間。

“跑那么快干嘛？我怎么教你的？”周吳坐在老狐貍精的對面，趁機丟開手里的棋子。

堂堂一個舉人，圍棋下不過一個狐貍精，說出去都丟人。

老狐貍精不以為意，笑意吟吟地看著小枝。在他眼里，小枝簡直就是未來的搖錢樹，他的財?shù)胤▊H，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在向他招手了。

“先生，我今天進宮，碰到了一位娘娘，那娘娘和我生的一模一樣?！毙≈εd沖沖地說。

“怎么可能。”周吳心中一緊，表面卻輕描淡寫地喝了口茶。

“真的，娘娘還夸我長的像她妹妹呢。可我怎么看，我長的都是像她，連眼角的淚痣都一模一樣。”

“對了，娘娘還叫我明日去清薇堂見她，說是進了宮有諸多事宜，越早了解越好”小枝越說越興奮，“我是不是可以進宮了？”

周吳心中愈發(fā)攥緊，一口喝盡碗中的茶，問她：“你可知道，那位娘娘姓甚名誰？”

“不知道呢。倒是聽那些嬤嬤喊她趙娘娘?！?/p>

“啪”

周吳拿著茶碗的手一陣顫抖，手上一松，茶碗應(yīng)聲摔碎在地。

“明日何時，我與你同去?！?/p>

“明日未時。清薇堂聽風館。先生你咋的了？”

“沒事沒事，茶碗有點滑溜。”周吳搪塞著小枝。

老狐貍精瞇了瞇眼，看著周吳沒有說話。

第二日，周吳與小枝提前去了聽風館，藏身在屏風后面。

趙娘娘如約而至。

周吳透過屏風，看見這個傳聞與小枝生的一模一樣的女子，心如刀絞。

今玥，我日思夜想的姑娘。

墻上掛的那幅美人圖，是周吳被狐妖抓走以后，日日相思所作。

周家與趙家本是世交，他與今玥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家自倆人小時就定下婚約。

沒想到父親前往蜀中行商時不慎跌落山崖，家道中落，趙家很快來人取消婚事。

今玥不允，抵死不從。趙父無奈之下提出一個要求，要周吳考上舉人，才算配得上今玥。

誰知周吳一考即中，原以為趙家能遵守約定，但趙父繼續(xù)刁難，要求周吳考上狀元才能與今玥完婚。

周吳自命不凡，弱冠之年便考上舉人，哪怕進京趕考，那狀元之位亦是手到擒來。因此答應(yīng)了趙父的刁難。

沒想到進京趕考路上，被一群狐妖抓到深山老林里調(diào)教它們，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前匆匆一別，往事已如隔世。

“今玥！”周吳喊了一聲，忍不住從屏風后走出來。

“周吳哥哥?！苯瘾h措手不及，呆呆地愣在原地，兩行清淚順著臉頰不自覺地淌下。

“是我啊，今玥?！敝軈巧锨皟刹剑胂駨那澳菢訐硭霊?，卻忽然想起她此時的身份，伸出的雙手忽然懸在空中，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今玥回過神來，快走兩步鉆進周吳懷里，死死抱著他的腰身。

“周吳哥哥，你，你，是人是鬼?！壁w今玥臻首埋在周吳的肩膀，如泣如訴。

“是人，是人?！?/p>

“你走以后，爹爹逼我進宮，我誓死不從?！?/p>

“但是你三年未歸，大家都說你死了。我心若死灰，只好聽爹爹的安排，進了皇宮?！?/p>

“都怪我，都怪我。”周吳抱著今玥，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想起被狐妖抓走那天，如果不是偷懶在路邊打了個盹，怎么也能進城住店。一念及此，悔不當初。

周吳抱著今玥坐下來，兩人三年未見，心中有一萬句話要說，但兩人都沒開口，只是笑著看著對方。

“喂喂喂，這里還有個人呢。我餓了，我要吃雞。”小枝抱怨道。

“她是？”趙今玥眼里充滿了好奇。她從未見過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先吃飯，咱們邊吃邊說?！敝軈潜е瘾h，笑著說。

“好，聽你的。”今玥撩開額前的發(fā)絲，沖著周吳嫣然一笑。

周吳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和今玥說著這些年的奇遇，聽得她一愣一愣。

“這么說，這是你三年來調(diào)教的最美狐妖？”

“怎么樣？像不像？”周吳笑著問她。

“像，太像了，簡直就是第二個趙今玥?！苯瘾h眼眸流轉(zhuǎn)，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吳哥哥，如今，我已是陛下的妃子。陛下待我不薄，你說……”今玥紅著眼問周吳。

周吳心思轉(zhuǎn)動，低著頭沉思，小枝還在桌子的那頭啃著雞翅膀，發(fā)出“砸吧砸吧”的聲音。

他心中靈光乍現(xiàn)，用力握住今玥的手腕，語氣急促地問：“今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我當然愿意，但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們能逃到哪去？”

“不，不用逃。”周吳繼續(xù)說：“只要你愿意，讓小枝代替你，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里?！?/p>

“去找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我可以開個私塾，你相夫教子。周吳向她描述自己夢里的生活。

小枝聽到周吳提及她的名字，啃著雞爪，茫然抬頭，吃得滿嘴是油。

今玥沉默許久，才艱難下了決定：“好，但是你得等我安排好宮里的事，你等我。等我安排好了，我會派人來接小枝?！?/p>

“我等你?！敝軈侵刂攸c頭。

“我把門口的老太監(jiān)留給你，他是我的心腹，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和他說，他會把消息傳遞給我。”今玥起身離去的時候說。

“好?！敝軈俏罩氖?，戀戀不舍。

今玥走了，周吳站在二樓的窗柩邊上，癡癡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既擔憂即將發(fā)生的大事，又憧憬著與今玥美好的未來生活。

回到小院，周吳向老狐貍精坦白了自己的事情。

老狐貍精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著周吳，說：“三年了，你確定她還是當初的那個她？”

“我確定?！敝軈羌鼻械靥娼瘾h辯駁。

“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崩虾偩攘丝诓?。

“交換身份的事情，她得到這里來做。否則一旦進了皇宮大內(nèi)，那你我小枝可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魚肉?！?/p>

“這怎么行？”周吳完完全全站在了今玥的立場上爭辯。

“那這事就此作罷?！崩虾偩凰π渥?。

“好，好，我去同今玥說?！?/p>

周吳把老狐貍精的要求告訴老太監(jiān)，老太監(jiān)點點頭走了。

皇宮大內(nèi)，玥薇殿前。

今玥坐在堂前，一口一口地喝著茶，另一只手微微顫抖。一個小太監(jiān)走進正堂，湊到今玥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娘娘，今日跟著您出城的宮女，已經(jīng)……”

小太監(jiān)手掌攤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好，你去吧?！?/p>

趙今玥波瀾不驚地揮了揮手。老太監(jiān)從門前走進來，與離去的小太監(jiān)擦身而過。趙今玥朝著老太監(jiān)眉頭一皺。

老太監(jiān)會意，從背后扣住小太監(jiān)的喉結(jié)，“咔嚓”一聲輕響，結(jié)果了他。

然后從袖中拿出一個瓷瓶，瓶中白色粉末灑在小太監(jiān)的尸體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音。

沒過多久，尸體便消失殆盡。

“小姐，周吳說，讓你去他的小院交換身份?！?/p>

“答應(yīng)他。”趙今玥沉吟一會，點了點頭。隨后，她想起什么似的，問道：“天師府的道長，到了嗎？”

“老奴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

“小姐放心，老奴絕不會讓小姐三年的心血白費?！崩咸O(jiān)拱了拱手。

趙今玥輕聲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容，低聲道：“皇后身體不好，朝野內(nèi)外，上到陛下，下到群臣，哪個不囑意我接替皇后的位置。我走了三年，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周吳，你可別怪我?！?/p>

3

今玥答應(yīng)了，三天后的巳時，到小院里交換身份。

周吳心中雖然緊張，卻愈發(fā)期待起與今玥的美好生活，就連夢里，做的都是關(guān)于未來生活的美夢。

三天后，巳時。

京城宵禁，街面上空無一人。周吳站在院子的大門邊，透過門縫觀察著外面，心中暗暗著急。

老狐貍精忽然大喊一聲：“不好，快走?！?/p>

但來不及了。

院子的天空中忽然亮起金色刺眼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一條條粗線，編織成網(wǎng)，網(wǎng)住了整個院子。

一個道人忽然出現(xiàn)在老狐貍精身旁，金色繩索捆住他瘦小的身子，狐貍尾巴不受控制地鉆出他的衣擺，胡亂擺動著，勉強維持著他的人形。

小枝大驚失色，化作白狐就要逃竄，卻被道士輕描淡寫地用同樣的法器捆住了身子。

“孽障?！钡朗康饬艘痪洌е蝗艘缓褐凶邅?。

周吳回過頭去看，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他仰倒在地，摔出去老遠。

一隊黑衣武士魚貫而入，將三人團團圍住。

兩個同樣身穿黑衣，戴著兜帽的人施施然從門外走進來，閑庭信步。

近了，周吳才看清其中一人，那兜帽之下掩蓋著的，竟是他日思夜想的絕世容顏。

“今玥？”

“是你嗎今玥?！?/p>

趙今玥不說話，她身旁的那人擺了擺手，傳出不陰不陽的蒼老嗓音：“都殺了?！?/p>

黑衣武士就要動手……

剎那之間，周吳便想清了其中緣由，心灰意懶。

“今玥！”周吳大喊一聲，“死在你手里，我死而無憾，但求你放他們走?！?/p>

老太監(jiān)揚起手叫停了武士們，繼而垂手請示趙今玥。

這個夜晚格外冷，穿堂的風吹過，吹得院中的幾顆海棠樹不住擺動。天空漆黑一片，那些編織成網(wǎng)的金色線條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萬年那么久。

她搖了搖頭。

老太監(jiān)擺了擺手，趙今玥轉(zhuǎn)過身子，不再看他。

道士嗤笑一聲，正要作法。

忽然——

老狐貍精掙開道士的捆妖繩，張開胳膊用力一揚，一股難聞的騷味忽然間蔓延整個院子。

他的口中發(fā)出一聲厲嘯，趁著眾人嘔吐不止時突然出手。他的手指化作原型，棕黑色爪子泛著寒光，朝著道士一躍而去。

與此同時，小枝化作白狐，宛若一道寒光刺向趙今玥。他們只有挾持了趙今玥，今夜才可安然脫身。

“不要！”周吳以為小枝要殺趙今玥，大喊一聲，一個健步擋在趙今玥身前。胡小枝收之不及，爪子穿透周吳的胸膛，捏碎他的心臟，鮮血淋漓。

畫面戛然而止——

所有一切都靜止下來，整個院子只剩下老狐貍精和小枝還能繼續(xù)動彈。

白狐化作趙今玥的模樣，兩行清淚順著她絕世的容顏淌下，她的手撫平周吳血肉模糊的傷口，口中喃喃自語：“為什么？”

老狐貍精嘆息一聲，道：“算了吧，小枝，再選一千遍，他還是會擋在趙今玥的面前?！?/p>

“不，為什么，為什么，趙今玥要殺他，為什么他還愛著這個賤人！”胡小枝狀若瘋狂，妝容凌亂，如同惡鬼。

“我不信，我不信……這世上哪有如此癡傻之人，我不信……”

胡小枝不知是哭是笑，語氣凄涼，繼續(xù)說道：“自我化形伊始，便是先生在旁照顧，為什么陪著他天涯海角的人不能是我??！”

“我要殺了她，殺了趙今玥，先生就是我的！”胡小枝失去理智，手中長劍一抖，刺向趙今玥。

“住手！”老狐貍精厲喝一聲，手掌虛握，胡小枝便動彈不得。

“趙今玥是人族皇帝妃子，誰知道宮中有沒有她的命燈，殺她容易，你我再想走出京城，可就難了?！?/p>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胡小枝手臂一甩，長劍直挺挺地鉆進院子里的地面，劍穗微微顫動。

夜空中月光凝練，一朵烏云將它遮住，院子里忽然暗了下來。

4

原來，這一切都是幻境。

小枝化作趙今玥后，參加京城海選。

可沒想到，容貌只是海選的第一個關(guān)卡，禮儀、家室、才藝，胡小枝通通沒有，早早便敗下陣來。

倒是周吳，他本就文采斐然，在京城的這段日子，每日出游交友，結(jié)交了許多少年才俊。

說起自己消失的這三年，周吳只以進京趕考，途中受傷，客居黎城修養(yǎng)三年搪塞。

原來這也無可厚非，時運不濟，他人聽在耳里，也不過唏噓幾句。卻沒想到傳進了趙今玥的弟弟趙今知的耳朵里。

趙今玥入宮以后，趙今知沒過多久也搬到了京城居住，準備參加京城的科考。

那日專程前往京聞樓，窺見周吳與人談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三年前的準姐夫，趕緊進宮告訴自己的姐姐。

趙今玥即將成為皇后，怎能讓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壞了自己的清白，于是痛下殺手。

胡小枝自化形開始，便與周吳日夜相伴，看多了人族的話本小說，自認早已對先生情根深種。

她不懂進宮是什么意思，也不懂落選意味著什么，只知道她決不允許有任何人傷害她的先生。

可周吳對她毫無感情，甚至在胡小枝意欲挾持趙今玥時，擋在趙今玥面前，替她去死。

小枝不信這世上有如此癡傻之人，只道他是一時難以接受青梅竹馬要殺自己，失了心神。

于是她央求老狐貍精創(chuàng)造了如此幻境，給了周吳再選一次的機會。

但毫無作用，即便周吳對趙今玥的謀劃了若指掌，依然甘心赴死。即便這幻境已反復循環(huán)了一千余次，依舊如此。

烏云散去，月光依舊。

胡小枝癱坐在臺階上，清冷的聲音傳來，“老祖宗，我們再試一次吧。”

“小枝！”

“小枝求您了。小枝不愿意先生的余生，都活在愛人背叛自己的痛苦里?！?/p>

老狐貍精嘆了口氣，揮了揮手，幻境繼續(xù)——

道士嗤笑一聲，繼續(xù)作法，一人一狐發(fā)出凄厲的哀嚎。

“等，等等?！?/p>

是小枝的聲音。

沒人搭理她，幾個黑衣武士將周吳拖到到院子的角落，一言不發(fā)地揚起手中的刀。

“我能讓你容顏不老！”胡小枝哀嚎著慘叫。

這句話在趙今玥耳里不啻于平地驚雷，驚得她豁然轉(zhuǎn)身。

道士停下念咒的聲音，黑衣武士停下手中揮動的刀。

“放開我們。”小枝扭了扭身子。

老太監(jiān)示意道士放手。道士手指一揮，金色繩索收回他的手心。小枝化作人形，跑到周吳面前將他扶起。

“先生，你沒事吧。”

“我沒事，小枝，你？”

小枝嫣然一笑，道：“先生，小枝化形伊始，便是先生在旁照顧。小枝雖是狐妖，卻也想照顧先生?！?/p>

“趙娘娘，狐族女子的內(nèi)丹，可以保你有生之年容顏不老。我將內(nèi)丹與你，你放我們走?！?/p>

“我不放你們走，內(nèi)丹一樣是我的?！壁w今玥聲音依舊悅耳，但在如今的周吳聽來，卻與蛇蝎無異。

“你不放我走，我與老祖宗立刻自爆內(nèi)丹，怕是這一屋子的人，都得給我們陪葬。”小枝少有的狠厲。

老狐貍精緩緩起身，走到周吳與小枝的身旁，神色決絕，私下卻傳音問她：“胡小枝，你要知道，這雖是幻境，可你我卻是真實的?！?/p>

“小枝無怨無悔。”

道士變了臉色。

“好，我可以放你們走。但我憑什么相信你？”

“你吞服內(nèi)丹，刀割在臉上，亦能即刻恢復，你可以試試?！?/p>

沉吟許久，趙今玥還是答應(yīng)了。容顏不老的誘惑讓她心頭火熱。

小枝渾身綻放著光芒，一顆圓球從她丹田處一路向上，從她口中吐出，飛向趙今玥。

隨著內(nèi)丹離體，小枝化作白狐，趴在地上，眼眸轉(zhuǎn)動，極具靈智。

趙今玥接過內(nèi)丹，迫不及待一口吞下，接過老太監(jiān)遞上來的匕首，一刀劃在臉上。

鮮血滲出，但不過幾秒，傷口愈合，摸上去沒有一絲疤痕。

“好，真好。你們可以走了”趙今玥擦著血絲，興奮道。今夜本是來去除隱患，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老狐貍精抱著小枝走在前頭，周吳落在后頭，緩緩走過趙今玥的身旁。行至門前，黑衣老太監(jiān)袖中抽出長劍，腳下一踏，忽然出手。

“小心！”老狐貍精極度警惕，精神感知到老太監(jiān)出手的一剎便豁然轉(zhuǎn)身與那老太監(jiān)對了一掌。

但那柄長劍卻如通人性，在老太監(jiān)出手以后才鉆出他的影子，直刺周吳心臟。

他想起臨出發(fā)前，主子吩咐他的話。

“周吳，必須死。”

“吱——”

小枝竄出老狐貍精的懷抱，擋在周吳胸前，長劍刺穿她的心臟。

老狐貍精見勢不對，張開胳膊用力一揚，那股子難聞的騷味忽然間蔓延整個院子，隨后撈起周吳與小枝就跑……

“嘔——”

院中人嘔吐不止，追之不及。

5

五十年后。

深山老林，紅色楓葉灑遍整座大山。大山深處，竟有幾個山村，炊煙裊裊升起，給大山添了幾分人味。

一間茅草屋里，一只白狐扭動著身子，化作半人半獸的模樣，生硬地說著人話。

它說的第一句話是。

“您看我像人嗎？”

“像，像，真像！”

周吳拄著拐杖，白發(fā)蒼蒼。

茅草屋外，讀書聲朗朗傳來……

作者：北鋒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