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小時候,常坐在父親肩頭,父親是那登天的梯,父親是那拉車的?!薄@是小時候父親很喜歡的一首歌,那時懵懂,想不到父親和牛有什么關系,他明明是教書的 ,為什么會去拉車呢?
后來慢慢長大 ,才明白歌詞的真正含義,父親的一生,確實像老牛一樣不易,但也像是一把梯子,承載著我和弟弟一路成長。
爺爺去世得早,奶奶一個人撫養(yǎng)六個子女長大,父親早早就懂得奶奶的不容易,主動幫奶奶分擔家里的農活,還幫助奶奶教育叔叔和姑姑們。
父親常和我說起他上中學時挑著柴和口糧去上學的日子,那時候他們住校,雖然也有食堂,但也要給學校交糧食,吃菜要自己買,于是父親便自己砍柴拿到學校附近的集市上賣,賣的錢就拿來做生活費。他們那個年代吃得最多的菜就是“酸菜金邊土豆絲”,就是把土豆放在水里沖一下,不削皮就切絲,然后扔進鍋里和少許豬油一起煮,再放上一點酸菜,《平凡的世界》中描寫過甲菜、乙菜和丙菜,父親當時吃的應該就是乙菜吧。
父親初中畢業(yè)時沒有考上中專,也沒有考上高中(父親的年代中專畢業(yè)直接分配工作,所以中專比高中分數(shù)高),但他沒有就此放棄, 自己跑到二舅爺爺家,請二舅爺爺帶他去找了奶奶娘家那里的初中,又補習了一年,考上了高中,高中畢業(yè)填報高考志愿時,恰逢云南大學招一批委培生,不僅免學費,每個月還有生活補助,為了減輕奶奶的負擔,父親便報考了。
大學畢業(yè)后,父親分配到了家鄉(xiāng)的另一個鎮(zhèn)的中學,雖然距離不遠,但因為那個年代交通不便,騎自行車回家還是要很久。父親工作很出色,參加工作不久就當了年級主任,加之他性格直爽,遇事難免為同事打抱不平,卻不曾想同事轉眼就去校領導那里告狀。有趣的是,父親就住在校領導隔壁,房子隔音又不好,他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后來校領導找他談話時,他把告狀者的話一字不差地復述出來,引得校領導也哈哈大笑。
直爽的性格,確實讓父親收獲了不少朋友,我們那邊有“打親家”的習俗,就是給孩子認干爹,由于父親為人處事有口皆碑,竟有不少人要來和他“打親家”,直到現(xiàn)在,父親還有四個“親家”。
不過,這樣的性格也讓父親至今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其實,他當年還是有機會獲得提拔的,只是因為各種原因自己拒絕了。
那時,表舅建議父親走走仕途,先謀個校長的職位,再慢慢發(fā)展,但父親無心當官,唯一的想法就是踏踏實實教書。由于當時父親教書的地方實在閉塞,看望奶奶和外婆不方便,加之他為了給我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便請表舅幫忙調動,當時表舅和舅舅的意思是讓他直接調回市里,父親卻只想回他當年上學的地方任教,一是離奶奶近, 方便照顧,二是他在那里上了六年學,對那里也有感情。
回到母校任教的父親,勤勤懇懇教書,和同事也相處甚歡,但領導似乎不太喜歡他,其中原因,我那時還小,不太了解,大概和父親的性格有關吧。父親第一次受排擠時,被學校從教學崗位調到了學校后勤部門的保管室,負責食堂大米的入庫登記和日常管理,依稀記得,那時候每次學校開完會,常聽母親說領導在會上批評父親是“教不了書才調到后勤去的,最好把后勤的工作干好”。不過,父親似乎并沒有因此氣餒,反而是盡職盡責干好保管室的工作。
后來,父親又重新調整到了教學崗位,母親又生了弟弟,家里的生活,又漸漸好了起來,過了兩年,父親單位集資建房,我們家也搬進了新房子。
我上小學的時候,父親當班主任,雖然他和我都天天回家,但我卻整整兩三個星期沒有見到他,因為早上我起床時候他已經出去帶學生跑操,晚上我睡著的時候他還在查宿舍。那時候父親班上有很多學生是從別的鄉(xiāng)鎮(zhèn)來的,周末不回家的時候,他就會把學生叫到家里來,給他們輔導功課,讓他們看電視。
有一次,父親剛回到家就有學生跑來叫他,說班上一個女生摔倒昏迷了,父親急忙穿上剛脫下來的皮鞋,跑著去看學生,找車把那個學生送到了市里的醫(yī)院,安頓好了才回家。還有一次,我放學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破了手臂,流著血走回了家,路上遇到父親,本以為遇到了救星,沒想到他只是從兜里拿出紙給我包住傷口,讓我去找母親,便匆匆趕去教室上課了,母親送我去醫(yī)務室的路上,我問她到底我和學生哪個是父親的親骨肉,母親只說等父親回來要好好“修理”他。
父親雖然忙于工作,但對我和弟弟的教育卻是一刻也不放松,當然,他也沒時間輔導我的作業(yè),也不可能逼我去學什么興趣班,畢竟也沒那個條件。父親最喜歡讓我做兩件事 ,看書和釣魚,在我上二年級認識了常見的漢字之后,他就經常給我買書,那時我就看《十萬個為什么》《成語故事》《動物故事》這些書,不得不說,小時候看的書,后來對我的學業(yè)和工作都有很大的幫助。兩外一件事就是釣魚了,那時候學校里有一個農科園,里面有好幾個大魚塘,父親給我做了一根小魚竿,閑暇時經常帶我釣魚。
父親對我們的愛,雖然不善表達 ,卻都是實實在在的。那時候,父親的學校每逢六一兒童節(jié)就會給教職工子女買玩具,別人家都只有一個孩子,我們家有兩個,但學校規(guī)定只能發(fā)一份,父親便拿錢給采買玩具的人 ,委托他多買一份,再以學校的名義發(fā)給我們兄弟倆,他怕弟弟分不到玩具會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幼小的心靈會受到傷害。
幸福的日子就這樣過了兩年,父母也打算在學校里好好生活,等我們高中畢業(yè)考上大學。但不知什么原因 ,父親帶的那個班上初三那年,別人來頂替了班主任的位置,父親又從班主任的崗位上被調到了農科園管理魚塘和果樹,雖然他的班級一直成績優(yōu)異,雖然他的學生集體寫請愿信給校長,但父親終究是去了農科園。
這一次,父親依然沒有氣餒,不過他卻已經下定決心要調走。幸運的是,調動過程雖然艱辛漫長,但父親最終也調到了離外婆家不遠的一個學校。我一直沒有問過父親,那個他上學六年又工作十年的母校,現(xiàn)在對于他來說意味著什么,不過,每次提起那里,父親都會感嘆那時候同事之間的溫情和閑適的日子,或許,在父親心中,兩次的“貶謫”經歷,本就不值一提。
一轉眼,父親進城也十幾年了,我畢業(yè)參加工作,弟弟上了大學,母親也在外工作,一家四口分別在四個城市,獨留父親一個人在家。
順帶說一句,父親現(xiàn)在是小學老師,已經不像當年教初中那樣辛苦了,因此我和弟弟上中學的時候,父親也有時間照顧我們的生活,再過幾年,父親也可以退休回來,準備帶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