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洲大陸的老百姓們，都知道他們的女王陛下，最近有了個新寵。

波羅特使這次參拜中洲女王，帶來一只紅頸猴，通體雪白，唯獨頸間一圈紅毛。這猴兒長得極其可愛，還十分通人性，懂人言，聰敏異常。波羅特使信誓旦旦地說，天下僅此一只，十分稀罕。女王一見之下，便愛不釋手，當即便收下了這猴兒，還免去波羅國一年的稅賦。

中洲皇宮里的宮女們看到的更多：女王常與這猴兒說話，還命人給這猴兒做衣裳，平常批改奏折時，也任由這猴兒在旁邊玩耍。要知道，女王性格嚴厲，平時最喜安靜，從前批改奏章時，連貼身宮女也不讓近身的，如今，卻任由一只猴兒在旁邊胡鬧非為，宮女們都大呼不解，暗自納悶。

最不爽的當屬女王的寵臣們，女王自從得了這只猴兒，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這小小的牲畜上，竟冷落了這些寵臣。

有位女王極為喜愛的男寵，一天斗膽跟女王撒嬌說：臣與這猴兒，孰輕孰重？

女王一聽，臉色大變，立馬命人將這個男寵攆出宮去，不復詔見。

自此，再也無人敢輕視此猴。

這猴兒因此在宮中愈加猖狂起來。

公侯小姐們進宮覲見女王，這猴兒便興奮地跳來跳去，一會兒掀人家的衣裙，一會兒撓人家的頭發(fā)，把這些尊貴的姑娘們搞得狼狽不堪，其中，還包括太子陛下的未婚妻——鎮(zhèn)國公的嫡長女。

女王卻只是表面上呵斥幾聲，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寵溺。

宮里宮外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女王陛下是不是著了魔，怎么對一只猴兒如此著迷？

未來的儲君——向來以賢能著稱的太子陛下卻看不下去了，一次在跟臣子們談話時，表示總有一天要將此猴攆走。

一日，女王外出，回到寢宮后，卻沒有見到猴兒，找了半天，卻在寢宮外的御花園里發(fā)現(xiàn)了猴兒的尸體，頓時傷心欲絕。陪同的宮女們都驚呆了。她們親眼見證尊貴的女王陛下，背對著她們，俯下身子，摟著這猴子的尸體，久久不能言語。再起身時，女王陛下雙眼赤紅，滿面含淚，既怒且恨，一字一句道：是誰害了寡人的孩兒？

這場面，實在夠驚悚，兩個膽小的宮女當場暈倒在地。

這個簡單的“謀殺案”并不難破解，種種線索都指向了太子陛下。

盛怒中的女王大手一揮，宣布太子殘暴，對靈獸尚無容忍之心，何況對百姓乎？遂剝奪儲君之位，將其暫時流放至中洲大陸的邊境——永夜之城，好好歷練一番，再回宮中。

永夜之城，顧名思義，只有極夜，沒有白天。中洲的百姓們都認為這是天地的邊界，人間的地獄。這苦寒之地，寸草不生，只有寒冷的冰原。

一貫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太子陛下哪里受得了這種凄苦，從中洲的宮廷到永夜之城，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一路顛簸勞累且愁思郁結，太子陛下很快就病倒了。

太子病倒的消息，傳回中洲的宮廷時，又過去了兩周，女王陛下逐漸平靜下來，此時方覺得后悔，立刻命人將太子接回宮廷，卻沒想到，年輕的太子已經(jīng)英年早逝了。

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令女王心力交瘁，宣布國喪一周，停止上朝。

二

中洲的內(nèi)陸有一座島，人稱蓬萊島，島上有一座山，喚飛龍山。中洲大陸前欽天司司長——問天法師，在此隱居多年。

這日，風雪交加，問天法師如往常一般，晨起打坐半個時辰，卻不知為何有些心神不寧。

問天法師輕輕掐指算了算，微微皺眉，卻最終搖了搖頭，嘆口氣，起身走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一身黑衣的女人，肩上落滿了雪花，她用面罩遮著臉，看不清神態(tài)。問天卻已明了，這是他多年不見的宮中故人——李衛(wèi)娘。

“陛下，別來無恙？”問天捋了捋雪白的胡須，不卑不亢地作揖道。

“問天法師，你還是叫我衛(wèi)娘吧?！敝兄薮箨懙默F(xiàn)任女王，從前宮中的李衛(wèi)娘，輕輕摘下面罩，露出真容。

兩人進得室內(nèi)，將漫天雪花關在門外。

“問天法師，你所說的一切都已應驗，衛(wèi)娘實在佩服，今日來，只想問你一句，這世上可有起死回生之術？”女王語氣沉沉地問道。

“陛下，臣名問天，所做一切不過是祈問蒼天前因后事罷了，卻實無逆天改命之術，更枉論起死回生?！?/p>

女王點了點頭，嘆道：“我已料到此乃癡心妄想，卻仍不免抱有一線希望?！?/p>

“自古帝王，為了成就霸業(yè)，總是要犧牲很多的。到最后，難免都是孤家寡人。”問天淡淡地說道。

“問天，你這是在安慰寡人么？寡人不需要任何安慰。自我幼年踏入宮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了要與命運爭斗！”女王昂起頭，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陛下英明，文成武略，千秋萬代?！眴柼斓拖骂^，微微俯身，恭敬地說著已經(jīng)熟悉到心底的臺詞。

女王輕哼一聲，再沒有其他話語，推開門，徑直向風雪中走去。

問天看著女王遠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嘆道：衛(wèi)娘，你的恩情我算是還清了?？墒切蹐D霸業(yè)、權力之巔，真的就是你想要的一切么？

畢竟，高處不勝寒啊。

三

飛龍山的雪下了好多天。雪停的時候，有個樵夫想送些干柴給問天法師，卻發(fā)現(xiàn)問天法師已圓寂在自己家中。

這個史稱古往今來中洲大陸最偉大最有天賦的大法師，就此結束了他短短三十六年的生命。

他沒有家人，沒有弟子，卻有許多秘密。沒有人知道他的一生是怎樣度過的。

問天圓寂前的那一刻，腦中異常清晰地回放了自己的一生。

五歲那年，家鄉(xiāng)遭逢洪水，家人統(tǒng)統(tǒng)遇難，他只身一人，跟著難民來到中洲的京都。饑寒交迫的時候，在街上遇到一個美麗的官宦人家的女孩——李衛(wèi)娘，給了他一個大饅頭，還收留了他做家中的下人，他因此存活下來。

八歲那年，他的天賦開始慢慢展露，他能算出過去亦可預測未來。而那年衛(wèi)娘十四歲，入宮成為秀女，他亦拜別官員家，參加宮廷的欽天司考試，利用他驚人的天賦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欽天司。

二十歲那年，他再遇李衛(wèi)娘，后者已是女王陛下。

他匍匐在地，以欽天司司長的身份，接受女王的召見。

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卻能算出：從一個平常的秀女，爬到女王的位置，這一路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甚至包括她親生孩兒的性命！

當李衛(wèi)娘還是宮妃的時候，想盡辦法得了皇帝的寵愛，懷上龍種，沒成想?yún)s生下一個女娃，自然是皇帝喜愛，皇后高興，衛(wèi)娘暗自懊惱。

一日，皇帝不在，皇后到衛(wèi)娘的宮中看望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衛(wèi)娘借口有事稍作離開。待得皇后離開，衛(wèi)娘回到房中，殘忍地掐死了自己的女兒，嫁禍給皇后。世上有誰會相信，親娘掐死自己的孩兒？皇后百口莫辯。震怒的皇帝將皇后三尺白綾賜死冷宮，并昭告天下，皇后無德，不配母儀天下，且行為惡劣，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連同皇后的宗親三代之內(nèi)不得入朝為官。

沒有了皇后，沒有了皇后背后的勢力，衛(wèi)娘憑著一身手段，得到皇帝永久的寵愛，又誕下皇子，不久便坐擁中宮。后又慫恿皇帝求仙問藥，追求長生不老，皇帝天天沉迷于煉丹制藥，荒廢朝政，便由新皇后代為理政，朝中雖有反對之聲，都被新皇后用嚴刑酷吏殘酷地鎮(zhèn)壓了。皇帝駕崩之后，皇后便黃袍加身，自己做了女王。

他不贊同她所做的一切，可是自古帝王，又有誰是宅心仁厚之輩。進入宮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更何況，他欠她一條命。從前，他是她的仆人；現(xiàn)在，他是她的臣子。他只能為她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為她屢屢泄露天機，助她成就霸業(yè)。一個天賦異稟，一個殺伐果斷，一個隱身幕后，一個高居帝座，十二年間，中洲國的國土從偏居一隅到獨霸整個大陸，將不能馴服的蠻夷趕到了中海的對岸。從二十歲到三十二歲，他為她嘔心瀝血，付出所有，也因此得到了無上的榮耀和她的最高信任。

因為常泄露天機，身體衰老地很快。雖然不過三十來歲，外表卻似耄耋老人。

三十二歲那年，他決心請辭歸隱，離去前，他告訴她：我知您心中并不快活，今日之位是犧牲了您孩兒的命換來的。我們君臣相伴一十二年，可謂惺惺相惜。我今日告訴您一個秘密，您的孩兒已轉(zhuǎn)世投胎為靈獸，將來有一天你們會再相見，它的頸中有一圈紅毛，是上一世被掐死的痕跡，此獸舉世無雙，您定不會錯認。我泄露天機，折壽太多，也沒幾年光景了，只想過幾年隱居的日子，倘若知道您有麻煩，我一定會派人告訴您。

三十六歲那年，他為她做了最后一件事，派人告訴她，太子正在私下練兵打算逼宮奪權，但是太子一向賢能，在民間有很高的聲望，不好輕易廢立。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衛(wèi)娘可以這么狠，再一次地，犧牲自己孩子的性命。

他可以算到很多事，卻始終，算不準人心。

問天深深嘆了口氣，直至腦中的影像漸漸淡去，一切歸于黑暗。生命之光源于黑暗，最終亦滅于黑暗。

四

國喪期后，女王似乎恢復了點精力，卻依然掩飾不住歲月老去的疲憊。

清晨，朝中井然有序，大臣們開始談論下一位儲君的人選，女王威嚴地坐在高高的帝座上，她目光深沉，表情嚴肅，打量著下面激情辯論的大臣們，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這么多年過去，偶爾還是會想起，十四歲那年初進宮，玩耍時被另一個秀女推下水，差點淹死湖中。不小心撞到了華貴人的貼身宮女，被掌摑了小半個時辰。還有成皇后的大太監(jiān)，高傲地在她面前伸出腳，叫她擦鞋。哈，多么久遠的事啊。

女王突然感到有些煩悶，揮了揮手，示意退朝，明日再議。

大臣們慌忙俯身跪下，異口同聲地參拜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山呼萬歲的聲音，連綿不絕，一直傳出宮門之外。

宮門之外，一派盛世景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