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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旅人站在蒲公英花梗旁最大的那片葉子上,默默等待著太陽升起后的第一陣南風。乘著太陽升起后的第一陣南風,他可以去花朵的夢里旅行。
今天,他想去身旁這朵蒲公英的夢里看一看。
夢旅人的上一站旅程,是一個特別荒涼枯燥的夢。夢的主人是一頭年邁的棕熊。老棕熊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獵人捉住,賣給了馬戲團的老板。它的前半生,一直跟隨馬戲團到處巡回演出,雖然很辛苦,也沒什么自由,但是自己的表演能給人們、尤其是孩子們,帶來歡樂,這讓老棕熊覺得滿意——老棕熊愛孩子,它總覺得孩子們天真的笑臉就像森林里那些盛開的野花一樣美好。
后來,看馬戲的人越來越少了,馬戲團倒閉了,老板不得不把它和其他的一些動物賣給了動物園。在動物園里的老棕熊,完全失去了自由,它一天比一天悲傷,一天比一天沮喪,吃得的越來越少,身體也一天天消瘦下去。悲傷的情緒是會傳染的。來動物園參觀的人們看到它低頭坐在籠子角落,滿臉憂傷的樣子,心里都會莫名其妙地的難受起來。久而久之,就連孩子們也不喜歡來棕熊館了。
“看那頭熊!它是不是死了?”
“喂!熊,站起來走兩步!”
“抬頭呀熊,快過來,給你吃花生!”
“走走走,這種熊有什么好看的!動都不會動一下!”
這樣的話,籠子里的老棕熊每天不知要聽多少遍。
但是它的心里早已經萬念俱灰,不管什么樣的話,都不會放在心上了。它又老又苦的心里,只有一個地方還保持著溫暖和柔軟,那就是對幼年生活的懷念。它終日默坐在籠子的角落,想念著森林,想念著穿過林間的陽光和風,想念著野花和青草的味道,想念著那遙不可及的自由。
一直以來,老棕熊是靠著這些美好的記憶活下來的。
可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它發(fā)現自己的記憶越來越靠不住了,他常常想不起薔薇花的顏色,想不起蟋蟀的叫聲,想不起野蜂蜜的味道,想不起山泉水的溫度……更可怕的是,它發(fā)現自己越來越不會做夢了。后來它好不容易做了一個夢,但夢里完全是一片荒涼枯燥的景象,讓它醒來后倍感失望。
也就是那個夢里,老棕熊見到一個閃著銀光的小人兒。要不是老棕熊在夢里懇求他留下來陪自己說說話,那個小人兒可能扭頭就走了。
“我去過無數個夢里旅行,你的夢是我見過最讓人難過的了。就連沙漠里仙人掌的夢都比這個夢境美一千倍?!毙∪藘焊嬖V老棕熊。
沒錯,那個閃著銀光的小人兒,就是夢旅人。那一天,他呆在老棕熊的夢里,聽它說起了自己的一生,說了很多很多它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的話。夢旅人決定幫幫這頭可憐的老棕熊,讓它快樂一點。
乘著南風,夢旅人鉆進了蒲公英的夢里。
果然沒有讓他失望,這朵蒲公英的夢境,是跟她的花瓣顏色一樣金黃的色調,悠悠的藍天、和煦的春風、嬉笑著奔向四面八方的蒲公英種子,為了未來能開得更漂亮,努力地飛向太陽,向太陽借來無數的溫暖和顏色……
夢旅人覺得,老棕熊一定會喜歡這個夢的。
到了晚上,他回到了老棕熊的夢里,把在蒲公英夢里采集到的快樂種子,撒了一些在老棕熊的夢田里,又澆了些云朵的夢之雨在上面。
就這樣,夢旅人白天穿梭在各種五光十色的夢境里,辛勤地采集著老棕熊可能需要的東西:巖石夢里的頑強、山泉夢里的溫柔、木棉夢里的熱情、云雀夢里的歡喜、松鼠夢里的活力……甚至連彩虹夢里的絢爛、月光夢里的安寧、星星夢里的璀璨都被夢旅人采集來煉成了種子。到了晚上,所有這些珍貴的種子又被他種在了老棕熊的夢田里。
等到所有的種子開始生根發(fā)芽,開出美麗花朵的時候,老棕熊的夢境幾乎和人們能想象出來的天堂一樣美了。醒著的老棕熊也變得越來越快樂,它不再總是蜷縮在籠子的角落,沉浸在自己的憂郁里,他開始坦然接受著自己的生活了。就像那些參觀動物園的人類一樣,它也開始興致勃勃地瀏覽著那些參觀者,開始從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發(fā)現自己的樂趣。和從前在馬戲團時一樣,老棕熊喜歡看到孩子們的笑臉。所以,每當他看到有孩子站在自己的籠子外時,它總要拖著老邁的身體,努力做出一些憨態(tài)可掬的舉止讓孩子們歡喜。人們越來越喜歡老棕熊,老棕熊也越來越喜歡自己了。
有一天老棕熊和夢旅人肩并肩坐在自己的夢之花園里,望著眼前的一切,他們心里都涌動著莫名的悲傷和歡喜。
老棕熊對夢旅人說:“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你看,現在我的夢境完全變了?!?/p>
“是呀,這幾乎是我到過的最美的夢境呢!”夢旅人由衷地說。
“我已經老了?!崩献匦苷f,“就在昨天,我坐在這個夢境花園的草地上打了個盹兒。你相信嗎?就那么一會兒的功夫,我居然做了個夢!一個夢中夢?!?/p>
“您夢見了什么?”夢旅人好奇地問。
“哈哈,在夢里,我沿著一條通向森林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著走著,我就變回了一只很小很小的熊,我變成了我小時候。被獵人捉住之前的小時候。”
“這是多美的一個夢??!”夢旅人說。
“是??!我想我快要死了?!崩献匦苷f。老棕熊說到自己的死的時候,語氣里竟然一點也沒有悲傷。
“唔……”夢旅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那么……您死后有什么打算嗎?”
“打算?我從來沒想過死后的事情。死亡難道不是一個永恒又未知的終結嗎?”老棕熊疑惑地說。
“哈,是呀!但它同時也是一個開始。如果沒什么打算的話,跟我一樣,做一只夢旅熊怎么樣?”夢旅人提議說。
“夢旅熊?”
“嗯。身為一個夢旅人,在幫助您之前,我從來也沒試過幫人創(chuàng)造夢境。從前,我總是滿足于到不同的夢境里旅行,把游歷新奇美妙的夢境當作自己的樂趣和追求。但是當我遇到您之后,當我開始著手為您打造這個夢之花園之后,我漸漸發(fā)現,原來我一直沒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能力。我本來可以像幫助您一樣,幫助更多的人,為他們造出美妙絕倫的夢境。在此之前,我浪費了很多能幫助別人的機會……”
“哈哈,這么說來,我也浪費了很多見到孩子笑臉的機會,而且浪費了很多年?!崩献匦茏猿罢f。
“所以,我也要謝謝您!”夢旅人突然說。
“謝謝我什么?”老棕熊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您讓我找到了自己。我覺得,您身上可能具備喚醒某種美好事物的能力。所以,做一只夢旅熊怎么樣?”
“去幫別人造夢,這聽起來真是個不錯的選擇!我希望,我能以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出現在人們的夢里?!崩献匦艹了剂艘粫夯卮鹫f。
第二天清早,當太陽把一片暖融融的陽光灑進老棕熊的籠子里時,動物園的飼養(yǎng)員發(fā)現,老棕熊已經死去了。它的遺容非常安詳,年邁的臉上甚至還帶著滿足的笑意。
與此同時,棕熊館附近的一棵橡樹上,一只小小的毛毛蟲蛹正在厚厚的繭子里做夢,它夢見一個閃著銀光的小人兒和一頭小小的棕熊微笑著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