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九日。早起,雨如注,乃躑躅泥途中。沿溪南行,逾一小嶺,是為上梨坪。又逾一小嶺,五里,是為下梨坪,復與溪遇。又循溪東南下十里,為楊梅灘,有石梁南北跨溪上,溪由梁下東去,路越梁東南行,五里,入排沖。又行排中五里,南逾青山坳。排沖者,岡自潭碧嶺東南至青山,分為兩支,俱西北轉(zhuǎn),兩岡排闥,夾成長塢,繚繞為田,路由之入,至青山而塢窮。乃逾坳而南,陂陀高下,滑濘幾不留足,而衣絮沾透,亦疲而不覺其寒。十里,下望日坳,為黃沙灣,則蒸江自西南沿山而來,路遂隨江東南下,又五里,為草橋,即衡州府矣。覓靜聞,暮得之綠竹庵天母殿瑞光師處。亟投之,就火炙衣,而衡山古太坪僧融止已在焉。先是,予過古太坪,上古龍池,于山半問路靜室,而融止及其師兄應庵苦留余,余急辭去,至是已先會靜聞,知余蹤跡,蓋融止扶應庵將南返桂林七星巖,故道出于此,而復與之遇,亦一緣也。
? ? ? 綠竹庵在衡北門外華嚴、松蘿諸庵之間,八庵連絡,俱幽靜明潔,唄誦之聲相聞,乃藩府焚修之地。蓋桂王以親藩樂善,故孜孜于禪教云。
? ? ? 三十日。游城外河街,寧甚。暮,返宿天母殿。
? ? ? 二月初一日。早飯于綠竹庵,以城市泥濘,不若山行。遂東南逾一小嶺,至湘江之上,共一里,溯江至蒸水入湘處。渡江登東岸,東南行,其地陂陀高下,四里,過把膝庵,又二里,逾把膝嶺。嶺南平疇擴然,望耒水自東南來,直抵湖東寺門,轉(zhuǎn)而北去。湖東寺者,在把膝嶺東南三里平疇中,門對耒水,萬歷末無懷禪師所建,后憨山亦來同棲,有凈室在其間。余至,適桂府供齋,為二內(nèi)官強齋而去。乃西行五里,過木子、石子二小嶺,從丁家渡渡江,已在衡城南門外。登崖上回雁峰,峰不甚高,東臨湘水,北瞰衡城,俱在足下,雁峰寺籠罩峰上無余隙焉,然多就圮者。又飯于僧之千手觀音殿。乃北下街衢,淖泥沒脛,一里,入南門,經(jīng)四牌坊,城中阛圓與城東河市并盛。又一里,經(jīng)桂府王城東。又一里,至郡衙西。又一里,出北門,遂北登石鼓山。山在臨蒸驛之后,武侯廟之東,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山由其間度脈東突成峰,前為禹碑亭,大禹《七十二字碑》在焉。其刻較前所摹望日亭碑差古,而漶漫殊甚,字形與譯文亦頗有異者。其后為崇業(yè)堂,再上,宣圣殿中峙焉。殿后高閣甚暢,下名回瀾堂,上名大觀樓。西瞰度脊,平臨衡城,與回雁南北相對,蒸、湘夾其左右,近出窗檻之下,惟東面合流處則在其后,不能全括,然三面所憑攬,近而萬家煙市,三水帆檣,遠而岳云嶺樹,披映層疊,雖書院之宏偉,不及吉安白鷺大觀,地則名賢樂育之區(qū),而兼滕王、黃鶴之勝,非白鷺之所得侔矣。樓后為七賢祠,祠后為生生閣。閣東向,下瞰二江合流于前,未水北入于二里外,與大觀樓東西易向。蓋大觀踞山頂,收南、北、西三面之奇,而此則東盡二水同流之勝者也。又東為合江亭,其址較下而臨流愈近。亭南崖側(cè),一隙高五尺,如合掌,東向,側(cè)肩入,中容二人,是為朱陵洞后門,求所謂“六尺鼓”不可得,亭下瀕水有二石如豎碑,豈即遇亂輒鳴者耶?自登大觀樓,正對落照,見黑云銜日,復有雨兆。下樓,踐泥濘冒黑過青草橋。東北二里入綠竹庵。晚餐既畢,颶風怒號,達旦甫止,雨復瀟瀟下矣。
? ? ? 衡州城東面瀕湘,通四門,余北、西、南三面鼎峙,而北為蒸水所夾。其城甚狹,蓋南舒而北削云。北城外則青草橋跨蒸水上,而石鼓山界其間焉。蓋城之南,回雁當其上,瀉城之北,石鼓砥其下流;而瀟湘循其東面,自城南抵城北,于是一合蒸,始東轉(zhuǎn)西南來,再合耒焉。
? ? ? 蒸水者,由湘之西岸入,其發(fā)源于邵陽縣耶姜山,東北流經(jīng)衡陽北界,會唐夫衡西三洞諸水,又東流抵望日坳,為黃沙灣,出青草橋而合于石鼓東,一名草江,一名沙江。謂之蒸者,以水氣如蒸也。舟由青草橋入,百里而達水福,又八十里而抵長樂。
? ? ? 耒水者,由湘之東岸入,其源發(fā)于郴州之耒山,西北流,經(jīng)永興,未陽界。又有郴江,發(fā)源于郴之黃岑山。白豹水,發(fā)源于永興之白豹山。資興水,發(fā)源于鈷鏘泉,俱與耒水會,又西抵湖東寺,至耒口而合于回雁塔之南。舟向郴州宜章者,俱由此入,過嶺,下武水,入廣之湞江。
? ? ? 來雁塔者,衡州下流第二重水口山也。石鼓從州城東北特起垂江,為第一重;雁塔又峙于蒸水之東,未水之北,為第二重,其來脈自峋嶁轉(zhuǎn)大海嶺,度青山坳,下望日坳,東南為桃花沖,又南瀕江,即為雁塔,與石鼓夾峙蒸江之左右焉。
? ? ? 衡州之脈,南自回雁峰而北盡于石鼓,蓋邵陽、常寧之間迤邐而來,東南界于湘,西北界于蒸,南岳峋嶁諸峰,乃其下流回環(huán)之脈,非同條共貫者。徐靈期謂南岳周回八百里,回雁為首,岳麓為足,遂以回雁為七十二峰之一,是蓋未經(jīng)孟公坳,不知衡山之起于雙髻也。若岳麓諸峰磅礴處,其支委固遠矣。
譯文
? ? ? 二十九日。一早起來,雨下得很大,我只好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前行。沿著溪流向南走,翻過一座小嶺,就到了上梨坪。又翻過一座小嶺,走了五里,到了下梨坪,再次與溪流相遇。又順著溪流向東南走了十里,到了楊梅灘,那里有一座石橋南北向橫跨溪流之上,溪水從橋下向東流去,道路則過橋向東南延伸。走了五里,進入排沖。又在排沖里走了五里,向南翻過青山坳。所謂“排沖”,是指山岡從潭碧嶺向東南延伸到青山,分成兩支,都向西北轉(zhuǎn)折,兩道山岡像門扇一樣排列,夾成一個長長的山塢,里面田地繚繞,道路從這里進去,到青山那里山塢就到頭了。于是翻過山坳向南,山坡起伏,地面又滑又泥濘,幾乎站不住腳,衣服和棉絮都濕透了,雖然疲憊,倒也不覺得寒冷。走了十里,下到望日坳,就是黃沙灣,只見蒸江從西南沿著山流過來,道路于是順著江流向東南下行,又走了五里,到了草橋,這里就是衡州府城了。我去找靜聞,傍晚時在綠竹庵天母殿的瑞光法師那里找到了他。我急忙趕到那里,靠近火烤干衣服,而衡山古太坪的僧人融止已經(jīng)在那里了。之前,我經(jīng)過古太坪,上到古龍池,在半山腰向一間靜室問路時,融止和他的師兄應庵苦苦留我,我急著告辭離開,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先見到了靜聞,知道了我的行蹤。原來融止是攙扶著應庵打算南返回桂林的七星巖,所以路過這里,于是又和我相遇,這也是一種緣分。
? ? ? 綠竹庵在衡州府北門外,處于華嚴庵、松蘿庵等幾座庵堂之間,八座庵堂連在一起,都很幽靜、明凈、整潔,誦經(jīng)之聲彼此相聞,這里是桂藩王府燒香修行的地方。大概因為桂王以親王藩王之尊樂于行善,所以對佛教禪宗非常虔誠。
? ? ? 三十日。游覽了城外的河街,很安寧。傍晚,返回天母殿住宿。
? ? ? 二月初一日。在綠竹庵吃過早飯,因為城里道路泥濘,不如走山路。于是向東南翻過一座小嶺,到了湘江邊,共走了一里路,然后溯江走到蒸水匯入湘江的地方。渡過湘江登上東岸,向東南走,那里地勢起伏不平,走了四里,經(jīng)過把膝庵,又走了二里,翻過把膝嶺。把膝嶺以南,平坦的田野開闊起來,望見耒水從東南流來,一直流到湖東寺的寺門前,然后轉(zhuǎn)向北流去。湖東寺,在把膝嶺東南三里的平坦田野中,寺門對著耒水,是明朝萬歷末年無懷禪師修建的,后來憨山大師也曾來這里一同居住,寺里有凈室。我到達時,正趕上桂王府來寺里供齋,結(jié)果我被兩個太監(jiān)強行拉去吃齋飯而離開。于是向西走了五里,經(jīng)過木子嶺、石子嶺兩座小嶺,從丁家渡渡過江,已經(jīng)到了衡州府城的南門外。登上江岸的回雁峰,山峰不算很高,東邊瀕臨湘水,北邊俯瞰衡州城,都在腳下,雁峰寺覆蓋在峰頂上,沒有一點空隙,不過很多地方都快要倒塌了。又在寺里僧人的千手觀音殿吃了飯。于是向北走下街道,泥漿淹到小腿,走了一里,進入南門,經(jīng)過四牌坊,城里的街市和城東的河市都很繁華。又走了一里,經(jīng)過桂王府王城的東邊。又走了一里,到了府衙的西邊。又走了一里,出了北門,于是向北登上石鼓山。石鼓山在臨蒸驛的后面,武侯廟的東邊,湘江在它的南面,蒸江在它的北面,山脈從兩江之間穿過,向東突起形成山峰,前面是禹碑亭,大禹的《七十二字碑》就在那里。碑上的刻字比起以前在望日亭摹拓的碑文顯得更古樸些,但字跡模糊得很厲害,字形和譯文也頗有些不同。亭子后面是崇業(yè)堂,再往上,宣圣殿屹立在中間。殿后面有座很高的樓閣,非常開闊,下層名叫回瀾堂,上層名叫大觀樓。向西俯瞰山脈的脊梁,平視衡州城,與回雁峰南北相對,蒸江、湘江夾在左右兩邊,近處仿佛就在窗戶欄桿之下,只有東西兩江合流的地方在樓的后面,不能完全看到,但憑靠著樓的三面,近處是萬家煙火的城市、三條江上的帆船,遠處是南岳的云煙、山嶺的樹木,層層疊疊相互映襯,雖然書院的宏偉程度比不上吉安的白鷺書院,但這里是歷史名人樂于培育人才的地方,同時兼有滕王閣、黃鶴樓的勝景,這不是白鷺書院所能比得上的了。樓后面是七賢祠,祠后面是生生閣。生生閣朝東,向下俯瞰兩條江在前面合流,耒水在二里外從北面匯入,與大觀樓的方向東西相對。大概大觀樓盤踞山頂,收攬了南、北、西三面的奇景,而生生閣則能盡覽東西兩江合流的勝景。再往東是合江亭,它的位置比較低,更靠近江水。合江亭南側(cè)的石崖上,有一道五尺高的裂縫,像合攏的手掌,朝向東,側(cè)著身子進去,里面可以容納兩個人,這是朱陵洞的后門,想找所謂的“六尺鼓”沒找到。亭子下面靠近水邊有兩塊像豎立的石碑的石頭,難道就是傳說中一遇到變亂就會鳴響的石頭嗎?從登上大觀樓開始,就一直對著夕陽,看到烏云含著太陽,又是要下雨的征兆。下了樓,踩著泥濘,冒著夜色過了青草橋。向東北走了二里,回到綠竹庵。吃過晚飯后,狂風怒號,到天亮才停,接著又下起了瀟瀟細雨。
? ? ? 衡州府城東面瀕臨湘江,設有四座城門,其余北、西、南三面鼎足而立,而北面被蒸水所夾。這座城很狹窄,大體是南面寬舒而北面尖削。北城外有青草橋橫跨在蒸水上,而石鼓山就處于這兩者之間。城的南面,回雁峰聳峙其上;城北水道的下游,則有石鼓山作為砥柱;而瀟水、湘江沿著城的東面,從城南流到城北,在這里先與蒸水匯合,開始轉(zhuǎn)向東,然后從西南流來的耒水也在此匯合。
? ? ? 蒸水,從湘江西岸匯入,它發(fā)源于邵陽縣的耶姜山,向東北流經(jīng)衡陽縣北部邊界,匯合了唐夫、衡西三洞等地的水流,又向東流到望日坳,就是黃沙灣,流出青草橋后在石鼓山東面與湘江匯合。它又叫草江,也叫沙江。之所以叫“蒸”水,是因為水氣像蒸騰的樣子。船只從青草橋進去,走一百里到達水福,再走八十里到達長樂。
? ? ? 耒水,從湘江東岸匯入,它發(fā)源于郴州的耒山,向西北流,經(jīng)過永興縣、耒陽縣地界。還有郴江,發(fā)源于郴州的黃岑山;白豹水,發(fā)源于永興縣的白豹山;資興水,發(fā)源于鈷鉧泉,這些河流都與耒水匯合,然后又向西流到湖東寺,到耒口后在回雁塔的南面與湘江匯合。要去郴州、宜章等地的船只,都從這里進入,經(jīng)過山嶺,下到武水,進入廣東的湞江。
? ? ? 來雁塔,是衡州城下游第二重水口的山。石鼓山從州城東北方突起,雄踞江邊,是第一重;雁塔又聳立在蒸水的東面、耒水的北面,是第二重。它的山脈來自峋嶁峰,轉(zhuǎn)向大海嶺,越過青山坳,下到望日坳,東南是桃花沖,再往南瀕臨江邊的,就是雁塔,它與石鼓山夾峙在蒸江的左右兩邊。
? ? ? 衡州地區(qū)的山脈,南面從回雁峰開始,北面到石鼓山為止,大體是從邵陽縣、常寧縣之間曲折延伸過來,東南以湘江為界,西北以蒸水為界。南岳峋嶁峰等山峰,只是這條山脈下游回環(huán)的部分,并不是同一條山脈連貫下來的。徐靈期說南岳周圍八百里,回雁峰是頭,岳麓山是腳,于是把回雁峰當作七十二峰之一,這大概是因為他沒有經(jīng)過孟公坳,不知道衡山山脈其實起于雙髻峰。至于岳麓山等山峰磅礴分布的地方,它們的支脈延伸確實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