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

青芒


少年時代的愛戀,總是極難開花結果。但誰都沒法跳過青澀的戀曲,成為經驗老道的獵者。往事已矣,與其說你懷念這段戀曲,還不如說你想念的是這段戀愛中,神采飛揚,至情至真的自己,因為那個她,才叫青春。


原來多年以后,超市竟然都已經有海南的大個青芒。青皮大個,切開果肉金黃,飽滿多汁切成小塊放入口中,甜到些許發(fā)膩,微微的一絲酸味,恰到好處的調度甜。孟佳很久沒有回家,更不談逛家鄉(xiāng)的超市了。媽媽對孟佳的突然回家,有些激動地手足無措。連忙張羅著要做一桌好菜。又開了清單催促著孟佳去超市買菜。孟佳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明明回家休假的是她,怎么倒像是免費苦力似的。

在超市瞎晃悠,就盯著眼前的青芒出神。鬼使神差的拿了一手都握不下的青芒,排隊去稱稱。

“爸爸,我想要佩奇”。后面排隊的隊伍里響起一聲奶聲奶氣的聲音。又聽見一個男聲,耐心耐煩的解釋道:“糖吃多了,會蛀牙”。

孟佳只覺得聲音熟悉又清遠。她回頭望去,曾經瘦高的少年,成了小肚腩微微凸起的中年奶爸,正彎腰跟推車里的小女孩討價還價。她低頭看著購物車里的青芒,,五味夾雜。曾經為自己人肉背回青芒的少年,已經是時隔多年的事了。

那還是辰軒公司組織去海南旅游。出發(fā)前夜,他們在江灘公園吹江風。她抱著他,抓著他腰間的衣衫,可憐巴巴的問道:“你要去幾天,記得要每天想我。還有不準看其他女生”。她一個人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話,假裝著咬牙切齒的指著他放狠話。他覺得稚氣,握著她的手指,耐心的哄到,“好,好,好,你說的都是對的,我保證按時按點的每天想你四百遍”。

也只有初嘗戀愛酸甜的小情人才能說出這么肉麻兮兮的情話來。為情話的每一個字都較真。自己倒不覺得肉麻,只覺得每個字都是蜜瓜一般的甜。

辰軒去機場候機,同事都買了很多土特產,到誰也沒有辰軒多。滿滿一箱熱帶水果,青芒,椰子。那時候沒有代購,沒有空運水果,千里之外的水果就這樣人肉背回。

孟佳,看見這一箱的水果,一邊吹著電風扇喝著椰子,一邊又說他傻氣。托運費都抵得上這一箱水果的錢了。孟佳是開心的,那些開心的小分子就像電風扇呼呼旋轉的風火輪。

現在想來,都覺得回憶里滿是粉紅色的小泡泡。那樣美好的脆弱。


戀愛中的小情侶總是做些傻氣的事。有時候兩個人啥也不干,就手牽著手在大馬路的亂逛。有一回晚上吃了飯出來消食,把街道逛了好幾圈。小縣城就那么點大,但誰都舍不得回去。

走過一個街道的轉角,地面上因白天下過雨,凹凸不平處積滿了水洼。煙花突然點亮整個夜空。水洼像面鏡子折射著煙花的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她突然轉身捧住他的臉,親下去。他錯愕不及,被突來的甜蜜占滿了胸腔。還開不及細品,她又驟然放開,咧著嘴吃吃的對他笑。

末了,她又重新牽著他的手,五指交叉緊扣,這么個小動作,她像解鎖數學題一般認真。

她拽著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一邊說道,書上說在煙花下接吻,愿望會實現。辰軒盯著微微側過的側臉,見她說這段話時,臉頰微微的發(fā)紅,想必也會剛才傻氣的舉動害羞。原來她也不是如表現出來的老練。

每個月7號,就是他們認識的紀念日。他們約好互換禮物,有時候是一盒糖果,一盒德芙巧克力。有時候是一把譚木匠的牛角梳。他給她寫小卡片,上面寫道,希望我們談一場永不分手的戀愛。她滿心滿眼覺得甜蜜。初戀的小美好,就是時時刻刻想和他在一起虛度時光。

但相處久了,就會爭吵,起初是為了些小事,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都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互不相讓,但第二天又像沒事人黏在一起。仿佛爭吵從來就沒有過似的。但問題依舊沒有解決。就像積累的火山,壓抑著怦怦往外冒火,總有一天會大爆發(fā)。

起初,為了他和其他女生出去玩游戲不帶她。后來為她不避諱和男同學單獨吃飯。再后來,就是一見面就吵架,吵得歇斯底里,她完全不給面子的拂袖而去。他也厭煩了一二再而三的道歉哄她。就這樣,長久的拉鋸戰(zhàn),他就再也沒有聯系她。后來她才知道有一個詞叫冷暴力分手,冷暴力分手帶來的傷害是毀滅性的。

她去找他,去他的家等他,去單位守著他下班,去他朋友那打聽他的消息。她做了很多很多事,失戀太痛,她想把時間倒退,拼命地往回奔跑。但都已經沒有用了。成長的代價就是鳳凰涅槃的重塑,只有經過感情的磨練,你才能在這殘酷的世界里博得一席之地。你會發(fā)現感情不再是你人生的唯一,而是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她做了很多事情都于事無補的時候,她開始了失戀舔傷口的日子。她一個人跑去看了很多場電影。工作日的大中午,電影院也沒有很多人。隨便買過一個場次的電影,只有一對小情侶坐在前排,她總是坐在最后一排。看見小情侶親昵的偎依打鬧,明明大屏幕上放著喜劇,也能擊中淚點,嘩嘩啦啦無聲的流淚。沒有帶紙巾她用衣袖往臉上一抹,衣袖片刻沾濕。后來,她也常常一個人去KTV,,聽著陳奕迅的《好久不見》,醫(yī)生低沉的聲音,黑白的MV她頃刻在空蕩蕩的包房里放聲大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樣舔傷口的日子,直到渾渾噩噩的報名研究生考試,考試辦寄來調劑函,離家很遠的學校,她都沒有和父母商量就同意,她心心念念只想逃離這個充滿回憶的城市。

都說時間是最大的治愈師,或許是的吧,痛到麻木,痛到鈍感倍增,就忘記有多痛了。

讀完研究生,出國留學讀博士。寒暑假,她做背包客,去過很多地方。有一年,她去了青海,做環(huán)湖自行車旅行。當她到達終點那一刻,看見山水,云層牦牛低頭吃草,傍晚時分巖羊從高聳的峭壁要回家。她耿耿于懷這么些年的糾結,一下子放開了,像死死拽住的風箏線,一旦放手,風箏還是要盡情飛上天空。

少年的愛總是橫沖直撞不懂迂回。覺得,滿腔的愛一定要全部表達出來。不管不顧,對方是否愿意回應,接納。

想想那段失戀糾纏的日子,蹲守在辰軒家門口一晚上等他回家,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哭喊著,求他不要離開。他煩不勝煩,狠狠地甩開孟佳的手。咬牙切齒的指著她說,你這樣子真的很難看。拜托你,放過我,好不好,行不行。



時隔多年后的這次遇見,仿佛就是有始有終的句號。他送妻兒回家。和她坐在咖啡店里

聊天。他捂著紙杯,我其實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當年我太年輕,處理事情不太周全。她微微一笑,我們都太年輕。

其實我很羨慕你,可以去看世界。他從朋友那里,看過她的朋友圈,看見她旅行的照片

和寫下的隨筆。知道她過的自信又灑脫,很替她開心。往事已矣,曾經的愛,怨,恨都記憶不清,唯獨青春的樣子還徐徐圖之。

他說著,一邊卷起衣袖,他穿著白襯衫,還是認真仔細的一折一折的挽起袖口,到手肘處。這也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對他一見鐘情的原因。那時,她剛剛大學畢業(yè)正在準備研究生考試,高中同學硬抓著她,陪她參加一場相親會。

對方是媽媽同事的兒子,吃了一場尷尬的飯后,又提議唱歌。去KTV,音癡的孟佳只好拿出手機假裝很忙。辰軒推門進來,剛下班的他還穿著長款白襯衫。他唱陳奕迅的歌很好聽,辰軒坐在吧臺凳上,拿著話筒唱歌的樣子,神情又動聽。頭頂上的霓虹燈球慢慢的轉動著,光斑打在他身上,一會紅色一會黃色,在昏暗的光線中,她覺得那句俗不可耐的,被丘比特之箭一擊即中。太對了。他的歌聲就是一支無形之箭直戳她心臟。

其它男生會一把擼起袖子,只有他穿著寬寬松松的白襯衫,慢條斯理的卷袖子。我們總是為了些不明所以的原因一擊即中,愛你,從來就是不可言語的事。



走出咖啡廳的門,他禮貌的問她,需要我送嗎,就像多年前他問年少的她,那樣紳士溫潤。她笑笑不用了,我開了車。那些男孩教我長大。包括下定決心,去學車。

他揮一揮手,那么下次見。她說好,下次見。一如闊別多年的老友,久別重逢的寒暄。

所有的戀愛故事都有結局,但不是全部的戀愛中的人都會有結果。這樣很好,我們在各自的生活中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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