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

月怕過半，年怕中秋。一年到中秋，這一年就快過去了。年過四十五，就覺得日子過得飛快，時間不歇腳地往前奔，忽略了這個年齡段人所有的感受和細節(jié)，潦草地打發(fā)了一個又一個被遺忘的人。

海子說：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晌一厥讈頃r路，的的確確一片空白，我什么也記不住了，那些曾經(jīng)的苦難和傷害，那些曾經(jīng)的歡笑與滿足，都隱匿在一片蒼茫的時光之后，如海水漫患，如電影里那漸漸拉出時空的鏡頭……

而今中秋，我喟嘆一聲老了，記憶已經(jīng)被沒收，我沒有能力去懷念什么，想起什么，包括讀過的書，認識過的人。好可怕！人，來時不著一縷，走時兩手空空。一聲哭里開關(guān)，一滴淚中閉關(guān)，中間的喜怒哀樂填得再滿，都不屬于自己。能怎樣呢！

昨天去一趟藥王山，雖然我已經(jīng)把傷腿走得近乎報廢，還是覺得值。不為近距離地瞻仰了孫思邈，只為一些埋沒于光陰里的細節(jié)，久久讓我感動。過去游覽圣地覺得一切雷同而索然無味，現(xiàn)在我更能靜心去體味他們的不同。

進得山地，我首先被長在崖邊的千年的古樹裸露在外的根系而震撼：因為滑坡，他們有一半裸露在外，上下起碼五米長，每一條根系都比我的胳膊粗，每一條根都在繼續(xù)往下扎，很長很長的根系，不知插入到地下哪里，我只感覺到那份倔強執(zhí)著不服輸不妥協(xié)的氣勢。雖然蒼老但雄心不減，就這么長了千年，與風(fēng)花雪月廝守了千年都沒有枯萎，卻是相互成全成就。大自然的植物就是這樣清醒——能扎根，就活下去！

孫思邈的住處南庵里，有兩株粗到幾人合圍也抱不滿的古柏。旁邊標牌明確展示為藥王親手所值，一千四百多年了，那粗壯蒼老的枝干，那溝溝壑壑的樹表，像極了如我母親般勞碌一輩子的老年人滄桑的外表。我撫摸著樹身每一條紋路，我依偎擁抱這千年的不朽，久久不想釋手。我知道，幾年后，我也許已經(jīng)煙消云散，可他，包括所有的這些老樹，還會繼續(xù)演繹他們的生命史，繼續(xù)迎接每一個賓客深情的撫摸，承受每一抹敬仰艷羨的目光，繼續(xù)與寒潮、風(fēng)雷、霹靂、霧靄、流嵐、虹霓共舞。此刻，我的下意識里，我在與孫思邈對望——我看見千年前的他，在樹下灑掃練功，在樹下讀書，有時晚上邀明月清風(fēng)相訴……一如我向往的生活。他寧靜安逸，有條不紊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做的事，不為名不為利，只為天下蒼生，只為能解除塵世肉體的痛苦。

南庵，這個原本是皇家公主的居地，卻是因為孫思邈的到來而不朽。我懂，不朽的不是肉身凡胎和高貴的身份血統(tǒng)，而是他們澤被后世的成果讓人無法忽略或忘卻，是人們代代深深的銘記和緬懷。我深深熱愛著這個活成了仙人的藥王，因為他的仁心，因為他的心念百姓。世人大多為名利而趨炎附勢地活著，我不——我也為心，為仁愛和慈悲。這一點，我與藥王是相通的。我細細地撫摸著古柏樹身我能夠及的紋路，默默地道別，因為一見即是永恒！

藥王山上石刻碑多，南庵的回廊有一部分，碑林集中了大部分。我看時間，都是北魏北周時代，距今都二千年左右，很多字跡依然清晰，刻字時的力道，每一豪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深不淺，字字整齊，排布勻稱。它們記載了幾千年前的某件事某個瞬間，訴說著陳年往事，讓后人得以窺探前人的生活風(fēng)貌。我的指尖有幸觸摸到它們的溫度，頓覺自己也厚重了不少——這可是二千年前的文字，兩千年前人類的心血啊！

最讓我難忘的還有這里的摩崖石刻。進得石窟，一股強大的氣勢憑空壓來，讓我有些炫目。駐足凝視，那些靜坐或站立于石窟里的男女菩薩的塑像，要么寶象尊嚴，要么慈祥和藹，個個都栩栩如生。我最喜愛女菩薩的塑像，因為她們妖嬈生姿，媚態(tài)可親。我用這個詞不是褻瀆，是贊美，她們美得不可方物，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掌管人間萬物的權(quán)者，而是慈悲憐憫眾生的菩薩，她們才真正懂眾生皆苦，唯有歡樂，唯有微笑才可祛除人間疾苦。

石窟雕像層次豐富，人物動物植物云彩各就其位。我能看到這些石刻塑像的作者的構(gòu)思技藝有多高超，稟賦有多異于常人。我更能感受到作者的匠心——菩薩，是心中的菩薩，是蓮花般圣潔而美好的慈心，溫暖撫慰著忙碌而絕望的眾生。

徘徊于摩崖石窟，我?guī)缀跄芟胂簖堥T石窟，云崗石窟，敦煌石窟的氣勢了。此生若還能行走，我一定去看看，去感受前人的手溫和思維，感受他們不朽的仁心。

藥王殿無非是凡夫俗子將健康平安的美好祈求留下來的地方。藥王像前滿面虔誠的跪拜者甚眾。這泥塑的木雕，包括陳列在這里的從上古傳說中一直到歷朝歷代名醫(yī)的生平成就，恐怕治愈不了也滿足不了眾多人內(nèi)心的欲望。再虔誠的禱告，不過是每個人自己一次內(nèi)心的回味——這世上，誰是我最親的、最掛念、最愛的人，是他（她）們，讓自己愿意扛起一切的苦難和病痛，愿意承受一切的災(zāi)難。

我喜歡聽鐘聲，我親自去敲擊了藥王殿的大鐘，那悠長悠長的聲音，韻味典雅，綿延不絕，余音裊裊，讓人穿越。而我所有的情思都會隨著鐘聲擴散擴散——我愛的人啊，我此身最親的人啊，你們可聽見我內(nèi)心的祈求：把你們要經(jīng)歷的所有苦難都加諸與我吧，只要你們平安健康快樂，我雖九死而不悔……

出得藥王山，回望來時路：疊翠蒼蒼，綿延不絕。這里，我來過，我見過，我便因此記得過。我的腳親吻過這里的山道，我的手撫摸過這里的古樹石刻，那一級一級看似望不到頭的石階，多像我極力攀爬過的人生，終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