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扔下一本厚厚的書《斯通納》，因為書太厚，索性隨便翻到中間某頁開始看——居然很好看，圍繞的是一個在學(xué)術(shù)上不那么成功，在家庭生活上也不那么順利的教授，從他年輕時期開始說起，遇見愛情，組建家庭，生兒育女，如今又面臨離婚的糟糕處境。

因為是從中間開始看的，正是看到斯通納教授與妻子情感崩裂分居生活的情節(jié)，四歲的孩子像個會長大的玩具，被大人們頗具心機(jī)的利用起來——彼此筑建起高高的壁壘，偶爾用孩子來作為溝通的誘餌，進(jìn)而達(dá)到傷害對方的目的。

又往前翻看，斯通納教授的前半生一覽無余。看到他們是如何相識相愛并決心結(jié)婚組建家庭的，如何搬家整理房間并迎來了新生的，又如何漸漸地排斥彼此厭煩婚姻的。

這本小說被我看成了“倒敘”，因此理解斯通納教授的情感軌跡更為具有一種“憐憫”之感，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旁觀人間悲喜。

我在想這樣一部對中年人生活“像素級”的描寫方式，是如何讓讀者不乏味的，可能是因為斯通納教授的“喪萌”人設(shè)，以及每個人都能從《斯通納》里找到自己的一段生活：差不多的妻子、差不多的孩子、差不多的職業(yè)生涯、差不多的瑣碎情緒——在時間的荒原里，斯通納既是理想的主人，又是劇情的奴隸，意義在疲憊不堪的掙扎中，不斷被消解。

“斯通納想當(dāng)一名老師，他成了教師。但他知道，他永遠(yuǎn)知道，人生的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一個冷漠的人。他曾夢想過某種正直，某種絕對的純潔。他尋找過妥協(xié)和無關(guān)緊要的攻擊性消遣。他曾想象過智慧，在漫長歲月的盡頭，他找到了無知。還有什么呢？他想，還有什么呢？ ”

當(dāng)敏感大于智慧，就很容易看到人生的虛無。

功成名就的中年人喜歡用一句話鼓勵年輕人，大概是只要將眼前的事情做到極致，美好的事情總會發(fā)生?！八雇{們”躲進(jìn)了深夜無人的辦公室、周末潮濕的健身房、情緒流動的咖啡館，他們打開電腦、開啟跑步機(jī)、喝下一口美式——并不享受眼前的事情，但“吃苦”的確讓人真切地感受活著。

他們也當(dāng)然明白，囿于溫水的魚，再怎樣折騰也逃脫不了魚缸，況且這魚缸還是自己親手挑選的。那時候年輕，對這玻璃缸里的生活無比向往，以為此生有了歸宿，便可以偷懶人生的苦。可是日復(fù)一日，這里面的水像眼睛一樣日漸渾濁，他們在這細(xì)碎庸常的“跑圈”里忽然恐慌，上帝在此刻笑了：磨練才剛剛開始。

這在一定程度上與中國大媽們類似，大媽們熱衷跳廣場舞與“斯通納們”執(zhí)迷馬拉松跑圈一樣——僅僅是自我催眠般的將焦慮短暫釋放，美好未必發(fā)生，而衰老一刻不停。

當(dāng)他們不再“穿衣顯瘦、脫衣有肉”，我們喜歡的“少年感”流行起來——頗具閱歷的成熟長相，心卻如少年般仍然澎湃起伏：人生的波折已然度過三分之一，剩下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似乎也會應(yīng)對自如，忙于世故，卻又能將自己隨時抽離，年輕時的愛好從未泯滅，悲喜再無常，總有幾個好友，一條狗。

少年的澎湃，闊別多年，如約歸來。

想到了喜歡的歌手許巍，四十不惑之后的他仍然被周圍朋友們稱為“許少年”。

我想不是他從未長大，才少年如故，恰恰相反，他是經(jīng)歷過自我懷疑、嚴(yán)重抑郁、甚至經(jīng)濟(jì)問題之后的頓悟。

兩三年前忽然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節(jié)目，魯豫采訪許巍，簡直快人不出來他了，頭發(fā)剪短了，很健談的樣子，喝茶爬山，在京郊組建工作室，繼續(xù)玩音樂，歌曲風(fēng)格也變化很大，融入了佛教元素，頗具空靈感。

一個人怎么會變化如此之大？很難想象其中度過的艱辛部分。當(dāng)然，許巍也很難想象在他之外的中年人都在電視劇里頓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