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零下十幾度的天，我們幾個約在仿古街“客滿樓”喜迎新年的到來。

她進來時，烏黑瑩亮的發(fā)上有幾瓣落雪。幾年未見，她什么時候剪了利落的齊耳發(fā)？

她笑著跟我們一一打招呼。輪到我時，我揶揄道：“說是你要來，我才來的?！彼πΓ骸笆菃?？我也正想見你?！毖哉Z間大方從容，再沒了從前在我面前的尷尬、拘謹。

大家一一落座，舉杯、寒暄。閑談中，聊起了樣貌變化。我發(fā)現(xiàn)她眉眼間多了幾分俊嬌。米白的蓬形毛衫，襯的她臉龐更加清麗。

我說：“多年未見，小北變可愛了?！?/p>

同樣的笑容：“許是許久未見的原因。你倒比以前白了?！绷硪煌榻又脑掗_玩笑：“人家是幾步路到單位看學生玩手機，我們是披星戴月勞作?！?/p>

嬉笑怒罵、觥籌交錯間，她竟比以前話語多了，言辭詼諧幽默，恍惚間竟回到八年前。

2

八年前的元旦遇到她。嬌小的身影，明快的笑容，一起工作的一群人中，她永遠是最活躍的那個。碧清的雙目，長長的睫毛忽閃，讓我不自覺想到家里那口含著黑石子的小魚缸，水波蕩漾，搖曳生姿。

我喜歡拍她的頭，她總回以莞爾一笑。

后來，我很少看見她晶亮的眼眸，因為她目光開始閃躲我，不愛那么說話了，偶爾一兩句。不像以前那般活躍了，總是低眉淺笑。

那般嬌羞的神色，我知道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初夏的陽光太暖，六月的微風總也清揚。我拉著她在細雨里走街串巷，她輕快的像個孩子。我寵溺地揉揉她的頭發(fā)，告訴她，愛你一生，我的寶貝。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

正值單位慶祝畢業(yè)班取得驕人成績時，她狡黠地告訴我：“今天讓你見見我的親人。”我還在猜測，竟是她妹妹來到單位看她。

我們?nèi)嗽诔跸陌淼奈L里迎著頭看綻放在天空的燦爛煙火。那天她異常高興，眼睛里全是溫柔笑意。那是我第二次看那樣盛大的煙花會。

我望向璀璨的夜空，在內(nèi)心告訴自己，定給她一個如煙花般絢爛的愛情與家。

領她見父母時，父親剛查出胃癌晚期，他不滿小北身高而否定我們在一起。我向小北承諾，一定會說服父母。

幾次溝通無果。父親以生前遺言反對我的決定，留下狠話，不聽他的話是不是想讓他帶憾而走。我的愛情最終沒能戰(zhàn)勝父親的遺囑。

分手那天，小北松開我的手，眼底沉滿倔強，轉身離開。那個秋天，悲傷定染涼了她身體的各個角落。

以為小北會恨我，可她還是出現(xiàn)在我父親的葬禮上。她比之前消瘦了很多，看到我披麻戴孝的模樣，倔強的她竟哭得不知所措。

她跪下來給父親燒紙錢，瘦小的身體在寒風里抽搐發(fā)抖。多想上去抱抱她，可懦弱的我什么也沒做，只能看著她跪在那里獨自悲傷。

我知道，我永遠地錯過了她。

3

父親走后半年，我在單位有了新女友。

小北碰到我時，拘謹一笑，不言語，輕輕走開。碰到我們時，她在老遠的地方就避開，繞道而走。

結婚那天，我以為她不會來。卻見她獨自坐在婚禮前臺邊，平靜地看著我們，不發(fā)一言。

那天她穿著米白的風衣，頭發(fā)高高束起。紅幔輕帳邊，遠遠望去，人像紅釉瓷瓶里的一朵百合，純凈而美好。

婚后的生活簡單瑣碎，我在母親與妻子的矛盾間承擔著我必須的日常冷暖。我時不時想起小北，可是，她應該再也不會和我有半句言語了吧。

偶然的一次午飯間，我們遇在同一家餐廳。我很尷尬：“坐一起吧！”

我跟她說：“幸好你沒有嫁給我，不然你會很辛苦?？墒俏抑溃绻悄?，你一定很疼我?！?/p>

小北笑了：“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也不會怨，我只能理解你，然后祝福你。你也不必自責后悔，如果有可能，下輩子吧！”

如果有可能，就下輩子吧！一輩子，我會用盡所有力氣和你在一起……

三年前，小北考試離開了單位，離開了我們最初愛的地方。我知道，我們不是有緣無份，而是我輕易的放開了她的手，一放就是永久。

4

可能人真的需要離開某個讓自己傷心失望的地方才能重新開始，因為不會時常遇見，便也不再時常想起。

三年后再見小北，她回到了我們最初相識的模樣。談笑如初，不自覺地成為我們幾個的活躍中心。一顰一笑間，她真正放下了。而我，何時可以放下心底的遺憾與悵然。

熱鬧完畢，各自回家。我們兩家小區(qū)離得不遠，送完其他同伴，搭了同一輛出租車。

一路上，街燈璀璨，明暗交錯，像極了過往的煙花與現(xiàn)實生活。我看著人影攢動，竟一時無語。

小北頓了頓：“來參加我的婚禮吧，像我當初祝福你一樣?！?/p>

我點點頭，鼻子一酸，心頭不覺一緊，那個“好”字吐的異常艱辛。知道她要結婚時，原來這般難過。那么小北呢，我結婚那天，她有沒有悲傷的哭泣？

車子行到她家巷口處停了下來，她下車后擺擺手，莞爾一笑：“再見。”

熟悉的場景，卻是不一樣的表情。車門關上那一刻，悲傷四處襲來。我知道，我錯過了最愛我的她。看著她漸行漸遠，內(nèi)心越來越緊。

那一刻，多希望我們可以同時下車，一起走進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