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被人們公認的最不靠譜的三種預(yù)言：第一，塞沃爾信徒們對于中心城惡靈入侵的預(yù)言；第二，隔壁靜港市的天氣預(yù)報；第三，女人的直覺。

程一諾對此不敢茍同，尤其是第三點。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她幫助王老師批改完課堂測驗后，辦公室的老師們已經(jīng)全部下班回家過周末了，她鎖好門，把鑰匙投進了走廊的信箱中。做完這一切，她準備拿書包回家，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回頭就看到一個高年級女生怒氣沖沖地大踏步走上二樓，當路上的男生女生見狀全部退避三舍時，她就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大難臨頭了。

趙霽嵐，中心城高中乃至周邊區(qū)域不良少年們的頭頭，程一諾完全不想和她扯上任何關(guān)系。

她迅速轉(zhuǎn)身跑進西側(cè)走廊，趙霽嵐明顯感受到人群中騷動的異常，立刻追了過去。雖然已經(jīng)放學(xué)很久了，但走廊上依舊有不少還在聊天的學(xué)生，程一諾身材纖瘦，靈巧地從人堆中穿來穿去，而趙霽嵐則粗暴地推開人群，朝視野盡頭的影子窮追不舍。

半分鐘后，程一諾鉆出熙熙攘攘的走廊，踩上了教學(xué)樓西側(cè)的樓梯，快步往樓下移動。這片區(qū)域空無一人，她的腳步聲顯得格外刺耳。

“樓下操場，只要到了樓下操場，我就……”

程一諾焦急地在心里念叨，迫切地想要逃離追捕，結(jié)果一不留神，在拐角處猛地撞進了一坨“肉山”里。那“肉山”扭動肥胖的身軀轉(zhuǎn)過身來，依然把樓梯口堵得死死的。這個男生穿著高一年級的新生的校服，程一諾不認識他，但她前幾天看見他還有另外幾個男生和趙霽嵐走在一起，他滿臉的橫肉和擠在一起幾乎看不見的小眼睛讓她心生畏懼。而身后傳來愈演愈近的腳步聲，讓她的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嗨?！背桃恢Z試探著和他打招呼。

“嗨，程一諾?！?/p>

“能不能麻煩你稍微挪下位置，讓我過去？”

“肉山”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程一諾，說道：“想都別想，老大正找你呢。”

她知道大事不妙，轉(zhuǎn)身往回跑，但隨即看到了趙霽嵐那張兇神惡煞的臉。身后的“肉山”用肥大的手掌緊緊地捏住了程一諾的肩膀，讓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霽嵐逐步逼近。

趙霽嵐示意“肉山”放開程一諾，然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領(lǐng)往上提。程一諾比趙霽嵐整整矮二十公分，只能用力踮起腳尖，微微仰頭，才能勉強直視她的眼睛。

程一諾心驚膽戰(zhàn)地望著她，趙霽嵐本來有一張冷艷的面容，但現(xiàn)在卻因為憤怒而面目全非。她二話不說，揪著程一諾的衣領(lǐng)轉(zhuǎn)身就走，任憑她在后面奮力掙扎也沒有理會。

當江野和林妍勾肩搭背走進球場，一場球賽立即被宣布中斷，剛剛還在談笑風(fēng)生的男生們?nèi)裤对诹嗽兀瑴蕚涿撌值幕@球掉在了地上，他們在原地看著兩人，然后一哄而散。短短一分鐘，籃球場內(nèi)已空無一人。

林妍自豪地摟住江野健壯的胳膊，紅色的卷發(fā)蹭著他的肩膀。

江野深知趨炎附勢的林妍只不過眼饞他在學(xué)生階層的頂端勢力。作為籃球隊主教練的得意門生，他帶領(lǐng)的隊伍打敗了來自都心市和靜港市兩座大城市的籃球隊，中心城高中的所有男生都對他敬畏三分，拉拉隊員們更是為他瘋狂。而林妍總是不忘在公眾場合貼在他身邊，仿佛在宣誓他的歸屬權(quán)。

伴隨他的名聲大噪，一些留言也開始在學(xué)生們之間私下游走：江野和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女趙霽嵐有過不可告人的秘密來往。從此，男生們對他避而遠之，女生們則在看見他后竊竊私語。

江野從來沒有把這些放在心里，他依舊是劉教練的愛徒；他的隊員們依舊信任他，這就夠了。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發(fā)出了接收新信息的提示音，屏幕上，趙霽嵐的頭像抖個不停。

江野騰出一只手去翻看：

“你們兩個要是還活著就趕緊回我消息！我找出那個該死的小賤人了，教學(xué)樓東側(cè)走廊，一樓洗手間里。江野你最好麻溜地滾過來，你今天下午閑得很，別再跟我說什么更衣室門打不開的屁話！”

“看來趙霽嵐又在找哪個可憐蟲的麻煩了。”江野說。

林妍像一只惡狼一樣兩眼放光：“哈哈，那個多管閑事的家伙自討苦吃，我已經(jīng)等不及要在她漂亮的臉蛋上狠狠抽幾巴掌了?！?/p>

江野厭惡地皺了下眉頭，他想假裝沒看見，并將手機關(guān)機，但趙霽嵐那病態(tài)的心理又在他的心中引起了騷亂。

那就退一步，明哲保身為好。江野想著，不，我什么都不會干，我只是……一名旁觀者。

“知道了?！彼笱艿鼗貜?fù)道。

程一諾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窘態(tài)出現(xiàn)在他人面前：書包和外套都被扯掉，扔進了水池里；眼鏡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而自己的頭發(fā)上沾滿了午餐盒里的生菜葉片和沙拉醬——楊俊，也就是“肉山”，程一諾剛剛聽到了他的名字，拾起垃圾桶一股腦兒扣在了她頭上。

即使是輕度近視，但在昏暗的洗手間里，她依然看不清前方情況，她被楊俊一把推進了男廁所里，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墻壁上，她咧了咧嘴，但還沒來得及喘氣，又被趙霽嵐揪著領(lǐng)子拎了過去。

“告訴我，”趙霽嵐幾乎把自己的臉貼在了她的臉上，“上周六在五金店附近的小巷子里，是不是你報的警？”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就像暴風(fēng)雨前大氣中的壓迫感。

楊俊被安排堵在門口，不能讓任何人通過。他站在后面不敢吱聲，目瞪口呆地看著趙霽嵐高大挺拔的身軀因為憤怒而不停抖動。盛怒之下的女人真恐怖。他想。

“放開我，如果教導(dǎo)主任知道……”

趙霽嵐猛地出拳擊中她的小腹，隨之而來的劇烈疼痛讓程一諾倒吸一口涼氣。

她回憶起來，上周六她在花園餐廳做課后兼職時，在后門看見六個人在對一個男孩拳打腳踢。為首的肯定是趙霽嵐，其他幾個雖然她不認識，但多多少少在學(xué)校見過，都是趙霽嵐的狐朋狗友。

趙霽嵐放肆地笑著，抓起男孩的頭發(fā)砸向車的引擎蓋，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男孩倒在地上痛苦地縮成一團，而旁觀者們則開始鼓掌歡呼。

天啊，他們會打死他的！程一諾的內(nèi)心在吶喊。

此時，她毫不猶豫報了警。

前兩天，她看到學(xué)校的公告欄中的五個人的處分名單，五人全部被開除學(xué)籍，唯獨沒有趙霽嵐的名字，不知道她是怎么逃過一劫的。

“是我……”

話沒說完，又是一記重拳，程一諾呻吟一聲，她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已經(jīng)攪和在一起抗議了。

在趙霽嵐準備再次動手前，江野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但很快，他就會為自己現(xiàn)在的所作所為而后悔。

“夠了，你會弄傷她的?！?/p>

“啊，江野，你來得正好，上周六你的車被警察扣了，就是這家伙的杰作?，F(xiàn)在她是你的了，想怎么發(fā)泄隨你。”

楊俊不知何時來到程一諾身后，輕車熟路地鎖住了她的胳膊，程一諾就像一只毫無反抗能力的木偶一樣任人擺布。

她艱難地抬起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向江野。

江野對趙霽嵐的言外之意心知肚明：“動手，動手?。∧闵盗藛?？去折斷她的胳膊，或者撕爛她的臉，怎么辦都行！”

他知道違抗趙霽嵐的命令將會招致怎樣的禍患，同時，他也知道，他對女生動手的事情一旦流傳出去，曾經(jīng)以他為傲的球隊完全有可能將他除名，而他曾經(jīng)積累的一切豐功偉績將付之一炬。至于趙霽嵐，天知道她會以此來要挾他干什么。

“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在這個臭氣熏天的廁所里，我實在沒啥性興致?！彼笱艿卣f。

趙霽嵐氣得臉色由紅變黑，再變得煞白。

“好吧，你這蠢豬！膽小的烏龜！到后面呆著等我！”

程一諾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她向江野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江野并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退向門口。

趙霽嵐稍微在原地喘了喘氣，期間那兇神惡煞的眼神沒有從程一諾身上移開過。

“我記得我要你把東西帶來?！彼K于轉(zhuǎn)向林妍，“拿給我?！?/p>

林妍嚇了一跳，她知道趙霽嵐要的是什么，每次路過那一排肉鉤她就走不動路，目光也會被它深深吸引。

“呃，這可不是在我家的屠宰場?！?/p>

“你帶了沒有？”趙霽嵐開始不耐煩了。

“帶是帶了，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p>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清楚的就他媽的跟你是怎么勾搭上江野的一樣！”

趙霽嵐奪過林妍的斜挎包，從里面翻出來一把寬刃刀，當?shù)赌贸鰜淼囊凰查g，空氣中瞬間充斥了濃濃的血腥味。

血腥味和鋒利的刀刃刺激了程一諾的雙重感官，她開始奮力掙扎，無奈胳膊被楊俊鎖得死死的，只能在原地踢騰。

“離我遠點！趙霽嵐，那東西很危險！”

“老實點！”

趙霽嵐從后面抓起程一諾的頭發(fā)，強迫她低下頭來。程一諾開始明白她準備對自己做什么了，她失聲叫喊，果然，一陣氣流吹過，刀刃將頭發(fā)從中間一刀截斷。

“不！別碰我的頭發(fā)！求你了！”

程一諾開始尖叫，越來越多的斷發(fā)蹭過臉頰，滑落在地?？粗坏亻L長短短的頭發(fā)，她的心漸漸也跟著碎了一地。

她不知道趙霽嵐對她的頭發(fā)胡作非為了多久，中途夾雜著譏笑聲與快門聲，那是林妍在用手機拍照，記錄下這個讓她最屈辱的瞬間。她最后一次抬頭尋找救命稻草，而江野只是當作沒看見，在門口把目光灑向別處。

即使是在二十年后，江野依然能清晰地回憶起程一諾的相貌，以及關(guān)于她的一切。在他的印象里，程一諾在學(xué)校一直都沉默寡言，不怎么參與學(xué)校活動，似乎刻意地隱藏自己。然而，她本身就有一種魔力，所有見過她的人都難以將她忘卻。多年以后，趙霽嵐、陳森、林妍甚至劉教練都僅僅剩下一個模糊的殘影，唯有程一諾令他記憶猶新。

那個星期五的下午，并不是他們第一次那樣對待她。他清晰地記得，趙霽嵐有次拿來了一罐腥紅腥紅的粘稠液體，據(jù)說是她用生肉漿和花生醬、辣椒油混合而成的產(chǎn)物。他感覺那簡直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物體，而趙霽嵐竟然對楊俊說：“你來嘗嘗?！?/p>

楊俊興高采烈地抓過來舀了一勺，接著掐著脖子嘔吐不止。

趙霽嵐似乎對這樣的效果十分滿意，她要程一諾跪下來舔她的靴子。他不知道程一諾哪點惹到了她，但也不需要知道，趙霽嵐傷害別人向來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不會強人所難，但如果你自愿這么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彼N著程一諾的耳朵說。

她本以為程一諾會像上個女孩一樣哭著求饒，那種凌駕一切之上的優(yōu)越感已經(jīng)沖昏了她的頭腦。

“下輩子吧！”程一諾聲音小得像是在呢喃，但語氣堅定，并包含著滿滿的惡意。

趙霽嵐一怒之下用力掐住程一諾的兩腮，把一整瓶液體灌進了她的嘴里。程一諾的面部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自始至終沒有吭一聲。

連續(xù)幾天，她都請了病假——那瓶液體險些要了她的命。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堅強還是倔強（或者愚蠢？）。

古怪的女孩。

他只知道，你永遠不可能讓她屈服，但趙霽嵐似乎至死都沒有明白這一點。

（就像，你永遠無法殺死她。）

江野一直覺得，他能平安活到現(xiàn)在，是魔鬼的恩賜——趙霽嵐和林妍已經(jīng)在“惡靈入侵”前死在了學(xué)校，而楊俊雖然躲過了災(zāi)變，卻在高中畢業(yè)后走投無路，拿上最后一筆資金參加了大胃王比賽，在他吞下第一百零一個雞蛋后，終于因胃壁破裂死亡。

每當夜晚從噩夢中驚醒，他都會甩出一身的冷汗，連滾帶爬地打開臺燈，仔細檢查衣柜里、床下甚至空調(diào)后面有沒有什么東西。確認沒有異常，他才會長出一口氣躺回床上，隨即一種來自內(nèi)心深處的孤獨狠狠地攫住了他，仿佛要榨干他的精神。

這時，陳森突然打來的電話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把他拯救出來。即使那通電話的來電訊息一片空白，即使他心里清楚陳森在一個更加難以理解的世界以不知名的方式與他聯(lián)系，但舊友熟悉的聲音依舊讓他得到了心靈上的慰藉。

“陳森？”

“嘿，朋友，我沒想到你接電話會這么快。”

多年的煙癮讓陳森的嗓音變得沙啞，江野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懂他在說什么，但他依舊能在這種模糊的話語中聽出一絲恐慌，甚至沒有對他深夜造訪的歉意。

“我翻遍了高中時的通訊錄，”陳森繼續(xù)說，“但所有人不是號碼易主，就是欠費打不通了，只有你還在?！?/p>

仿佛有東西堵在江野的喉嚨，他聽到陳森的聲音竟然無比親切。

“好久不見了，陳森……”

“小雅還好嗎？”

果然，江野心想，他依然掛念著自己的妹妹。

“我很抱歉?！?/p>

他和陳森心照不宣，那絕對不是自殺，而是無法被證明的他殺。

“江野，實話告訴我，你的高中同學(xué)，你現(xiàn)在還記得幾個？要確確實實地記得，而不是模糊的記憶?！?/p>

“要較真起來，可能只有一個?！苯按蟾拍懿碌剿胝f什么了。

“是那個女孩子？”

“程一諾?！?/p>

“說說她長什么樣。”

“嗯，一個比較內(nèi)向的女生，短發(fā)，瘦得像顆樹苗，帶著無框眼鏡？”

陳森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但氣氛并沒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愈發(fā)緊張。

“見鬼，你肯定不相信，我剛剛還夢見了她。我不記得夢的內(nèi)容，但即使我醒了，依然能感覺到，她就在那里，那感覺太真實了?！?/p>

不，陳森，我相信。江野想，這也是我醒著的原因。

此時，他幾乎可以確定，二十年前籠罩整座城市的恐慌又回來了。

她……

她在尋找……

她在尋找祭品……

“如果我是你，”陳森繼續(xù)說道，“我就會盡力躲避一切可能造成危險的事物，因為你有可能……”

因為你有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江野補全了陳森沒有說出的話。

“謝謝你，陳森，但你終究不是我?！?/p>

“保重，我的朋友。”

江野放下電話，似乎放下了千斤重的包袱。

如果她真的來找我，他想，我就跟她走。

秋季過半，下午六點的陽光已經(jīng)昏黃，教學(xué)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暴露在陽光下的操場充滿歡聲笑語，完美掩蓋了校園陰影處的黑暗秘密。

東北角的樹林邊，拉拉隊們正在準備今天的訓(xùn)練。她們作為中心城高中球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為了賽場上一道靚麗的風(fēng)景線。無論酷暑寒冬，但凡有球隊的地方就有她們悅動的身體，雖為陪襯，卻比球隊本身更吸引眼球。

此時，隊伍中似乎發(fā)生了爭執(zhí)。陳雅作為拉拉隊的隊長，正耐心地向她的隊員們解釋著什么。

“對不起啊，我們不能去二樓的舞蹈室。”她說。

“為什么？那里又沒人用，在外面太陽會把我曬黑的！”女孩急得直跺腳。

“那是前隊長常用的舞蹈室，自從她失蹤后學(xué)校就把那里封鎖了，從此沒有人再進去過?！?/p>

“你不會真的相信那些臭男生宣揚的“午夜校園全景圖”吧？”

另一邊，籃球隊的訓(xùn)練正在激烈地進行著，劉教練在場外焦躁地踱步——他的主力干將竟然遲到了。

籃球架后面，三個男生聚在一起，其中一個脖子上掛著記者證，是一名校園記者，另外兩個是吳迪和林笑天，與程一諾同班。

“知道加入球隊的好處嗎？那就是可以隨時霸占籃球場，還有一群標致的姑娘為你吶喊?！绷中μ焱ζ鹦靥?，自豪地說。

“那他們?yōu)槭裁船F(xiàn)在不讓你進場？”校園記者問。

“呃，因為……我只是個替補?！彼耙幻氲淖院栏械舻靡稽c渣也不剩，為了彌補自己剛剛制造的尷尬，他得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或者，你可以問問神秘小姐。喂，一諾！”

程一諾本想偷偷摸摸從他們旁邊繞過去，但被林笑天抓個正著，為了不讓別人看到她可憐的頭發(fā)，她把鴨舌帽往下一壓再壓。

“李遇在統(tǒng)計什么現(xiàn)代高中生的課余活動豐富度，可不可以問問你剛剛下課后去干了什么……為什么你身上有一股沙拉醬的味道？”

“我在幫王老師批改課堂測驗?！彼桃怆[瞞了自己和不良少年們相遇的事情。

“啊，看到了嗎，這就是大學(xué)霸。李遇，趕緊記下來?！绷中μ斓哪X門上已經(jīng)開始冒汗了，“說到王老師……他今天留作業(yè)了嗎？”

“留了，不過很抱歉我還沒做完，沒辦法借給你?！背桃恢Z說，“另外，你和吳迪的測驗都不及格?！?/p>

程一諾頓了頓，因為她發(fā)現(xiàn)林笑天滿臉寫著悲哀，這表情讓她感覺很滑稽。

“鑰匙在老地方?！?/p>

林笑天像是終于聽到了他想要的回答而喜笑顏開：“感謝感謝！你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完事后記得放回原位，不然我就慘了?！?/p>

程一諾匆匆結(jié)束談話在三個男生的注視下離開了，并且不忘把衣領(lǐng)豎起來好裹住她的脖子，她知道自己的頭發(fā)是無論如何也塞不進衣領(lǐng)的，但男生們可不會這么想。

那個校園記者......好像從哪里見過呢。

無論你身處中心城的哪個角落，向市中心方向眺望，總能看到一幢高聳入云的方尖碑型建筑，那里就是明穗財團總部大樓——維羅妮卡之塔，作為操控當代社會經(jīng)濟命脈的頂尖財團，他們旗下的公司遍布世界各地，而在科技之都中心城，

“為了更美好的世界。”

一類的標語更是比比皆是。

下水道的地下結(jié)構(gòu)、城市上空熱氣球網(wǎng)絡(luò)的覆蓋面積……他們對整個城市了如指掌，市政廳在他們面前也唯唯諾諾。

中心城高中距離維羅妮卡之塔一公里左右，但其龐大的地基似乎近在眼前。程一諾仰望直插云霄的塔尖，不由得發(fā)出了感嘆?；诮ㄖY(jié)構(gòu)的宏偉，四周背對太陽的“低矮”建筑全部被籠罩在維羅妮卡的陰影之中。

毫無征兆地，流動的空氣中摻雜了一絲海腥味，程一諾甚至從中嗅到了海帶燉肉和炸魷魚的味道，是南邊城市靜港的海陸風(fēng)。若是能一路北上來到中心城，說明那里正在被暴雨肆虐。

兩年前的新年假期期間，程醫(yī)生因工作出差，她曾跟隨父親去過那個風(fēng)景怡人的海濱小城，并在那里結(jié)識了少有的能讓她推心置腹的朋友——江晴。

“諾諾，你知道怎么判斷章魚的手和腳嗎？”

“呃，不知道?！?br>

“對著章魚的腦袋打一棍子，捂著腦袋的是手，其他的是腳?！?/i>

她們年齡差不多，程一諾明顯能感受到江晴那顆為釋放激情而跳動的心。在老爸造訪病人期間，江晴拉著她跑遍了大半個靜港：在夜晚去逛的美食街、一邊吃變態(tài)辣蔥花鱈魚一邊看巡夜的燈塔、去參觀深海博物館、在“深海魷魚”酒吧偽裝成年人喝人生中第一次啤酒甚至半夜跑到江家的老宅躲避暴風(fēng)雨。

她在去年的圣誕節(jié)還收到了江晴的賀卡，只不過她從來沒有回復(fù)過。

雖然程一諾不太相信自己還會和她再見面，但那段快樂的時光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田，她一直很感激江晴給予她的友愛。

“也許我該主動聯(lián)系她，”程一諾想，“或者可以邀請她來中心城玩？”

不過她要擔(dān)心的首要問題，是自己的頭發(fā)。

程一諾可不想讓老爸看到自己的女兒這副模樣。

她拐進了路邊的一家理發(fā)店，掛在門口的風(fēng)鈴在她走進去時發(fā)出悅耳的聲音。

“歡迎光臨，”理發(fā)師是個微微發(fā)福的中年大叔，正拿毛巾擦拭剃刀，“想理個漂亮的頭型還是只修一修面？”

他拉開一把椅子示意程一諾。

“請坐?！?/p>

室內(nèi)四把椅子，對面鏡子上的燈全都沒有打開看來現(xiàn)在不是客流量的高峰期，只有她一個人，程一諾覺得自己很幸運，于是大膽地摘下了帽子。

通過鏡子，她看到身后理發(fā)師驚訝的表情。

畢竟，頭發(fā)長的地方?jīng)]過胸口，而短的地方甚至不及眉毛。

“恕我冒犯，小姐，你的頭發(fā)看起來就像……”

程一諾吃了一驚，不安地透過鏡子看向理發(fā)師的眼睛，發(fā)現(xiàn)他正雙手撐住椅背，也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便立刻移開了目光。

“……就像被狗啃的?！?/p>

“原來如此，”她撲哧一下笑出了聲，“這話說得不錯?！?/p>

理發(fā)師也露出了微笑：“不介意讓我先幫你洗個頭吧？首先得把你頭發(fā)上殘留的……嗯……化妝品？給洗掉，然后我會讓你變成萬人迷的?！?/p>

“呃，大可不必，隨便剪剪好了，我沒有多少錢?！?/p>

“你是中心城的學(xué)生吧？我會給你優(yōu)惠的，十塊錢怎么樣？”

程一諾松了一口氣：“謝謝你，這我支付得起?！?/p>

兩刻鐘后，程一諾感覺腦袋上輕松了不少，兩側(cè)鬢角也有一種清涼的感覺。理發(fā)師捏住圍布一角，非常熟練地掀開，確保沒有一點頭發(fā)茬落在自己的顧客身上。他把眼鏡遞給程一諾，帶上眼鏡，她鼓起勇氣看向鏡子。

“啊......”

程一諾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鏡子里的自己雖然剪短了頭發(fā)，但一點也沒有想象中的“湊合能看”，反而非常驚艷，發(fā)梢很完美地勾勒出精致的臉頰，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可愛，就連自己貪便宜買的無框眼鏡此刻也透露出一種的恰到好處的適配感。

“感覺怎么樣？”

理發(fā)師依然雙手撐在椅背上，笑瞇瞇地看著鏡子里的程一諾。

“太......太漂亮了，我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這么好看?！闭f著，她害羞地低下了頭，“這么說是不是有點不知廉恥？”

理發(fā)師笑起來。

“我見過太多人，”他慢慢說，“年輕的時候被人欺負，以為那就是自己。”

“后來才知道，那只是別人一時的本事，不是你一輩子的樣子?！?/p>

跟理發(fā)師道謝過后，程一諾走出理發(fā)店。此時夜幕已經(jīng)悄然降臨，城市漸漸被霓虹浸染，看起來醉人又夢幻。

好啦，該回家了。

她回頭看了看那座宏偉的維羅妮卡之塔，轉(zhuǎn)身走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