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走河濱路木板路上的時候 我已經(jīng)離開蘇琴家快一個小時了 四月的天氣真有點怪 本來白天太陽照著還挺熱 可此時風(fēng)一吹 穿一件短袖的我不覺間卻冷的哆嗦

夜晚中的河濱路 在街邊各式ktv的招牌燈和偶爾射過來的霓虹燈交錯下 在前方地面上投影出斑斕的輪廓 宛如一出舞臺劇 路邊的行道樹被河邊吹過來的風(fēng)搖的沙沙作響 昏黃路燈下 影影綽綽的似有三兩人在交談 時而大笑 時而低語。

我停下腳步 點燃一根煙 得以讓閑置在兜里的手有事可做 然后轉(zhuǎn)身望向河面 一層層漣漪泛開 剛才和蘇琴討論的內(nèi)容也開始在腦中翻騰。

我記得蘇琴的家我找了很久 最后是在蘇琴不耐煩的解說下以及路邊一個彩票站阿姨的指引下找到這里的。

穿過一個幽深的小巷子 大概兩米寬左右 斑駁的墻上貼著已被撕爛的廣告 字跡已經(jīng)看不大清楚了 可能是某某醫(yī)院的宣傳單 白色與黛色互相沖突 使每個過往的人都忍不住瞥眼一視 為了避免泥水飛濺 我小心地踩過巷口那幾塊墊腳石。引入眼簾就是一棟老式居民樓了 雖然外觀設(shè)計要比筒子樓先進(jìn)一點 不過在年份上面也可以與之媲美。

我按照手機上的指示 終于在一扇乳白色鐵門前停住。

“咚咚咚?！睈烅懺谧呃壬暇镁没厥?。

“誰??？”

“我，小浩?！?/p>

門開后 蘇琴露出燦爛的笑容 兩眼故意蹬圓地調(diào)侃：

“還終于找到了啊?！?/p>

“窮鄉(xiāng)僻壤確實難找”

“別取笑我了 趕快進(jìn)來吧 我都快做飯了。”

蘇琴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小時候我們家住在一棟樓 常常在周末或者放學(xué)后團聚起其他伙伴們在小區(qū)里玩紙牌或捉迷藏 剛好她也和我在一起上學(xué)的緣故 所以關(guān)系也比較要好。

她是在我十歲那年夏天搬過來的 具體時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 當(dāng)時我正和一群伙伴玩捉迷藏之類的游戲 一輛貨車徑直地從小區(qū)入口隧道那個地方行駛過來 喇叭聲和轟鳴聲在隧道狹小空間中顯得尤為刺耳 后面跟著一輛黑色轎車。蘇琴和她的父母從車上下來 她父親一邊招呼工人們搬上搬下 一邊應(yīng)付不停打來的電話。而她們母女倆則突兀地站在一旁 蘇琴穿著一身淡綠色連衣裙 一雙黑色小皮鞋在光照下泛起亮光 手上拿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小玩偶。她似乎是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一對水靈大眼好奇地跟隨著我們的移動。小區(qū)好事的居民也在這時不停的觀望 因為在我們這個區(qū)很少有人家能開上這么好的車 而蘇琴也顯然在后來的日子里成為我們這群小孩里備受關(guān)注的主角。

我跟隨她進(jìn)屋后 不禁暗自感嘆一下。屋內(nèi)的裝扮與屋外迥然不同 雪白的墻面沒任何貼飾 一張小圓白桌擺放在客廳右邊 周圍是三把原木椅子 旁邊一排三人座沙發(fā)上散落幾本雜志 白色的茶幾像是剛被整理過 幾點油嘖殘留在上面 墻角一臺老式鋼琴猶如被孤立一般 黃木也有些許掉漆。整個房間看起來頗有日式風(fēng)格。

“好久沒見了哦 自從你回國后。”我坐在沙發(fā)上 電視里放著最近的連續(xù)劇。

“是挺久的”

“你現(xiàn)在就住這兒？”

“對啊 也是沒辦法嘛 沒地方可去 只有住以前爺爺?shù)睦戏孔印！?/p>

“真是的 一遇到問題就找上我 平時都不見人?！?/p>

“我忙嘛?！碧K琴露出一副苦苦哀求的樣子 亮閃的耳墜在頭發(fā)一撩一動之間擺動起來?！安缓靡馑祭?又麻煩你。”

“忙著玩吧？”

“沒有啊 忙著練舞啊 這不馬上又要比賽了嗎 要抓緊練習(xí)才行?！?/p>

“事真多。”我看見玄關(guān)處的地方 有兩雙閑置的芭蕾舞鞋 不覺想到以前中學(xué)的時候每周末蘇琴都會去另外一個區(qū)練芭蕾 她也經(jīng)常會給我普及一些關(guān)于這方面的知識 例如塔里奧妮 塔瑪拉之類的 她在每次說完后都會露出一副神氣樣 像一頭昂首的公雞剛打完勝仗。十二歲過后 我常常陪著她去練舞 芭蕾室休息廳有一個書架 在每一個等她的下午 我都是這樣度過的。有時我看書看累后 便會舒舒服服地倚在靠背上閉目養(yǎng)神或者跑到玻璃門那看她跳舞。她總是很賣力地完成老師教的每一個動作。

我記得 有一天下午她練完舞 我如往常般遞水給她 她接過后便徑直地往更衣室走去 雖然她之前一直都這樣 可是我卻隱約覺得好像發(fā)生了什么事。果然 從舞室到家的路上 她一直沒有說話 偶爾低頭自語 偶爾出神的望向窗外 因為平常都是蘇琴打開的話匣子 所以那個時候雖然我意識到她的不對勁 可我并沒有急于去打破這種僵局 我想她應(yīng)該第二天就又變得生龍活虎起來 我便打算在第二天早上她去補習(xí)英語的時候在樓梯間適時的攔截她 并裝作偶然的相遇 旁敲側(cè)擊地問起這件事情。

“你不是不了解我的 從小到大我不是一有比賽我都會參加的嗎”我思緒被拉了回來 蘇琴正在用紙巾將茶幾擦干凈。

“嗯 我知道啊。對了 你不是說今晚要給我做大餐嗎 大餐呢？”

“在鍋里煮著呢 我就等著你到了之后炒菜?！?/p>

“好吧 那你說的大餐是什么 能描述一下嗎 我好考慮要不要吃?！?/p>

“不告訴你”蘇琴把頭撇向一邊 故作神秘地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p>

“破天荒的第一次?！蔽艺胫绾斡酶爸S的語氣繼續(xù)調(diào)侃蘇秦時 突然聽到從里屋傳來開門的聲音。

“這？誰？”我指向從走廊出來的女生。

“啊 這個我給你介紹一下 我的好姐妹”蘇秦笑盈盈地站起身來 把她拉到身邊“美琪 挺漂亮的吧?！?/p>

“哦 你好 美琪 我是小浩。”

美琪有一點靦腆地點著頭“你好。”

“挺熟悉的 和你一起拍過照吧？”我望向蘇秦

“是的 我們是在日本一起留學(xué)認(rèn)識的 她是聲樂系的”

“哦 音樂家啊。她也是這里的嗎？”

“不是啦 她家在?？诎?過來找我玩的?！?/p>

“哦 歡迎來到此地 作為地主招待不周‘’我裝腔作勢地俯了一下身子 才發(fā)現(xiàn)美琪也穿的是紅色裙子。

美琪穿著一件淺紅色白點連衣裙 及膝的那種 烏黑的頭發(fā)可能是剛休息的原因 有些凌亂的披灑在后背上 一雙烏黑的眼睛在細(xì)眉的陪襯下 眼線的勾勒中變得更加炯炯有神 精致的銀制手鏈隨著手臂的擺動不斷閃動 此時她剛好站在茶幾旁 兩腿并攏站立 稍顯突兀的姿態(tài)印證了她靦腆拘謹(jǐn)?shù)男愿瘛?/p>

而坐著的蘇秦 從剛才一進(jìn)門我便注意到她紅格連衣裙上折疊起來的蝴蝶結(jié) 小巧卻精致 望上看立體的五官很完美的印到微圓的臉蛋之上 再加上微陷的酒窩做修飾 如比照畫中的人物刻出來一般。若說二人有什么的不同 大概只能從他們的耳墜上辨別吧。

“閨蜜裝？”

“對啊 我們一起買的 好看吧。”蘇秦點頭著 隨即將裙子展開 期待我下一句的贊美。我點頭過后場面一時陷入一片沉默

蘇秦似乎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么 便叫上美琪去廚房準(zhǔn)備晚餐了。

我洗過手 在小圓桌旁坐定 思緒早在菜肴端上桌子的時候飄散開。

“誒 聽說林夏這會兒混的挺好 在他老家開了三家咖啡廳?！?/p>

“我聽說是做餐館起家的吧。他爸之前就是個廚師啊。”我邊說邊夾了一塊魚放到嘴里。

“這我倒是不清楚 不過朋友都在傳言他爸在當(dāng)?shù)赝τ忻?和很多當(dāng)?shù)仡I(lǐng)導(dǎo)關(guān)系不錯。”

“哎 別瞎猜 以前在學(xué)校那會兒林夏一直都是很有抱負(fù)的人?！?/p>

“是沒錯啊 不過我倒是覺得如果真是像謠傳那樣 那他能有今天也是理所當(dāng)然?！?/p>

我笑笑沒有回答 眼神直盯桌上擺放的糖醋魚 在我吃了兩三口魚后 我發(fā)現(xiàn)蘇秦和美琪的眼神一直沒離開我 我挺納悶的 便看了看桌上的菜 有糖醋魚 青椒肉絲 宮保雞丁和一盤炒鳳尾。

終于知道她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后 我清了清嗓子：

“還挺好吃的?！?/p>

“哪一盤 哪一盤？”蘇秦先入為主的問出兩人同時所想 眼睛里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這 這 這。”我依次指出糖醋魚 青椒肉絲 宮保雞丁。

“那這盤呢？”

“這盤也還行吧?！?/p>

“還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吧?！?/p>

“好吃是好吃 不過是有點咸了?！?/p>

蘇秦聽后明顯失望下來 像是一個被扎破的氣球。

“哎 第一次弄嘛 難免會有瑕疵的。下次就好多了?！?/p>

“也是 那這些呢？手藝不錯嘛 趕得上餐館的味道了。”

“過獎啦 其實我有每天都在學(xué)做一道菜的習(xí)慣哦?！碧K秦紅著臉說道。

“哦？難道沒有美琪的幫忙？”

美琪聽后 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雙手不停的擺動 “不不不 我沒怎么幫忙啦 她自己弄的 弄的可認(rèn)真了 你來之前還不停給我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一定要弄的特別好吃才行?！?/p>

“那我得多吃才行?！蔽铱粗谴佐~ 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 剛好媽媽弄好晚飯 爺爺奶奶和爸爸早就坐在餐桌旁準(zhǔn)備動筷了。

“誒 你怎么才回來啊 都說了玩要注意時間。”

“我知道了 我剛才陪蘇琴去練舞了。”

“哦 這樣啊 沒事兒 小孩子嘛多玩會兒很正常的 快坐下吃飯。有你最愛的糖醋魚?！卑职置黠@要開明許多 在聽完我的解釋之后 便和顏悅色起來。

我到廚房取出碗筷 挨著媽媽坐下來。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下筷時 突然覺得心中泛起一陣惡心 平時最愛吃的糖醋魚在這時儼然變成一塊未被加工 丟棄在菜板上的肥肉 越看越令自己作嘔 我隨即放下筷子 同時帶出一句：我沒胃口 你們吃吧。就走回房間了。

“這孩子 怎么回事？”媽媽的聲音從腦后傳來。

“算了 由他去吧 16歲的人了 我那會兒像他這么大的時候 都可以。。。?！?/p>

我關(guān)住房門 反手鎖上 今天下午的事不斷縈繞在腦海中。到底是什么使蘇琴突然這樣呢？被老師罵了？不對啊 我印象中的蘇秦絕不是這樣的人 他們的舞蹈老師是一個極其嚴(yán)格的人 在這之前 蘇秦為沒少受老師的氣 可下來之后也還是有說有笑 還不停在我面前炫耀說她又掌握了什么樣的動作 說她感謝老師的嚴(yán)格 要不是沒有這么嚴(yán)格的老師自己還什么都不是之類的話。所以這個理由不成立。

那又或者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但這也說不通啊 就算家里出了什么事 不管好事壞事 她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我的 絕不會遮遮掩掩像今天這樣 今天蘇秦的狀況太奇怪了。

哎 都怪自己 剛才在路上應(yīng)該問問情況的 不然也不會現(xiàn)在在這里再怎么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蘇秦經(jīng)常都說：朋友要互幫互助?，F(xiàn)在在這種情況下 蘇秦肯定有什么難言之隱 應(yīng)該最需要我這個最好的朋友幫助 嗯 好 就這么辦 明天一定要找她問個清楚 讓她開心活潑起來。想到這 我戴上耳機躺在床上 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因為一直掛念著蘇秦那件事 第二天我便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 蘇琴之前給我說過她上課是在距家約15分鐘路程的地方 上課時間是早上8.20 所以按推算 蘇琴應(yīng)該會在8點出門 現(xiàn)在是7點40分 還有20分鐘 可以先把早餐吃了再等 不然誰知道一會兒會發(fā)生什么。

8點整了 我隔著門聽見從樓上傳來的腳步聲 想來一定是蘇琴來了。我突然覺得此時時間變得很慢 本來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自然的把門打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打個招呼就行了 我偏偏在此時有點呼吸不暢 腦袋一片空白 本來規(guī)劃好的劇情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那感覺直像產(chǎn)婦分娩時又驚又喜的心情。

“小浩 這么早出門??？”打開門 引入眼簾是六樓的王阿姨。

“啊。是 是啊 出去鍛煉身體?！蔽乙粫r語塞。

“不錯小伙子?！?/p>

“那我先走了啊 王阿姨。‘’打聲招呼 我像是逃離般的快速跑到樓下。原來蘇琴此時剛走到小區(qū)入口隧道那個地方 看來她確實是有心事 時間也提前了。想到這 我覺得我再怎么也不可能裝成偶遇的樣子去見蘇琴了 于是我便跟上去。

“去上課嗎？”

“嗯 ”

“吃早餐了嗎？”

“嗯”

“是去補習(xí)英語？”

“嗯”

這時我們兩人又陷入不可避免的尷尬沉默中。走了一小段路后 我實在忍受不了空氣中使人窒息的感覺 雖然平時我在蘇琴面前話很少 但今天的感覺使我非常不舒服。快走到公交站時 我不知道我當(dāng)時在想什么 直到現(xiàn)在也沒想明白 我記得我問了一句：不累嗎？

我留意到蘇琴低著頭突然愣了一下 然后猛的一抬頭 眼神閃爍著 那感覺好像有點期待的神情 也好像有一絲慰藉的感覺。我記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吧。然后我看見她咽喉那個地方吞吐了一下 接著望向我 嘴唇微動 欲言又止。我以為她馬上就要向我吐露出她心里的難言之隱 我在心中暗自竊喜 就像偷摘蟠桃的猴子。終于 她要說了 我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走吧 我快到學(xué)校了。”我明顯注意到她說這句話時 眼神黯淡了下來 又恢復(fù)到之前的神色。

“哦 那好吧?！蔽肄D(zhuǎn)身要走時 覺得這樣可能會很沒禮貌 便說“你一會兒下課了 我來接你吧?！?/p>

蘇琴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下頭 便在下一個轉(zhuǎn)彎處消失了。

糖醋魚很快就被我消滅完了。也許是蘇琴和美琪在有意保持身材 做一個他們所說的完美身材的緣故 她們倆吃的很少。席間 我并沒有一直低頭只顧吃東西 而也在一邊觀察蘇琴的動作習(xí)慣。

自從上次和蘇琴吃飯已經(jīng)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蘇琴剛好考上研究生 一伙人群聚在她家里為她慶祝 有些是我們同一個院子長大的 有些是她的大學(xué)同學(xué)?？焐洗髮W(xué)時 蘇琴父母為了能給她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 便有意將蘇琴與我們隔離開 從而在快臨城郊的地方買了一棟別墅

其實說是別墅 可單從外觀看去 怎么也不能和我們印象中的歐洲王室別墅相提并論。但是里面的空間倒是在此時展現(xiàn)出來 客廳就算再來十個人也顯得毫不擁擠。

蘇琴或許注意到我在有意無意的觀察她。眼神也逐漸變得游離起來 就算眼神撞上了 她也刻意去回避。我覺得在這個時候討論是再恰當(dāng)不過了。

“那個 說說吧 這次是因為什么事而離家出走。”

“沒什么大不了 就和以前一樣唄?！碧K琴故作鎮(zhèn)定。

“沒什么大不了？那還親自弄飯給我吃？”

“哎 都說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在外面吃和在家里吃都一樣 何必浪費那錢呢?！K琴臉又開始泛紅起來。

“這可不像你 還知道浪費一事。”這時我有意的看向桌上的菜“你快說吧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說的話 我可走了。”

一旁的美琪或許已經(jīng)聞到彌漫在空氣中的火藥味? 尷尬地笑著“我吃飽了 你們倆吃”然后起身坐到沙發(fā)上 隨手拿起一本雜志來‘昕薇’。

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蘇琴 蘇琴低著頭 臉頰紅撲撲地如同太陽正在從頭頂照下來。眼神空洞的盯著腳下 雙手手指不自覺地左右撥動。

她現(xiàn)在這樣子使我又不自覺地想起那個下午。

我和蘇琴坐在公交車站座位上已經(jīng)是中午十一點左右的時候了 一開始我和她一直都沒有說話 只是沉默看過往的公車在這個地方停下 開走 帶來許多客人 又裝走許多客人。一輛公車剛載走一批 所以相較于剛才 此時附近稍顯安靜下來。

“其實我很累！”蘇琴先打開話匣子 不過這句突兀的話讓我一度不知所云。

“所以你就突然變得魂不守舍的？”

“不是魂不守舍 只是我從昨天上完課后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碧K琴平靜的語氣 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一樣 到我耳邊時微弱的變成一句呢喃。

“什么問題？是不是學(xué)業(yè)太重了 功課太難了？”

“算一點吧。”蘇琴欲言又止地 不過好在這次她終于說了出來。

“我覺得我很累 我爸給我的壓力太大了?！?/p>

“什么壓力？”

“是這樣的 前天 也就是周五晚上我爸應(yīng)酬回到家 我當(dāng)時正在客廳看電視 因為平時我爸應(yīng)酬回來后都是直接回房間睡覺 所以我就沒有太多注意 可是那晚我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突然把電視給關(guān)了 還硬生生把遙控器從我手中搶走。我原本以為是爸爸喝醉了 聲音太大吵到他休息?！K琴哽咽了一下繼續(xù)道“可是爸爸突然狂躁起來 沖我咆哮‘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還看電視？功課做了嗎？’我怎么也搞不清楚 平時從來不過問我情況的爸爸在這個時候會叫我做功課 而且是以這種方式。我當(dāng)時很不服氣 便還嘴回去。‘如果功課做好了就練琴。快去！’你如果看到他那晚猙獰的樣子 你也會被嚇到?！?/p>

蘇琴又停了下來 我看到一滴眼淚落在她的褲子上 啜泣聲也跟著出現(xiàn) 我一邊安慰蘇琴如果實在說來傷心就別說了一邊將紙遞給她。

平靜了一會兒后 蘇琴立起身子繼續(xù)道

“其實現(xiàn)在你的立場你根本不能想象我是什么心情。我說這么晚了還練琴的話 鄰居會投訴 可我爸還是不聽 一味的強調(diào)‘就算不能也不準(zhǔn)看電視?！耶?dāng)時其實也沒什么感覺 只是生氣而已 權(quán)當(dāng)作一種爸爸喝醉后的過激發(fā)泄罷了 畢竟他每天這么忙。后來第二天 我在練舞的時候 班里來了兩個新生 指導(dǎo)老師當(dāng)著全班 問了她們?yōu)槭裁催x擇芭蕾 是什么選擇芭蕾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雖然跳芭蕾這么久了 可是我卻回答不上來 。因為在一開始這就不是我的選擇 我覺得我是可悲的。小的時候爸爸帶我到少年宮去報名參加芭蕾培訓(xùn)班 而我去唯獨對隔壁班的小提琴感興趣 我當(dāng)時年齡還不夠 可我覺得它發(fā)出的聲音很悅耳 很純粹 直到現(xiàn)在我也對這東西懷著無比的喜愛 可是當(dāng)我央求爸爸時 他給出的答案特別斬釘截鐵：不行！女孩子應(yīng)該學(xué)跳舞 小提琴是男孩子的玩物?！?/p>

蘇琴漸漸地停止了哭泣?！拔以俅笠稽c的時候 突然有一天爸爸對我說：蘇琴 爸爸帶你去學(xué)鋼琴好不好。我當(dāng)時還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在第二天早上得到一架。我是在后來才知道原因的 一個叔叔給爸爸說彈鋼琴可以培養(yǎng)女孩子的氣質(zhì) 以后對身心更有益。你看 大人們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吧 他們才不管你是否承不承受得住這種壓力 也不管你喜不喜歡 只要他們主觀上認(rèn)為那是對的 那就是對的?！?/p>

“那英語也是你爸要求你學(xué)的？”

“英語倒不是 我自己選擇的 參雜了太多自己不喜歡的 總要有自己的一個主見吧?！?/p>

“所以你就是這樣感覺到壓力很大 很累嗎？‘’

“嗯 對 因為我覺得我真的沒有什么自由 就像牢籠里的困獸?！?/p>

不知不覺中 車站的人又多了起來 三三倆倆的聚在一起自由地談笑著 各個年齡段都有。這時正值初秋 剛剛褪去夏日的余溫 空氣中不免夾雜一絲涼爽 風(fēng)一吹 車站上方不停的有枯葉飄落。

誠然 蘇琴的父母給她的任務(wù)是挺重的 從我剛認(rèn)識她的那段時間里 我就知道 每到下午五點她是必須回家的 就算回家遲哪怕幾分鐘也會被數(shù)落 不過好在她也挺樂觀的 每次被數(shù)落總會在她家窗子邊上露出鬼臉 以示她的堅強。我記得從那個時候開始 她每個周末都是行程滿滿的 鋼琴 跳舞 英文 美術(shù) 都要上課 而且從未缺席過。附近的鄰居 好事的居民每次見到蘇琴都無一例外的會稱贊她 這一舉動有段時間也引起我們這群孩子的嫉妒。可是那時候我怎么也沒想到 她會有如此多的煩惱 壓力 我一直以為她就是自帶光環(huán)的公主。

“那現(xiàn)在說出來后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碧K琴如釋重負(fù)地長呼一口氣 感覺沒來由的輕松。她眨著眼睛 滿意道：“謝謝你 小浩 每次你都陪著我。”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們站起身上 往小區(qū)走去。

“我這次和我爸鬧的蠻嚴(yán)重的 還威脅他說 他不妥協(xié)我就絕不會回去?！碧K琴又用那平靜的口氣說道。

“很嚴(yán)重？你們父女關(guān)系不是一直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 可你也知道吧 他總是給我很多壓力?！?/p>

“這我知道?！?/p>

“自從媽媽離開了以后 有段時間里 爸爸和我就一直沒有怎么說過話 最多就是互相詢問一下情況 而他做他的事 我做我自己的事?！K琴這時將頭抬了起來。

“不過或許是我和他都覺得尷尬的原因吧 我爸在那段時間里都沒怎么出去應(yīng)酬 而是早早地回家 我每次放學(xué)從他書房門口路過時 他總是坐在書桌旁寫著什么 有時直到傭人把晚餐做好后他才離開書房。吃飯的時候 他也不停地找做飯的阿姨聊天 那些話題現(xiàn)在想來也是特別的家常?！?/p>

“嗯？”我扶了扶眼鏡“所以說你想你爸是有意緩和 只是礙于情面不愿主動跟你說話？”

“我想也是 平時他這么忙 工作事情這么多 在那之前我們倆就不怎么經(jīng)常搭話 而且那段時間又是敏感時期 我想這也正常?？墒蔷驮谖遗R近高考的那段時間里 我變得忙起來 每天都有很多功課要做 所以我就睡的比較晚 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到客廳去拿東西時 無意中聽到爸爸在房間里打電話說‘行 肯定的 這段時間一過 孩子去讀大學(xué)了 你就搬過來?！也恢浪窃诤驼l說話 隱約中我是覺得爸爸好像是在刻意討好某人 那么這個‘孩子’就是我了？ 誰搬過來？‘’

我聽到這里 心里有種被揪住的感覺 我不愿讓蘇琴繼續(xù)下去 因為我快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我在心中很排斥的這種事實?？晌矣窒袷潜豢ㄗ⊙屎硪话?想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

“那晚我躺在床上就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之前就聽見媽媽有意無意的在抱怨 有幾次隔著門我還能聽見爸爸媽媽在爭吵 而每當(dāng)我開門準(zhǔn)備去一察究竟時 他們又像是沒事一般 立馬停止 只不過讓我困惑的時我每次都能看出我媽媽剛哭過。”蘇琴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點像在咬文嚼字?！澳莻€時候我是不懂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坐公車回家 在快到我們小區(qū)的站臺時 我隔的好遠(yuǎn)就看到爸爸開著車從小區(qū)出來 副駕駛儼然是坐了一個女人的 很年輕 大概20多歲左右吧 看到那個景象 我突然明白爸媽為什么會經(jīng)常吵架了 而昨晚爸爸又是和誰在打電話了?！?/p>

“那么 你去大阪念大學(xué)也是事出有因？”

“是的 我找了我爸 跟他說了我要去大阪念大學(xué) 他也沒反對 只是說了一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蘇琴在說完這句話后出現(xiàn)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我的思緒也在這時翻騰起來 我記得在那段時間里 我多次去找她出門吃飯 她總以功課理由推脫 而我也是快到九月的時候才得知她要去日本的事情?，F(xiàn)在聽她這么一說 我算是明白 她去日本并不是突然決定的 她媽媽的離開也絕不是偶然所成。

我轉(zhuǎn)過身去找遙控器 準(zhǔn)備將電視的音量關(guān)小一點 美琪看我轉(zhuǎn)過身 忙不迭的將頭又埋進(jìn)雜志中。

“那這次呢”我重新坐到位子上。

“你知道我后來也多少次的和爸爸鬧過別扭吧 原因我也在微信上告訴過你?！碧K琴語氣越發(fā)變得尖銳起來“但這次不一樣 你知道我又要參加比賽了吧 在巴黎。這次我要去參加的那次比賽是很重要的 國際很多評委到時候都會去 而我從畢業(yè)到現(xiàn)在就一直在為這次做準(zhǔn)備 上個月我給爸說了這個事 但是她卻開始反對我。‘’這時蘇琴的語氣變得諷刺起來“你覺得不可思議吧？他覺得我不務(wù)正業(yè) 一味的強調(diào)說叫我去公司上班 說畢了業(yè)就別做這些有的沒的。小的時候可是他帶我去學(xué)芭蕾的 現(xiàn)在卻開始反對我的決定？”

“你可以和他談?wù)劙?這沒什么?！?/p>

“可是不行啊 他很固執(zhí)地認(rèn)為我現(xiàn)在做的事就是不務(wù)正業(yè) 他什么都不聽！”蘇琴的語氣開始狂躁起來。

“你好好和他談啊 就說這次過后 如果沒選上就?！蔽疫€沒說完 蘇琴便一把搶了過來。

“別這樣說！我可不想給我自己壓力！那天晚上我覺得我算是把我該說的都說了 我說’你不能這樣一直駕馭我自己的思想啊 我覺得這次的機會千載難逢 我要是錯過這次機會 我會失望一輩子的。小時候你怎樣干涉我都行 你帶我去學(xué)鋼琴 學(xué)芭蕾 學(xué)美術(shù) 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 可是我現(xiàn)在覺得我愛上了芭蕾 我愛上那種踮起腳便可以無憂無慮地旋轉(zhuǎn) 跳躍 什么都不去想 將所有煩惱不快都全拋到腦后的感覺。你可想而知 爸爸 這是很不容易的 一直以來我都喜歡小提琴 當(dāng)初報班時我就想選擇這個 可是是你固執(zhí)地認(rèn)為這是男生的樂器 并不是女生的。那時我沒有自我辨別的能力 沒有選擇權(quán) 可是現(xiàn)在 機會就在眼前。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它溜走?！野致犃艘院缶鸵恢钡椭^ 沉默了許久 最后只說了一句：’不行！從明天起來公司上班?！阒牢衣牶笮挠卸嗤磫?跟針扎似的?！?/p>

我長迂一口氣之后說道：“結(jié)果你就搬出來了？”

“還能怎樣？我待在他身邊都快要窒息了?！?/p>

“我覺得”我想了想 覺得我必須要打消她這個念頭 便語重心長說“一直以來你都蠻幸運的 小的時候在我們一群孩子中就是焦點 在家里父母也把你歸為掌上明珠 包括在學(xué)校里你也是被愛慕的對象。而現(xiàn)在我聽見你說著自己的情況 才發(fā)現(xiàn)原來并不是想的那樣子 我看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表象吧?？墒?蘇琴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 你現(xiàn)在的所有條件 其實都是依賴你爸爸的不辭辛苦 你家里的條件才有這么多的選擇權(quán)的？”

蘇琴聽后 眼鏡瞪的很大 極力反駁道：“才不是 我是靠著自身努力的?！?/p>

“或許你會說 你考上大阪大學(xué)是通過自己的努力 你可以去參加國際芭蕾比賽也是自己的努力 可是要我說 沒有你爸的經(jīng)濟支持 你是絕不會這樣的 首先 去大阪是要一定經(jīng)濟基礎(chǔ)的 去參加芭蕾比賽也是因為當(dāng)初你爸幫你選擇這一個東西 還有一點 你難道不知道你在學(xué)校出名是因為你在一次大會上彈過鋼琴嗎？”我遲疑了一會兒 看向蘇秦 蘇秦此時的眼神又從剛才的稍顯平淡變得深邃起來 盯著桌子 臉蛋又泛起一層紅暈。

“你說你過段時間要去參加比賽 沒有你爸 你沒有錢 你能去嗎？”

蘇琴聽后 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馬上厲聲反駁道：“怎么不能去 我有錢 我可以自己去！?！?/p>

“但那又能堅持多久呢？”我又再次故意的向桌子上的菜揚了一下頭。蘇秦見后 終于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氣 用力拍著桌子 迅速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身后因為受力不均 從而“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聲音在客廳里回蕩起來 蘇秦雙拳握緊 淚水也跟著臉頰流了下來?！澳銊e一直拿這事來說我?。∥抑涝谶@方面我不是很能自主 但是你呢 你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你大學(xué)畢業(yè) 我也倒是沒見你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還不是拘泥于自己父輩的庇護(hù)下 我覺得我至少比你好 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我愿意去改變！”

此話一出 我頓時語塞 所有在剛才樹立起來的自信猶如玻璃似的破了一個洞便全部土崩瓦解。我抿了抿干涸的嘴唇 汗水從腦門溢出 在腦中搜索反駁的詞語。沙發(fā)上的美琪早已察覺的走到桌邊 用手輕輕扶著蘇秦 一邊安慰著她。

“我反正不會妥協(xié)的！我一定會靠我自己的努力擺脫這一層束縛?！碧K琴雙眼緊盯著我 原來從被動轉(zhuǎn)為主動只需要幾句話的功夫。隨后 蘇琴將美琪扶著的手撇開 徑直地走向廁所 門在她進(jìn)去之后也形成一聲“澎”的巨響。

客廳中 剩下我和美琪尷尬地存在。

我站在巨大的鐵球旁邊 順著鐵球 往下看 有許多小球依傍于一條蜿蜒的線 一直延伸到石梯的最下方 這些小球的旁邊標(biāo)上不同城市的名字 四周的小型柱光燈不停旋轉(zhuǎn)。人群圍繞著它們 不停地用手機進(jìn)行自拍他拍等一系列動作 熟練程度令人咂舌。這是一副很大的流向圖 它標(biāo)注著長江的去向。岷江和金沙江在這里匯聚 形成一幅涇水清渭水濁的傳奇景色 然后跟隨長江的步伐 漂泊到各個地方。我向前望去 江面在夜晚的籠罩下有幾絲陰森可怖 斑駁的古城樓巍峨屹立在背后 像是一位守護(hù)海岸線的騎士。對岸燈塔上的紅燈 忽明忽閃 為漁民們指引方向 也在呼喚遠(yuǎn)方的游子。

我丟掉手里的煙頭 時間剛好 10點整。

隨著“咻”的一聲 絢麗的煙花在黑夜的上空開出一朵巨型的花 路邊的過往人群 歇腿的老奶奶 拍照的年輕人 正在嬉戲地小孩 所有的目光都在此時被這一焦點匯聚起來。歡呼聲 起哄聲 贊美聲 開心地 驚喜地 都在以排山倒海的氣勢一并響起。

“看！對岸那就是我們這兒有名的水幕電影 繪聲繪色的?！?/p>

身旁一個中年男人手舞足蹈地為另外兩人介紹? 同時自己也被帶入其中。江面上倒映出的圖案 泛起的層層波浪 現(xiàn)在又被披上一件奪人眼目的衣服 不斷變換顏色 有時又幾種顏色互相重疊 繪制出一幕幕精彩絕倫的表演。

我轉(zhuǎn)身離開人群 試圖把在蘇琴家發(fā)生的事情忘記。

在我前面有一對年輕男女 他們笑著 討論著 在這浪漫的濱河木板路上 絢爛的光影點綴下 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著：吳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