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外公是個無所不能的人。
聽媽媽說,生我的那年冬天特別冷,綿綿的陰雨一直從農(nóng)歷的已卯年持續(xù)到庚辰年。
坐完月子的媽媽正月初二,就被外公接回了娘家,一是怕初為人母的女兒月子沒坐好,回家繼續(xù)大補,二是急于見我這個襁褓中的小嬰兒吧!說媽媽初為人母一點都不為過。那么冷的天她只給我穿了一雙薄襪。
晚上睡覺時,我凍得像饅頭一樣的小腳丫在被窩里奇癢無比,我不停的折騰,媽媽忍不住抱怨。外公趕過來,才發(fā)現(xiàn)我凍的發(fā)紫的小腳丫。
第二天還沒亮,外公就騎著他那輛二八永久的自行車出了門,回來時給我買了好幾雙那種很神奇的有底的可以外穿的襪子,把我的一雙小腳丫裹地嚴嚴實實。
兩歲多的時候,外公在黃石還沒有退休,有時外婆會帶上我去他那里小住。
每次出門到晶晶商場,我就在搖搖車那兒邁不動腳。外公就會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鋼镚兒。就像變戲法兒一樣,讓我一次坐個夠。結(jié)果是,他攢了大半年的“黃鶴樓”“長城”都被我悉數(shù)塞進了搖搖車的肚子里。
三歲的時候,我跟外公家附近的小孩干架,打輸了,就到外公面前哭一場。外公拿著毛鐮刀就出了門,一會兒的功夫,一把還散發(fā)著草木清香味道的彈弓就到了我手上,后來那些淘小子,想欺負我的時候,只要我一揚彈弓,他們立刻就想霜打的茄子一般,焉了。有的還巴巴的跟在我屁股后面盯著我的彈弓。
我讀幼兒園中班的時候,外公退休了,愛釣魚的他承包了一個大魚塘,合約一簽就是十年。
只記得每次爸媽帶我回家,外公便到屋旁一口臭烘烘的瓦缸里扒拉幾條小蚯蚓,扛著魚竿去了魚塘。
而每次只要我回家,餐桌上必定有我愛喝的撒著翠綠蔥花的米湯一樣濃稠的魚湯。
小時候我還特別喜歡吃蒸雞蛋,每次外婆蒸一碗雞蛋,外公和外婆總是不伸筷子,每次都是我拿勺子舀到他們碗里,他們才肯吃。外公總說:“下次用洗臉盆給你蒸雞蛋吃!”
我媽不讓我喝飲料,說可口可樂就是人家拿來刷馬桶的??赏夤业谋淅锞陀肋h有王老吉,冰紅茶,AD鈣。
我媽不讓我吃冰淇淋和果凍,可外公家里就永遠有各種各樣的雪糕和CC果凍。
日子如潺潺流水,經(jīng)年累月,緩緩流淌。
后來我升了初中,再后來上了高中。作業(yè)越來越多,假期越來越少。也就很少再回外公家了。不過外公和外婆會經(jīng)常坐車來看我。每次來,都會帶好多好吃的給我。
轉(zhuǎn)眼到了高三,南門口那邊新開了一家自助餐廳。因為是高三,我一直沒有機會去光顧。
有一次打電話跟外公說想去“三只小豬”吃自助餐。外公說:“好,我請你?!?/p>
結(jié)果那周的周日,外公還真就騎著他的電瓶車就過來我的學校了。他說:“中午,我們?nèi)コ阅莻€什么豬?!蔽艺f:“三只小豬?!?/p>
那天中午,一老一小,敞開肚皮,大快朵頤。
外公幫我烤肉,我就一直不停地吃。
等我吃到扶墻走的最高境界,一邊抹著油嘴,一邊打著飽嗝對外公說:“等我有錢了!換我請你?。 ?/p>
外公笑著說:“嗯!我等著!”
可還沒等到我有錢,外公他,就倒下了。
外公生病前夕,他去了北京給小姨帶孩子。那段時間媽媽老是神經(jīng)質(zhì)的在我面前念叨,說外公以前去北京沒感覺什么,怎么這次特別的想念他。我還笑媽媽越看越矯情。
那天跟往常一樣,我下了晚自習,跟同學一起回家。不知道為什么,走在路上,我心里莫名就有種怪怪的感覺。等我回家,敲門,無人應(yīng)答。
隔壁的阿姨聽到敲門聲便走了出來,她把我家的鑰匙遞給了我,她說,你爸爸媽媽有事去了,叫我轉(zhuǎn)告你,把作業(yè)做完早點睡覺。我問她,他們干嘛去了。
阿姨說,不知道。
而我,根本就睡不著。
后來我等啊等,等啊等。
終于聽到了門口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爸爸回來了。
我問爸爸,媽媽呢?
爸爸說,媽媽在醫(yī)院,你外公病了。
我當時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因為在我的印象中,我的外公,從來都不會生病。
我咬著牙問爸爸,嚴重嗎?
爸爸說,你別擔心,就是中風了。
雖然當時已經(jīng)是高三了,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中風是什么病情。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躺在床上,眼淚一直都在流。
我跟自己說,中風一點都不嚴重,只是小感冒而已,躺一躺就好了。
明天放假。就去看他。
第二天,中午放假了。
我回家,突然家里多了好多人,小姨,二姨全部都在。我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對勁,外婆也一直低著頭。于是,我忍不住了,唰的一下子我就哭了。緊接著,外婆也沒忍住,她跑到廚房,哭的很厲害。
下午,我和外婆她們一起去了醫(yī)院。
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跟誰說話。
只是很快的走著,卻都沒有力氣。
我很想快點見到他。
可不知道為什么,離病房越近,我越不敢向前。
后來,終于走到了病房門口。
我看到他躺那里,旁邊一堆我看不懂的機器圍住了他。
我真的,走不動了。
我不敢進去,我很怕。
我站在病房外面,像個神經(jīng)病一樣的哭。
我沒有紙巾,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來往的人看著我,臉上都是同樣的表情。
我真的,不敢進去。
后來小姨出來拉我,我還是不敢進去。
原來,當你很愛很愛的人生病了,你不會是拿著鮮花和水果進去說一些有的沒的關(guān)懷的話,而是站在病房的外面,連進去的勇氣,都沒有。
我才明白,原來,我那么害怕失去他。
我才明白,原來,我那么愛他。
后來,我是被小姨拉著,閉著眼睛進去的。小姨叫我不要說話,更不要哭,怕外公聽到了,心率會變的很快。
我自以為哭了那么久,已經(jīng)不會再哭了。
誰知道,一看到他,我還是沒有忍住。
我看到他,躺在那里,眼睛在看著我。
隔著氧氣罩,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他的心率一下子飆升到了150。
我拼命的答應(yīng)他,把他的手握的很緊很緊。用最大的聲音叫他。
我一直盯著心率的數(shù)字,我一直都在說:"你不要激動,你不要激動,我在,我在。"
我一直都在說。
那天一周后。
是平安夜。
人們說,吃了蘋果會平安。
一大早,我便去水果店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蘋果。等到晚上的時候去醫(yī)院送給他。
那天,我逃了晚自習,一個人溜出學校,去了醫(yī)院。晚上的醫(yī)院很空,基本上沒有人。
我是個很怕黑的人。膽子很小。
但那天晚上我竟然一個人坐了電梯到十一樓。
換作以前,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
也許愛,真的可以戰(zhàn)勝一切。
但不知道為什么,外公生病的那會兒,我們一家人都覺得他能挺過來。
我想,大概親人之間真的有心靈感應(yīng)吧。
也大概因為外公的親人們沒日沒夜的守護著他。
雖然他不說話,也好像真的不認識我們了,但我總覺得,我們做的,我們說的,他都能夠感覺得到。
所以新年的前夕,外公終于可以出院了。
慢慢的,直到現(xiàn)在,變的越來越好。
上次我給他打電話,我叫他,他答應(yīng)我了。我讓他叫我的名字,他也叫了,很清楚。
小時候,外公是個無所不能的人。
后來,我也想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
等我賺錢了,等你好了。
換我請你去吃三只小豬。
嗯,就這么定了。
再翻開從前的相冊,他還沒有白頭發(fā),抱著小小的我。
笑得很開心。
所以,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快點變成從前那個無所不能的,我的外公。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