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算不算是一個充滿熱情的,有正義感的人.但是確乎在大學里, 不時碰到一些讓人感到寒氣逼人的事情, 我想, 這幾年, 愈發(fā)有種錯愕:是不是我過于熱情,而冷漠才是正常人成熟的選擇。剛開始碰到這類事情,我委屈得眼淚幾乎掉下來,開始懷疑社會,漸漸的,也就開始懷疑自己了。
(一)
宿舍里三個同學一起在教室里等老師發(fā)成績,吳敏成績算是我們三個中最好,我是偽學霸,算是半個好學生,而陳泉方就經常遇到考不好這種事情,所以她顯得最緊張。“我肯定考砸了!” 泉方幾乎每次都這么說,她是真擔心,這幾年,她的成績從剛進來時的拔尖慢慢的就到了中等。
每到此時,我都會勸她?!斑@次中級會計實在太難,我肯定不會及格,放心,難大家一起難!吳敏,你考好了的話請我們倆吃飯吧?”
吳敏在我旁邊輕輕哼了一聲,“憑什么請你倆吃飯?” 我大驚,飯當然不必請,本就是為了安慰,但話何必這么說。
陳泉方不屬于好吃懶做那類人,她成績不算好,一半是因為是她心事頗重。她父親蠻橫自負,天天回家找茬打老婆,泉方的媽媽在家起早貪黑地干活,日日驚怕,在泉方讀大一的那年夏天患上肺癌,半年后就去世了。泉方經常在床上一聲不吭流眼淚,一次早上她擦鼻涕的衛(wèi)生紙了堆一床頭,我看不過,陪著她一起哭,斷斷續(xù)續(xù)知道了她們家只有母親疼她,父親卑劣寡情,泉方媽的骨灰還沒下葬,已經開始托他的姐姐妹妹給自己找續(xù)弦了。
泉方的媽媽有一次來學校給泉方送戶口本辦些手續(xù),給我們宿舍帶了蘋果,泉方媽待我們很好,那笑容近乎卑微,我清晰地看到他遞給我蘋果的手是棕黑色的,又粗又壯,小臂上三個圓圓的大紫青。后來泉方說,她爸爸愛吃牡蠣,北方的大牡蠣從集上買回來都是裹滿海泥的,她媽媽每天要用鞋刷子把牡蠣那猙獰多縫的殼刷干凈,刷不干凈就會挨打。“我媽前幾天就該來,但是那時臉上的傷還沒好,她實在不想讓人看著?!?/p>
泉方是個可憐人,那段時間,我經常陪著她。
我記得泉方媽媽下葬的當天晚上,她爸爸就把泉方媽留下的衣服鞋這些東西賣了兩百多塊錢,只留下了她媽媽的銀耳環(huán)。泉方傷心得一天都沒有下床。
“婧姐,謝謝你,飯錢你一定告訴我”,泉方說這些時,臉和眼都是腫的。我看著她的眼睛,掌不住也哭了。
吳敏是近乎痛恨這類擦鼻子摸淚的事的。她從不正眼瞧泉方那張床。我有一次質問她問什么在我沒空替泉方買飯時拒絕幫忙打飯,她也很生氣,反我為什么要縱容泉方這種近乎胡鬧的脆弱。我當時幾乎要驚呆了,“那應該怎么辦?”“不要去理她,她傷心,你陪她傷心是能把她媽救回來?你這樣他會形成習慣,哭哭啼啼永遠快樂不起來!”
這是我從沒接觸過的理論,我驚訝地聽著,感覺眼里那熟悉的世界竟有一點變色。
(二)
吳敏的確是夠出色的女子。她是學習很好的,Gmat第一次考就750了,每次我坐在她身邊總能感受到她那冷靜而強大的氣場。
每次考試前宿舍一起通宵達旦,每次吳敏總是比別人多不少分,她在我們這一屆是很有名氣的。她不參加學校到處都有的一些活動。“那是學校的政績和學生會的噱頭,我沒有必要去給他們捧場”這是吳敏在大一就明確的觀點。我問她,“那什么活動才能和你一起去呢?”吳敏說看看吧。當時舍長是有些不忿的,因為她就是學生會的,”敏,要是都像你這樣學校就成了死水了“,吳敏頭也不回地說,不是還有你們嗎。
后來我們都知道了吳敏大一就參加了四大的招聘會,憑著專業(yè)年級第三的和雅思8.0的成績拿到了審計部的實習。這在我們那時是頗有些轟動的,因為大一的學生去四大實習的相當少。但是吳敏在宿舍什么也沒有說,有人在宿舍提過一次,她沒有接話。后來,就是全方媽媽得了癌癥,悲哀的情緒彌漫了整個宿舍,以后就沒有人提起吳敏實習這件事了。那時唯一一次宿舍沒有慶祝有人找到實習。
我不覺得吳敏是一個多么壞的姑娘,她只是不關心與她無關的事,她沒有傷天害理,但也不屑于積德。
“我為什么要在乎你們怎么說我,我就是這樣,不喜歡請另請高明?!泵看螀敲舳歼@樣答復想借她作業(yè)抄的人。有一次的作業(yè)很難,在網上一個會計教學系統(tǒng)里做,兩天的時間,可是撲到第一天晚上,我們只做了第一小題,剩下的九道題都空著。第二天中午,舍長開始著急,繼而發(fā)動全宿舍到處打電話問班上學霸們,最后總算泉方的一個老鄉(xiāng)叫孫暢,也就是我們年級成績數一數二的男生,幫她做好了,當然,泉方做好了,我們也就做好了。我記得那天晚上,當我們到處串聯(lián),心急火燎時,但整個過程中是沒有人去找吳敏救急,雖然我們知道她第二天中午已經做完了。然后我們全部在晚上七點左右提交作業(yè),然后除了吳敏,我們宿舍五個人直到十二點都在其他宿舍進行作業(yè)援助。十二點之后,deadline已過,姐妹宿舍作業(yè)基本都得救了,仿佛有種妙手回春的奉獻精神照耀著我們……當我們一路高歌歡樂歸來時,吳敏照例沒有睡,她在開著小臺燈練字。當我們怡然自得合計著明天有多少人會請我們吃飯時,吳敏突然回過頭來看著我們說:網上作業(yè)全班三十七個人平均分八十三,其實這樣對孫暢和所有自己做完作業(yè)的人都不公平,這樣不勞而獲有什么意思。
我越發(fā)覺得似乎這便是道理了。到底是我們在抄作業(yè),吳敏是自己做的,她有資格這么說。
泉方一聽吳敏捎帶上了孫暢,登時變了臉:”吳敏,這談不上什么公不公平的,孫暢愿意教我怎么做題,我也愿意讓室友成績好一點。自己做作業(yè)靠智力資源,我們靠的是朋友,是社會資源,這不是不勞而獲?!? 舍長接了話頭:”這是互相幫助,靠朋友幫一次作業(yè)嘛,正常。都準備睡覺吧" 說完拉上泉方去洗手間了。
吳敏在臺燈下的背影成了緩慢凝固的焦點,她仍在練字,一筆一畫,半晌,伴著洗手間的漱口聲,我聽見那臺燈下凝固的背影說了一句,“社會資源……用來抄作業(yè)也正常嗎,那也不需要法律了,還有什么算不合理不公平?倒不如老師上床算了,期末都不用考直接拿優(yōu)秀?!?/p>
幸好泉方和舍長沒有聽到,不然那晚肯定沒法好好睡覺。
(三)
孫暢和泉方都是北方人,他們是高中同學。
大一的時候,什么都覺得新鮮,世界突然一下子粉碎了許多規(guī)矩,卻又突然多了許多看不見的規(guī)則。那時剛開始就名列前茅的孫暢是不少女生明里暗里關注的男孩子,其中校舞蹈隊的靳晚聆和電子工程系的祝一曼,喜歡孫暢都是出了名的。不過我們聽說靳晚聆軍訓還沒完時,就因為和孫暢吃過一次飯而“被他的氣場折服”,然后主動出擊,一來二去,居然成了孫暢的緋聞女友。而祝一曼,是因為身為學習部部長的孫暢在她競選校學生會時幫她拉了不少票,繼而坊間便流傳孫暢喜歡她,而她,對孫暢也是頗為留意。
現(xiàn)在回首當時,感覺像已經隔了好遠好遠一樣,不知何時開始,大家好像都清醒過來一般,漸漸不再追逐與前途無關的事。大學慢慢變回那些學弟學妹舞臺,我們又回到高三那目標明確的帶著機械性的日子,只是我們已經不再單純了?,F(xiàn)在的孫暢,還是那個響當當的好學生,但是剛來的學弟學妹不會知道他曾在鶯燕簇擁市場大好的大二那年著實受了一次情傷,據泉方說,孫暢當時的創(chuàng)傷,比他父母在他高考前兩個月離婚都深,畢竟孫暢高考發(fā)揮正常,來了P大,而大二那場情感糾纏中,他的成績第一次跌出了院系前三直掉到六十名開外(我們電子工程系兩個班不到一百人),那一年,連我這樣不求上進的宅女都混到了一個學院獎學金,而孫暢只不過和我一樣。
這也是一個冷漠與正常的故事。
后來我們陸陸續(xù)續(xù)知道,孫暢剛來P大時就聽說系里有個祝一曼,并且一開始就喜歡她。大一時,他的室友們人人都知道,祝一曼就是孫暢口中的“雙眼皮天使”、“頎長的百合”、“出乎世俗的一雙眉眼”。
祝一曼聰明伶俐,大提琴拉得特別好,每次學校晚會都會有她,不是拉她那把從德國定制的栗色大提琴,就是當主持人。而最讓人自嘆不如的,是她的好成績,她是P大唯一還沒有進大學就拿了國家青年獎學金的人,競賽什么的,就不必再說,來P大的,多少都有幾個競賽獎牌掛在家里。祝一曼和孫暢常常一個系第一另一個系第二,我們宿舍吳敏一般是第三。
而靳晚聆則是出了名的漂亮。而漂亮的女生總會被各種故事包圍。一天軍訓,驕陽似火,喉嚨里都要噴出辣椒來,全體大一新生都在操場上一臉黑地站著,只有藝術系靳晚聆不用,她在主席臺一角鋪了張宣傳單,在陰涼里默默望著我們?!澳莻€姓靳的該不會把教官迷倒了?居然坐著,是得多漂亮? ”一個一進P大就剃了短發(fā)以明志的姑娘滿嘴里都是不屑,“我倒沒有覺得她多么漂亮,人就是這樣,喜歡錯熱鬧瞎起哄,今兒你說她漂亮,明兒我說她漂亮,說了不過圖一個樂子?!眳敲羧缡钦f。然后不識好歹的孫暢站在吳敏后面嘻皮笑臉的小聲哼了一句“是不是嫉妒啦……”我感覺身邊的吳敏愣了一秒,但很快就回擊了“判斷力這么弱你是找關系進來的吧!”。聲音之大引來了教官,“剛才誰說話,出列!” 吳敏一腳就站了出來?!白龆畟€仰臥起坐!”
那次之后吳敏和孫暢就結下了不小的梁子。我們和吳敏當時都不知道,孫暢的大伯正是我們市曾經響當當的老干部,而孫暢的爺爺也是當年的老領導了。孫暢的高考成績因為語文太差總分不是很突出按理說是不大可能進P大的,至于有沒有托他大伯和爺爺的關系,坊間眾說紛紜,一時間莫衷一是。據他的舍友季大鵬說“他語文是夠差的,一百五十分滿分他連一百分都不到。不過他的數學英語和理綜加起來,猜猜吧,啊,才扣了三分,他的競賽也不是蓋的,你們也都知道這幾年他混了多少金牌……”
"哦,但那也是后門進來的。不管怎么樣,當初都不能算我污蔑他!"吳敏練著字,一眼都沒有看季大鵬。
但是在大學,在電子工程系,祝一曼和孫暢才是絕對王者,吳敏是千年老三,偶爾也當當第四第五,但前兩名她直至畢業(yè)都沒進去過,包括孫暢迎來他滑鐵盧的那年。
那年,春天來的格外晚,天氣預報上的冷鋒一股接著一股吹向H市,但最終沒擋住五月的到來,在我記憶里,那是校園的丁香開得最盛的一年。
(四)
那年五月,市里每年一度的青年藝術節(jié)在我們學校搭臺,那天晚會上,靳晚聆代表學校和那一群姑娘上臺表演舞蹈,可是據說當天她爸爸就坐在主席臺那排雅座里,第二排一個同學說,“那個姓靳的臉很臭,當場向身邊的校長提意見,說學生服裝太暴露。旁邊校長一個勁的賠不是,那‘靳書記’叫得比小老婆都肉麻!”
后來漂亮女生靳晚聆當選校文藝部部長,當時祝一曼是校宣傳部部長兼電子工程系學生會副主席。
靳晚聆實在太漂亮了,我是女生,可我看見了還是會眼前一亮,留心盯著她的臉,皮膚膩膩地白著,眼睛又那么大那么干凈(經過高三的死命苦讀和大一的熬夜,眼睛怎么會那么澄澈,那么干干凈凈地黑白分明……),她有一種古典美,“唇角抿著著王室般的尊貴,鼻尖卻沾了春天第一枝丁香的嬌媚,以至于我常想人間的五月是不是就在你心里,你一笑,春天就姹紫嫣紅的來了……”中文系學生會副主席韓天樂如是描寫她。
她是不太討女生喜歡的,因為她太討男生喜歡了。我之所以不討厭靳晚聆,是因為她合乎一切世俗對好女人的品度,她漂亮卻不恃姿而驕,出眾又不嘩眾取寵,老老實實,我找不到討厭她的理由———我不允許自己嫉妒別人,那樣很沒意思。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她曾清爽地拒絕了韓天樂。韓天樂是我從初中就喜歡的男生。
“你好,我是韓天樂,筆名寒天……”我忘不了初三他轉學來H市,坐在了我后面,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樣子。腹有詩書氣自華,果然,一個人的才華原來可以使人神采飛揚,顧盼生輝。
可是靳晚聆拒絕了他,我送了一口氣,盡管仍頗為傷心。
從那以后中文系副主席韓天樂和學生會部長孫暢多多少少傳了些不愉快,一度沸沸揚揚,說是一天因為韓天樂覺得學生會對中文系音樂節(jié)門票的分配不公平,打了孫暢一拳,但是后來孫暢和韓天樂都說沒有的事。
不夸張地說,校內校外三教九流,沒有男生不喜歡靳晚聆。孫暢也喜歡靳晚聆,但是那種喜歡不過是是賞花人的愛憐,如湖心亭的雪,一清二白。但他對祝一曼,就不一樣了。
所以陳泉方也不討厭靳晚聆,她討厭祝一曼,凡是對祝一曼的評論,多有微詞。“她那么傲,將來會吃虧的?!薄皩O暢要真是了解她,就不會這樣了,孫暢就是傻……”“祝一曼學習那么好,按理說用不著這么諂媚老師呀……”
然而孫暢就是喜歡祝一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