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21~23)
“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yǎng),當知此處,即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br>
——《金剛經》(第十五品 持經功德分)
——以此經文,紀念我的友人。
她和陳佳俊復合的時候,我并不感到意外,盡管她說過,是這個男人毀了她一生,她永遠不會原諒他。
就像我說過不會再和學校里的女生好上,卻已經接連和三個追我的女生好上。
我不記得那些女生是我的第幾任、第幾任和第幾任,但我覺得,我沒有虧待過她們,當時的我,不喜歡虧欠任何人。
那時的我,沒有太過留意她的事,見過他們兩次,她和陳佳俊打的火熱,甚至看上去,比以前他們在一起時感情還要更好。
但我更多還是沉溺于自己的破事里。
當時我剛從醫(yī)學院畢業(yè),并獲得了學校僅有的一個去美國明尼蘇達大學進修的機會,而且有巨額的學校補貼,也不用擔心太花錢??瓷先デ巴疽黄饷?,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美好的人生正向我招手。
然而巧合的是,學校里有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可笑的還有,我還從沒聽說過學校里有和我叫一樣名字的人,但事情就是發(fā)生了,我的名額被“偷走了”。
因為那個人,和我叫相同名字的人,是個富二代,他家很有錢。
我的家人為我打了一場官司,這是場持久的官司,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持久讓我感到煩悶,在這場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會決定我的未來的官司還在進行時,我一個人,開著我那輛破雪佛蘭,叼著“西山”香煙,滿城市的瞎轉悠。
其實,我知道,如果我找陳佳俊幫忙的話,他一定會給我提供很大的幫助,事情就一定會有轉機。
但我沒有。
當我又一次去銀行辦理貸款時,我遇到了一個熟悉的人——阿坤。
“阿坤!”我叫他。
“你、你……”他吃驚的張大嘴。
在我開車送他回家的路上,我漸漸了解了他的情況。
他仍舊寫詩,對文學充滿熱愛。
他已經成為一個正兒八經的詩人,有三家簽約的書刊,能夠用興趣賺到錢了。
阿坤和我一樣,畢業(yè)前半年就通過了二院的面試,二院是在全國的二線城市里能排到前十的醫(yī)院,在我們那屆,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之一了。
“你還打算去嗎?”我問他。
“?。繜o所謂,我還是想寫詩。我還是喜歡文學,我、我害怕醫(yī)院?!?br>
他怯生生的說話方式還是沒變,他不擅長社交,也不喜歡這個。
“現在寫些什么詩???”
“啊……一樣,古體詩,現代詩都寫?!?br>
我還沒繼續(xù)說話,阿坤又連忙說:“我覺得古體詩和現代詩沒有那么水火不容,古體詩比較講韻律,現代詩比較自由,我反而覺得,有很多特殊的意境,只有現代詩才能表現出來。”
“嗯,我……”
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他繼續(xù)說:“那么,如果我能把這兩個結合起來呢?古體詩的規(guī)整,與現代詩的自由,這兩個交融在一起,像冰與火,像集純潔與嫵媚與一身的女子!那很棒吧!我想那樣,我現在就準備寫一首那樣的詩!”
“嗯。”我微笑,柔和的看著他。
“嗯嗯,對?!彼拖骂^,自己攥著拳頭,不時點點頭,而后他的手又放開了,發(fā)起呆。
直到來到他租的小房子,我坐在他屋子里的折疊小板凳上,他這才問我。
“那個……你現在還寫小說嗎?”
“不寫了,我倒寧愿找份兼職做?!蔽艺f。
“???為什么?你寫小說那么厲害,得過那么多獎。你這樣的人,說什么做兼職?你在開玩笑對嗎?”
“哈哈,我在你眼中那么厲害啊?”被他夸獎,我感到非常高興,比其他人的稱贊更加高興,因為他雖不善言談,但他所說的話,都是發(fā)自真心。
“嗯,嗯,是啊?!彼哪樇t了,“對了,我給你倒杯水?!彼@才想起來。
“不用了?!蔽艺f,然后從風衣口袋里拿出一盒純牛奶,扔給他,自己也拿出一盒,“剛才在車上拿的。”
他捧著純牛奶,樣子更加窘迫了。
“哈哈哈,我還不了解你嗎?”我說,“這點小事有什么,等會帶你出去玩??!”
“嗯、嗯,好?!?br>
阿坤坐在副駕的時候,又一次問我:“你還打算寫小說嗎?”
“怎么說呢……應該過段時間就會寫了吧,只是現在,暫時沒有表達自己的欲望?!?br>
“嗯……好吧?!卑⒗に坪踹€想說些什么,但終究沒有表達出來,一副欲言又止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看著他的樣子,我又感到很搞笑。和簡單的人相處,我總是很容易感到開心。
結果當晚他不愿意跟我去酒吧,我覺得反正自己也不愛喝酒,而且畢業(yè)后從沒去過酒吧,就算了。
我只好詢問他的意見。
他果然沒什么意見。
電影、滑冰、話劇他都沒什么興趣,我又想到找?guī)讉€畢業(yè)的漂亮姑娘陪我們一起吃飯,但很明顯,那只是我喜歡,也不適合他。
“還是去網吧吧?!卑⒗た粗嚧巴獠粩嗷涞囊股?,這樣說。
和阿坤分別后,我去二院看了看。
確實是很大的醫(yī)院,即使看過很多次,也還是這樣覺得,但感受也到此為止。畢竟我從沒有在這家醫(yī)院看過病,也和這家醫(yī)院里的人沒什么交集。也是,小醫(yī)院方便還便宜,沒什么大病大災的,誰往這跑呢。
我又打了幾個電話,得知那場官司仍在僵持,我感到有些無聊,明明是關于我的那么重要的事,當時我卻從心底排斥它。
第二天,好好休息后,我找了幾個女孩陪我出來玩,閑逛,聊天。
她們有的聽說了我的事,然后就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阿仁這么好的人,怎么會遇上這種事呢?”
“我們院的牌面吶!”
“明尼蘇達哎,我要是能去多好?!?br>
“算了吧阿尼,你連這里都走不出去啦!”
“其實留在這里也不錯啊,我覺得。”
“那得是咱大二院,其它的,算了吧。”
“附院也不錯啊。”
“那個……你想留在這里,做阿仁的小老婆???”
“阿仁最后要去了二院,還真的行呢!是吧暢暢?”
“哈哈哈……”
“對了,阿仁?!币粋€女生看我百無聊賴的樣子,“你怎么好像不感興趣?。窟@可是你的事!”
“對呀,我們想聽聽你的想法?!?br>
“別想不開呀!還不一定呢,是你的,就是你的!”
“姐姐們會安慰你的呀?!?br>
“阿彌陀佛,本僧不愿理會這紛擾之事。”我伸出一只手,皺著眉頭。
“哈哈哈,你修佛啦?以后一定是個大師級高僧,哈哈哈……”
“女施主真是慧眼如炬?!?br>
“哈哈哈……”
一片歡快的女聲中,一個粗獷不足,略顯中虛的男聲突然傳來。
“讓女生圍著你轉怎么要這么麻煩了?仁哥?”
我看著突然出現的男人,衣著很正式,頭發(fā)定的很結實,帶一副眼鏡,眉毛修的過細,可以很明顯的看出化過妝。
“你是誰?”我脫口而出。
“仁哥不記得我了?”
“你是誰?”我又問。
“這樣吧?!彼贿呎f著,一邊慢悠悠的從西服口袋里掏出錢包,從一堆銀行卡里翻出一張名片,放到了我的口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說道:“還要開會,車子在等我了,下次見面再聊仁哥?!?br>
他往路邊走了一步,一輛打著轉向燈的奔馳駛了過來,有人下車給他打開了車門,他終于還是沒有忍住,斜著頭直直的看著我,笑著,揮了揮手,坐上車離開了。
他的名片在幾個女生的手間流傳著,最后又回到我手上,我看了一眼,裝進口袋。
“這個不是……退學那個?”
“阿仁的小跟班?”
“混的貌似不錯?”
“他怎么當上律師的?”
或許是因為我在場,幾個女生對他的討論就只有幾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很快隨風飄散了。
沒人拒絕打羽毛球的建議,我們就玩了一下午的羽毛球。
黃昏時,我開車離開,下車買了瓶飲料,順便將名片隨手丟到垃圾桶。
剛丟完我就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我總叫他小什么,J開頭的,所以暫且叫他小J吧。
其實小J挺可憐的,無論他怎樣努力,費盡心思,都沒有給我留下過什么印象,他太平凡、太普通、太大眾了,卻總是想讓我高看他一眼,我搞不懂他。
雖然別人都說我看人很準,但我又不是什么心理學家、行為學家之類的,看人也只能憑經驗、敏銳的細節(jié)洞察力、與天生的對他人行為的理解能力。
但這些都沒什么。
我更關心的,是阿坤。阿坤說的,他的新詩,那個集純潔與嫵媚于一身的美人,我突然很想看到。
可惜的是我當時還太過年輕,行事不夠嚴謹,心思不夠縝密。
盡管我知道阿坤當時的狀態(tài)越來越不正常,但我卻說“沒事,會好的”,對他說,也對我自己說。
大半個月里,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我以為他是想要一個安靜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但他的新詩,我始終沒有看到。
哥哥的電話在這時打來,他讓我過去北京一趟。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可以贏!”
最后一次見阿坤時,他顯得更加孤僻,漠然到與世隔絕,他對我笑了,眼神呆滯,嘴角無意識的扯開。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種絕望,人在陷入無法救贖的絕望境地時,是會本能的排斥親人,對自己越是親近的人,就越是不想讓他靠近,而阿坤,是自己把自己逼入了某種絕望。
發(fā)現他家沒人后,我就知道他一定出事了。
他的尸體漂到了下游的郊區(qū),漂了三天半,阿坤是跳的高架橋,他閉著眼睛,躺在河面上,卻看著天空,看它的顏色,漸漸被染黑,然后又一下子白了一大片,白色完全取代黑暗的時候,還顯出細微的藍色。他緊閉的眼睛始終看著,身體卻一直漂,日也漂,夜也漂。
我把讓水泡的腫脹的阿坤送到了醫(yī)院,他的身體上還沾著一些垃圾,沒有人幫忙,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到醫(yī)院的時候,所有人都給我讓路,驚動了好幾家醫(yī)院的院長,因為我換了幾家醫(yī)院,但無一不在別人驚恐的眼神中離開。
最后我和阿坤來到了二院,他們把他放在病床上,我要求他們給他掛水,他們照做了,給阿坤蒙上白布的時候,我仍然陪在他身邊。
后來,幾個人圍住了我,也不在意尸體的氣味,向我推銷著殯儀的事。
阿坤的家人一點消息都沒有,或者說,我根本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家人。
我賣掉了那輛破雪佛蘭,將阿坤的尸體安頓好,退掉了阿坤的房間,將阿坤遺留的物品賣掉,將他的詩稿收藏了起來,并準備他的葬禮。
我看到了一堆退稿通知,無非都是:“您的文筆很好,但不適合我們。”之類的話。
我忽然意識到,他說自己已經和三家雜志社簽約,那是騙人的。
“什么詩人?這家伙借高利貸上網打游戲!”
阿坤的債主找到我,我用賣車的錢替他還了債,然后又開始四處籌錢,阿坤的葬禮也被一再推遲。
我始終沒有找陳佳俊幫忙,阿坤的事,我找了很多以前的朋友借錢,但如果陳佳俊知道這件事的話,他一個就夠了。以他的性格,一定會盡快的一手操辦好所有的流程。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同學,都剛畢業(yè),所以有時間來參加一場葬禮。
陳佳俊也來了,他很快知道了阿坤所有的后事,都是我一人承擔的。
她也來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樣,也是唯一一次。
司儀講著些不著邊際的話,請我上去發(fā)言時,我沒有理會他。
陳佳俊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我,直直的看著我,那天他的話很少,想說的都是眼睛里,她也是,只是眼神異??斩?。
走完一切程序后,我們三個留到了最后。
我們三個喝著悶酒,喝到很晚,那天她告訴我,和陳佳俊分手后,她和阿坤交往過。
那是我所知道的,阿坤談過的唯一一次戀愛。
第二天,我和她去了一家稍微安靜些的酒吧。
“你話變少了?!彼f。
我只是喝酒,她就又跟我說起她的事。
她說一切都在變,只有陳佳俊不會變,重新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里,她更加確信了這件事。
但陳佳俊要去耶魯大學,他的家人已經給他安排好,他想帶她一起走。
即使不能進到耶魯大學,至少也能在美國定居,他還能給她找個不錯的大學。
但她覺得他們該再次分手了。
“如果我跟他到了美國,我才是真的一無所有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來安排,他來決定,我對那一無所知,我在那邊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沒有?!?br>
“雖然我很愛他,但和他在一起容易讓人失去自己。我偏偏又是很自我的人,沒辦法呢?!彼f。
是的,陳佳俊對一切事情的控制性都特別強,只要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的全部便都在他的掌控中,無論什么意外發(fā)生,應對方法也會自然產生。極為強大的邏輯能力與近乎鬼魅的靈覺,在后天有意的鍛煉下,使他具有了這種杰出才能,充滿理性的規(guī)則與秩序,對自身、對外物,都有種讓人心安的控制性。
但他偏偏不喜歡強求,喜歡事物的自然發(fā)展。就像他喜歡和不理性的人做朋友,喜歡充滿個性的人,喜歡超脫規(guī)則與秩序之外的東西。
送陳佳俊離開的那天,天空布滿彩云,溫和柔膩。
她已經和陳佳俊分手了。
“說實話,我真有點不想走了。感覺我們三個都成為一個team了,分不開了?!?br>
“你知道嗎?是她甩了我,上次也是。但……you konw,我不會傷心,我知道她愛我……and,我仍然很愛她。”他說。
我和她沖著陳佳俊揮手,我們在機場分別。
“我會想你們的!”他大聲說,一邊朝著登機口后退,“我會回來看你們的!等我學業(yè)結束!不!我每年都會回來!你們一定要過得開心!”
三天后,在陪她去新面試上的酒店熟悉環(huán)境的路上,我哥找到了我。
我已經“失聯(lián)”很久了,我哥把全家人都接到了北京,留在這里的,只有我一個而已。
“啪!”像是沒有看到我身邊的美麗女人,我哥上來就扇了我一巴掌。
“我哥。”我指著我哥,“你先走吧?!?br>
她點了點頭,大概也看出我們容貌的相似之處。
她是學酒店管理的,雖然學校有安排工作,但她還是想自己再試試,很符合她的個性。
我哥告訴我,官司敗了,去明尼蘇達的事不要再想了。敗訴的原因是我這個當事人沒有到場,出示的文件與導師的極力證明,并不足夠證明,我就是我。那個富二代成了我,去了明尼蘇達大學。
我哥讓我去二院,畢竟我早就面試上了二院,論專業(yè)水平,我仍然是出類拔萃,雖然已經過了應職時間,但只要他找好關系,也可以通融。另一種選擇是跟他回北京,一切都在那重新來過。
“不。”我說,“我不去?!?br>
“我哪都不去。”
我哥看了眼她離開的方面然后看著我,“廢物?!彼f。
“我需要錢。”我說。
我哥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滾吧。”他說,“從現在開始,你自生自滅?!?br>
“謝謝?!蔽艺f。
卡里有三十五萬元,我還了借的錢,還剩下三十萬出頭。
一個人什么都不干,只是玩樂,做自己喜歡的事,嘗試新鮮的體驗,這樣的生活,過一年要花多少錢?
在不刻意浪費的前提下,我可以給你一個估值:三十萬。
她很快就和我一樣,沉浸在玩樂中,放棄了工作。
我們一起旅游、探險、跳傘、攝影、漫步花田、游戲原野、嘗試極限運動、結交不同的人、拜訪藝術家……很多很多,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酣暢淋漓的人生。
她并沒有花去我多少錢,我覺得,我一個人也是花這么多,倒不如說,有她幫忙計算著,很多時候反而花得少些。
我們開一間房,卻不一起睡,我偶爾另外找女人,甚至有的不需要花錢,但那段時間,我確實對女人的欲望異常孱弱。
錢快花光的時候,我們回來了。
她告訴我一個月后有心理咨詢師資格證考試,而我有醫(yī)學本科學歷,符合條件。
“心理醫(yī)生哎,很厲害吶!”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