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氣森然----2018年開篇回目

鬼靈精怪的世界是按照人的世界來設(shè)計的。但又與人的世界大大不同。如果采用細分的方法,則可分為神、仙、妖、怪、鬼、魔、靈、精。每一種稱謂都是一個領(lǐng)域。以上種種皆是從人出發(fā),采用明代道家的劃分方法,大體可以知道在我們有點熟悉的這個世界是按照何種規(guī)則來劃定領(lǐng)域的。在《崆峒問答》這部道教經(jīng)典中是這樣描述的:“人之假造為妖,物之性靈為精,人魂不散為鬼,天地乖氣,忽有非常為怪,神靈不正為邪,人心癲迷為魔,偏向異端為外道”。由此可窺鬼靈精怪都是以人為核心衍生出來的,失去了人這個核心,鬼靈精怪的世界也就蕩然無存了。

鬼靈精怪的世界太大,還是從簡單說起。鬼是最容易談的。在《禮記 祭義》中這樣說: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謂之鬼。這一點與《圣經(jīng)》中的“塵歸塵,土歸土”一言同出一轍。不過在古希臘神話中只有人與神的世界,神屬于不死者,人屬于必死者。在古希臘神話構(gòu)建的世界中,沒有鬼!在中國的文化中,“國之大事,唯祀與”。祭祀就與鬼有關(guān)。而且長久以來,在中國文化中,“鬼”是相當(dāng)完備的一個世界,不過到了現(xiàn)在,“鬼”被歸納在迷信風(fēng)俗一類中,漸漸湮沒荒蕪了些許。不過“鬼”的世界存在依然韌性十足的活在人的內(nèi)心中。若是徹底沒了”鬼”的存在,人往往容易膽大妄為起來,人恣意妄為起來連鬼都自嘆不如!

“舉頭三尺有神明”就像一把戒尺一般橫在每個人的心里。人做起事來可以不為人知,但還是有天知、地知、鬼知道。瞞得了他人瞞不過鬼神。鬼神由人造,無非是有個敬畏而已。敬畏的重點不是“敬”,而是“畏”。歷史的種種教訓(xùn)之中,也無非是讓后人明白這個道理。在勇往直前的同時,還要懂得“怕”點什么!人什么都不怕了,就容易生成人禍。比起天災(zāi)地變,人禍最慘烈!

不過,當(dāng)我們進入以歷史唯物主義為大旗的時代之后,老奶奶講的睡前故事中,鬼故事也同樣是慘淡經(jīng)營著。鬼的世界也是日漸荒蕪起來。義正言辭的說法是“破除迷信”。我不知道到現(xiàn)在,還會有多少老奶奶會在夜幕臨近之時繪聲繪色地講述一個鬼故事給孫輩來聽。那些故事恐怕也隨著一代人的離去而千瘡百孔般的殘破起來。而孫輩們正是這無所畏懼地進入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歲月中“敢叫日月?lián)Q新天”了。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鬼”的世界荒蕪已經(jīng)不是現(xiàn)在才發(fā)生的事,而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就像停留在我們的記憶中,“蘭若寺”已成隱秘絕境,而“聶小倩”早成絕響?!皩幉沙肌币仓皇菓蛭闹胁庞械挠星槿?。偌大一冊《聊齋》幾經(jīng)刪減,也只剩的這幾個故事勉強支撐局面。如果我們回到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紀均的《閱微草堂筆記》、俞樾的《右臺仙館筆記》中翻撿一下,或許會發(fā)現(xiàn)鬼的世界及流傳在人間的故事并非我們所見的那樣簡單。


日本浮世繪大師所繪妖怪圖卷

簡單翻閱一下歷史,在秦漢之前,鬼多與“巫”、“?!毕嚓P(guān)。即便漢武之類的雄才之主,也必須借助“巫”的力量才能見到朝思慕想的李夫人的側(cè)影。到了唐宋一代,鬼故事漸漸豐滿起來了。而且有關(guān)“地獄”的建立也正是在這個時期初具規(guī)模。在由巫領(lǐng)銜建造的“鬼”世界中,慢慢出現(xiàn)了佛教的理論。而佛教憑借強大的理論體系,讓鬼的世界以可視化的形象變得更為具體,明清之后,不過是在細節(jié)上大作文章而已。這一點尤其以讀書人出力最多。當(dāng)世事不能加以言語時,閑來無事就只能來“談鬼”。能嚇唬人,也是一大樂趣!

“談鬼”何其容易。蘇東坡在“烏臺詩案”之后被貶于黃州,在凄惶度日之時最喜與人談鬼。這一點在林語堂寫就的《蘇東坡傳》中表現(xiàn)的最為強烈,也難怪林語堂要將此書命名為《人 鬼 神》,東坡先生喜談鬼,那是厭聞人事,更是怕說人事。即便遠居黃州,東坡先生的一言、一行可能隨時都有人記錄下來呈報在帝國樞機大臣的案頭。隨時落下一個向“死罪”進一步的證據(jù)。難怪文與可這樣寫詩對東坡說:“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郭功父的贈詩更佳:“莫向江邊弄明月,夜深無數(shù)采珠人”。大家深知東坡先生見物則喜悅,即便是江邊明月這樣的好物太容易讓東坡先生寫出好文字出來,可惜的是,在江水之下還藏匿著無數(shù)等待東坡先生說話的人,緊緊盯著東坡先生歙動的唇齒。

詩不能吟誦,明月不能看,形勢如此,不談鬼做什么呢?至少在這個話題之下,鬼是自由的,人也相對自由一些。由此看,讀書人“談鬼”也是有傳統(tǒng)的。尤其是還是出自紀均、俞樾這樣的大家之手。能裝神弄鬼也是本事來的。不好聽的鬼故事是不會流傳的。

如果說道正經(jīng)“談鬼”一事,就不得不佩服東瀛在“鬼事”上下的功夫不知幾深。在《妖怪大全》中文版這本書的腰封上有這樣一句話:“所謂妖,不過是求而不得的人,修而未成的果”。這句話一語中的。東瀛的鬼怪是從中華引進的,但是獨樹一幟。不但故事眾多,而且有好事者專以圖錄描繪之??傮w來講,彼和風(fēng)不是此唐風(fēng)。這一點木心先生談日本文化時說得好:“日本文化來自中國唐家廢墟, 是對中國文化的一種誤解——誤解得好!才有如此獨特的日本風(fēng)格出現(xiàn)。”因為誤解,從而走上了另外一條道路。東瀛的鬼怪也是另外一條路上的。

回過頭來說中華文化中的“鬼”就顯得冷清一些了。據(jù)說官家有禁令:凡新中國建國之后不準成精變鬼。我不知道此禁令是否確鑿,只是坊間流傳的多,借此一用。不過此禁令可否能讓鬼知道呢?我覺得這才是重點!


《捫虱談鬼錄》早期版本? 上海文藝結(jié)集出版

鬼知道!從唇間到舌尖,再到咽喉處做一個三段式的旅行,將“鬼”字輕輕吐出,在“道”字上將音調(diào)重重的放下,讀起來頗為婉轉(zhuǎn)。若是讀出”鬼才知道”這樣滴哦語句出來,則需要鏗鏘有力方能得到此言語的精髓所在!這四個字包含著萬鈞之力,橫掃千軍亦不在話下。

在探討“鬼知道”之前,還需要“知道鬼"才行,否則千言萬語向誰人訴呢?而在知道“鬼”的這條路徑上,《捫虱談鬼錄》不失為一本精品之作。此書作者欒保群先生亦是有真章的人(欒,音同巒)。談鬼不是求驚悚,而是要有閑情。捫虱與談鬼放在一起,就像猴子之間互相梳理毛發(fā),一邊溫存閑聊,一邊找虱蟲來填塞牙縫。估計現(xiàn)在虱蟲不多見,所以“捫虱”的樂趣恐怕不是許多人可以見識的。但是這本《捫虱談鬼錄》可以一邊夜讀,一邊左撓右撓,權(quán)當(dāng)應(yīng)景。

鬼故事讀多了,順便撓撓自己,可安心!這也是推薦這本書時附送的讀書之法。

在《捫虱談鬼錄》可對“鬼”追本溯源而上,尤其大可在鬼世界中游歷一番。這一點在同類談鬼說怪的書中是少見的。尤其是“陰山八景”這一章節(jié)中,鬼門關(guān)、奈何橋、剝衣亭、望鄉(xiāng)臺、惡狗村、破錢山、血污池、孟婆店均是深據(jù)考據(jù)之風(fēng)娓娓道來。無一不有來歷,無一不有來頭。在這一章節(jié)中,還可以知道鬼世界的構(gòu)建也絕非一日之寒那樣快捷。

在《捫虱談鬼錄》中除了出現(xiàn)蒲松齡、紀均、俞樾這樣的大家之外,還同樣有魯迅、周作人兩兄弟。越往深里讀,就會發(fā)現(xiàn)周作人先生也是懂鬼之人。在《捫虱談鬼錄》中引用周作人先生的文字的地方頗多。周作人先生所談之鬼都藏著溫情。我查閱了一下,原來周作人有《鬼的生長》這么一篇文章。一九三四年的周作人,已退回自己園地,自己實實在在投入地過凡俗生活,經(jīng)歷凡人的悲哀,談鬼、寫作都是出于本心,也能由己推人,有關(guān)切眾人生活的熱情,如是,則有《鬼的生長》一文。

也由此可見,欒保群先生談鬼也不是無由來的。幾輩讀書人積累下來,這個鬼世界與鬼故事愈發(fā)的精彩起來。

鬼世界與鬼故事無法一一細說,更何況只是一個“藥引”之作。但讀讀鬼事的好處在于在人世間受限不能完成或不能做到的事,在鬼故事里都可以順理成章的達成。那些求而不得,修而未果的人與事,在鬼的世界中得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和安慰。同樣,在鬼故事里,人間秩序容不得絲毫的挑戰(zhàn)。在那里,每一個人都要赤裸裸的面對自己。

對于讀鬼故事的體會,欒保群先生是這樣說的:

“鬼故事看多了,便對中國的幽冥世界有了一些了解,多少能看出,哪些故事較能代表俗民的幽冥觀念,哪些更多的是個人化的創(chuàng)作,在眾說紛紜中,或許能摸索到一些共通的東西;而最主要的感受,就是覺得曾經(jīng)可怕的鬼故事其實并不比人世中的東西更可怕,認真琢磨起來,往往能得到會心的趣味!”

欒保群先生所講的“趣味”二字,是經(jīng)歷了一番之后的釋然。他所講述的鬼,不單單只有幽冥界中的鬼,而且還有活生生的鬼。這些人事讀起來,就想起李商隱的那首《賈生》詩來,“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其實,這是實話!食膏粱者,向來只問鬼神,哪里有閑情問蒼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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