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墨非白
? ? ? ? ? ? ? ? ? ? ? ? ? ? ? ? ? ? 一
夢:
十歲的小五正坐在庭院里的小秋千上，任哥哥們推著在空中蕩來蕩去，把輕盈盈的笑聲也蕩上了頭頂那藍藍的天。
“小五，哥哥推累了，休息一下吧好不好？”大哥宋子赫在一邊搖擺著胳膊，笑咧著嘴對宋琦玉說。
“那好吧，小五不玩秋千了，我們?nèi)フ医憬阌懗缘陌?！三姐姐那可有好多好多點心吃吶，我們?nèi)フ宜齻儼?！”小五蹬了一下腿，從秋千上跳下來，一邊扯著二哥宋子燁的衣角，一邊望向大哥?/p>
這時，小五聽見有步搖的聲音傳過來，其間還夾雜了淺淺的笑聲。
“三姐姐！四姐姐！太好了！”小五松開哥哥的衣服，朝姐姐們跑了過去，并緊緊抱住了三姐琴美的手?！靶∥逭胫フ医憬阌懗缘哪?，姐姐們就過來了，小五好開心！”
“小五你是尚書府的五小姐，是我們最疼愛，最寶貝的妹妹，小五開心了，哥哥姐姐們就開心了，我們可是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的，知道了嗎！”
“嗯！小五也最喜歡你們了！”
……
乞巧夜，尚書府的三位大小姐和其他五位名門小姐一行在不系舟中嬉鬧。小五和她兩位姐姐同著華衣，金玉搖撞，清脆悅耳。
同行之人都圍繞著她們，一字一句都在稱贊她們?nèi)齻€的美貌與華麗。而小五又成了其中最出彩的一個，仿若鶴立雞群，鳳凰于飛，光彩奪目。
突然四周景物一變，不系舟消失，鮮妍的少女也不見了，立在眼前的是一塊偌大的慕容府牌匾。
“喂，你不能進去，這可是慕容府，快滾！”門口的家丁攔住了一臉憂急的小五。
“放肆！連我你也敢攔？我可是尚書府的五小姐！你們主子慕容秀清是我的好姐妹，你們攔著我就不怕挨板子嗎！”小五氣呼呼的指責那兩個守門的。
“哼！你們府里那狗屁尚書大人都沒了，尚書府還算個什么東西，你又算哪門子的五小姐？哈哈哈……”
“就是，這慕容府就算是要拉條瘋狗進門也不會讓你們走進來一步的，趕緊滾吧！”
兩個家丁一轉(zhuǎn)身就把府門重重地關(guān)上，留下小五怒瞪著那漆得血紅色的大門，和門上張著血盆大口丹漆金釘銅環(huán)。
小五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望著冷冰冰的慕容府的大門，逃也似的跑開了。
小五瘋了般的跑著，跑著……后來，她跑累了，停在路中間，一邊大口地喘著氣，一邊痛苦的流著淚……
簌簌風聲突然響起，小五一抬頭卻看見一支箭羽筆直地朝自己飛了過來……
? ? ? ? ? ? ? ? ? ? ? ? ? ? ? ? ? 二
醒。
我猛然驚醒，背靠著一堆雜物大口地喘著氣，木訥地擦掉眼角不知什么時候掛起了淚水。
夢里的小五，就是我自己。
“做噩夢了？”
離北在我對面席地而坐，靠著一根廢舊的大柱子，他衣衫襤褸著，一副正正經(jīng)經(jīng)乞兒的樣子。
“嗯，夢到了以前的事，還有昨天……”
“你真的不回去了嗎？好歹你也是尚書府的五小姐，那里才是你的家，你回去給那當家的姨娘求個饒，認個錯，不就好了嘛，”
“我不回去！那里已經(jīng)不是我的家了……那個家，在父親大人被皇上下令斬首后，就不復存在了……”
“那你的娘親和哥哥怎么辦？他們可還在尚書府。”
“我當然不想他們留在那里！可是……我能怎么辦……昨日二哥哥已經(jīng)告訴我不許我回去了，而我現(xiàn)在又被一群奇怪的人追殺，我不能回去再連累了他們……”
“那……既然你決定要離開了，就不要后悔?！彪x北突然地站起身，“我出去弄些吃的，你好生待在這里休息?！?/p>
……后悔？我怎么會后悔！
看著離北漸漸離開的背影，我又想起那日父親一襲官服去上早朝，走之前他還答應了我，等他下朝了就給我?guī)Ь巯銟堑狞c心回來……
可等到了下午等來的卻是父親的死訊，就連受詔入宮的大哥也沒了消息。
還沒等傳信的公公出府，母親就暈倒在了前院，然后就一直病著不見好。而似乎就是在那同一天里，趙姨娘就變了，四姐姐也變了，府里的丫鬟家丁們一個個的都不對勁了。
母親的膳食和湯藥再也沒有準時送去，也再沒有人恭恭敬敬地喚我五小姐，也沒有人喚母親為夫人……然而，趙姨娘卻變成了府里的趙夫人。隨著趙姨娘一天天當家，府里的東西也一天天不露痕跡的減少了。而她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四姐姐宋芷歆，隨著她娘親的地位升高，她也開始端起了架子，甚至變得蠻橫不講理……府里是一日不如一日。
母親的病越來越重，卻沒有人愿意去找大夫，連送來的湯藥亂七八糟根本無濟于事的東西。趙姨娘不準我和二哥哥隨意出府，連給母親找大夫，抓副藥都不可以。
昨日下午，母親不停地咳嗽咳出了血，我在床邊干著急，不知怎么辦。
母親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可十二歲的我哪里聽得明白？唯一明白的就是母親要撐不住了，我必須去給她找藥。于是我從側(cè)門跑出來去給母親找大夫。
可我又哪里知道大夫在哪里？我詢問了許多路上的行人，可沒有人打算告訴我。我又跑去找昔日好友，可是她們一個個的都變了樣，不僅不肯幫忙找大夫，連還將我一番羞辱。連曾經(jīng)被我當做摯友的慕容秀清……也照樣，把我拒之門外。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么，曾經(jīng)手拉手并排坐著說笑話的好朋友，如今，卻仿佛都不認識我了。難道只因為父親離世，地位改變了，一切都要變了嗎？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我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居然還能讓人派殺手來刺殺！若不是在箭射中我之前被離北拉了一把，我在昨天就應該死在了大街上。
離北給了我一瓶藥，說是可以緩解母親的病情?？僧斘也活櫼磺信芑丶蚁氚阉幗o母親時，二哥哥把我攔在了側(cè)門外，他收了藥，可是卻不允許我再回去。
“小五！不要回來！出去躲起來，無論府里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回來！他們還不敢隨意動我，所以我來照顧母親！府里現(xiàn)在很危險，哥哥不能再讓你待在這里，聽哥哥的話，好好活著！”哥哥眼里充斥著血絲，眼眶里盈滿了淚水死死地沒有落下，哥哥塞給我一個包袱，然后嘶吼著讓我走……
哽咽的我一轉(zhuǎn)身，就奮力地往前跑，我緊緊地抱住懷里的包袱，也拼命地跑去找離北。
當我在城南角找到一副乞丐樣的離北時，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抱住了他，狠狠地哭了一場，眼淚鼻涕全擦在他原本就臟兮兮的衣服上了。第一次抱在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懷里哭，卻覺得很安心，很踏實。
? ? ? ? ? ? ? ? ? ? ? ? ? ? ? ? ? ? 三
“喏，四個肉包子，應該還熱乎，趕緊吃。”
離北很用力的喘著氣從門外跑進來后就蹲在我身邊，白白凈凈的一雙手抓著四只大包子塞到我手里，然后向后一癱，躺倒在不干不凈的地上。
“吶，給你，我吃兩個就能飽了。”我跪坐到他身邊，遞了兩個給他。
他猶豫了一下又重新坐起身，說到“好”，繼而慢慢吃起了大肉包?！拔艺f，你吃完之后就走吧，我也還有別的事兒?！?/p>
“我想跟著你?！?/p>
“跟著我干嘛？好好的尚書府不回，跑來找我，就想要跟著我討飯吃？”
“……”我重重地低下了頭“尚書府我回不去了……”
“尚書府住不了，你還有那么多官家的千金朋友呢，總不可能個個都……見風使舵了吧！”離北說完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不知道是不是見風使舵，但是，都避我之不及，沒有人會收留我這樣一只落水狗。而在那尚書府之外……我就只有你這么一個朋友，我只能跟著你了。”
“……”
“你就讓我跟著你吧！我保證不給你添麻煩，我……我可以給你做飯！”
“做飯？你一個千金大小姐，會做飯嗎？”
“好像……不會，”看著離北迅速吃完大包子，起身就往外走，我也急著起了身:“但是，不會可以學??！有人給你做飯總比你愁著沒飯吃好呀！”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停下腳步，我便一步一步地跟著他。
“跟著我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既不能幫你去皇帝面前申冤，還得吃苦受累。你現(xiàn)在跟著我，我不攔著你，若是什么時候想走了，我也不會留。還有，你要留下來做飯的話，可不能只做我一個人的份?！?/p>
“哈！沒問題，多幾個也沒關(guān)系，能跟著你就好了?！?/p>
于我而言，他不僅舍命救了一個不相干的我，還拿藥給我去救我娘親，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是個能給我安全感的存在。所以我不想就這么離開他。
“到了。這是我們住的地方。”離北帶著我不停穿行在交錯縱橫的巷子里，最后才在城南的這個破屋子前停了下來。仔細看過那屋子里破破爛爛又鋪滿了灰塵的陳設，才知道這是一間廢棄的廟宇。
“快進來吧?！彪x北站在門口看到我一直在廟前發(fā)呆，忍不住地催了我。
“哦，好?！?/p>
我隨著他走進了廟里，他推開大殿的門，緩緩踱著步子走了進去。而我，在進門之后著實吃了一驚。原來里面還住了許不少跟他一樣穿得臟兮兮的乞丐。
“阿五，她是誰?！笨恐鹣竦鬃囊粋€男子問向離北。
“我路上撿的小丫頭，以后就負責給我們做飯了?！彪x北說著話，走到佛像另一邊坐了下來?！耙院笪覀兊娘埦投細w你做了?！彼痔痤^對站著的我說。
“嗯……好……但是，我還不會做飯。”我緊張地看著離北，害怕他會就這樣趕我走。
“哦，那，那個二虎哥，待會你帶著她去學做飯吧?！彼麄?cè)過著身，靠著墻半躺了下去。
靠門口的一個男子應了聲，“成，阿五想吃哪個廚子的菜，我?guī)W。”
“聚香樓?！彪x北說完就閉起了眼，像是在打瞌睡。
“行?！苯卸⒌娜艘矊W著他閉上了眼睛。而整個大殿的人也基本都在睡覺，留我一個人站在掉了金漆的佛像前不知所措。
最后，我大著膽子，走到離北身邊也靠著墻坐下。我睜著眼睛仔細地看著離北，看著他抹了灰土和黑泥的臉，還有很久沒有修剪，亂七八糟的頭發(fā)，想著這個臟兮兮的人收拾干凈之后會不會是一個好看的少年。
“看著我做什么？有什么事就說。”他突然睜開眼睛抓到了我打量他的眼神。
“啊……我……我想問你，那個，為什么他們叫你阿五呀？”
“因為我在家里排行第五?！?/p>
“咦？我也是哦，我也是吶！在家里大家也都叫我小五的呢！我們都是小五哦，真巧！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么？”
“你叫離北，難道你姓離么，這可是一個很少見的姓氏呢，不像是京都里的人，你是外地來的嗎？若是外地來的，怎么在京都做乞丐都混得這么好？”我一連串的問題問過去，問完之后自己都覺得不太得體。
“問題真多。”
“誒，你不打算回答我了嗎？”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是遠離京北的意思。我是正宗的京都人，不是外地來的。還有，你怎么就確認了我就是乞丐了呢？”
“看著像呀，難道你不是乞丐嗎？那你是誰？”
“看著像？你可知眼見的不一定為真？有些人就最擅長在表面做出另一番樣子來掩人耳目，讓你掉進騙局?！彪x北說完這番話，停頓了一下，認真地看著我，然后繼續(xù)說:“不過，你把我認為是乞丐也可以，畢竟乞丐這一身份可以省掉不少麻煩，不是嗎？”
“嗯，是。”
? ? ? ? ? ? ? ? ? ? ? ? ? ? ? ? ? 四
后來，二虎哥帶我又在京都的巷子里橫穿亂逛，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京都最具聲譽的酒樓“聚香樓”的后門。
“待會我?guī)闩赖剿麄儚N房屋頂上去，你千萬要小心，別被人發(fā)現(xiàn)了。你在上面好好學著那些廚子是如何做飯的，過幾天便讓你自己下廚?！?/p>
二虎哥抱著我一用力就騰空飛到了屋頂上，他揭開了一片瓦示意我從那里偷看大廚們做菜。他從屋頂飛身下去，然后坐在街口一個能看到我的位置，有模有樣地裝乞丐向路人乞討。
接下來連續(xù)的幾天二虎哥都會帶我利落地爬到屋頂上偷師學藝，又在看到我手勢后帶我迅速撤離屋頂。有時碰上二虎哥心情好，還會帶著我在街上討幾個錢，然后給我買兩個肉包子。
回到破廟里后，我便每日三餐為大家做飯菜。從最開始的難以下咽，到后來離北說的“勉強還行”，又到“還不錯”，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這種表面上過得似是平平淡淡又新奇愜意的日子，暗下里，不知道藏起了我多少眼淚和擔憂。
直到有一天，這種暗流終于不再只藏于心底，而是徹底的噴發(fā)了出來。
那日，我爬上聚香樓的屋頂照舊一個人偷窺，可往廚房偷看時卻發(fā)現(xiàn)他們一個個的都聚在了一起聊著天。
“……的那個人昨夜里死了呢！”
“知道知道，還是生生給折磨死的！晚上臨近那里的墻內(nèi)還傳出了他們家少爺?shù)目蘼暷?！可慘了！”
“那趙夫人也太狠了！上次我媳婦看到他家二少爺替大夫人請了劉大夫，是硬生生在門口被攔下了，還說什么大夫人死了是活該……就那種人手里怎么活得下去?。 ?/p>
“什么趙夫人啊，明明就是個不要臉的姨娘，府里出了事，立馬把那府里的東西搬回娘家，估計這尚書府啊是早就被搬空咯……”
“是啊，那蘇夫人真是可憐??！死的那么慘！就剩一個兒子在哭喪，就在這時候她女兒也失蹤了，我看多半也是被那姨娘暗地里給……”
……聽到這里，我最終還是崩潰了，眼淚如雨傾盆而下。
我的娘親……就在昨夜被人害死了，而我卻過得安然自在……爹爹死了，娘親也走了，哥哥也還在仇人手里，而我卻無知愚蠢地學著做菜，不去報仇！
我怨恨自己，而幾乎要失去理智從屋頂上摔下來，離北接住了我。
破廟里。
“離北！你放開我！讓我回去！父親被處死時，我一無所知，連尸首都不能見到。如今母親被害，我不僅不知情，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母親的尸首躺在那里任人欺辱踐踏嗎？”
離北把我從聚香樓帶回來后，便叫人用粗繩子將我綁在了柱子上，不準我離開破廟一步。而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回府看看娘親。
“宋琦玉，你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這時候無論如何你也不能回尚書府！”
“為什么！離北你說過的……只要我想走，你不會攔著我。我求你，你讓我離開吧，我保證再也不跟著你，這樣你滿意了吧？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只想回去見母親最后一面啊！”我哭地泣不成聲，只求離北能放了我，
“宋琦玉！你知道為什么你爹突然被下令處死嗎？你知道為什么那趙姨娘在你爹死后立馬氣焰囂張了嗎？你知道為什么尚書府一日不如一日了嗎？”
我木訥地停止了掙扎，望向離北的眼睛里充斥著淚水。離北眉頭皺起，猶猶豫豫才把下面的話說出了口。
“這都跟當今丞相司馬關(guān)脫不了干系。司馬關(guān)是誰？是連皇上都難以控制，不敢輕易扳倒的人！而那趙姨娘就是司馬家的人，你現(xiàn)在回尚書府，就是白白地送過去讓司馬關(guān)給你們家斬草除根！”
“所以，你現(xiàn)在萬不能去認親，尚書府里一定設好了陷阱，就等你自己跳進去。司馬家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來，說不定還要將你母親的死栽贓到你頭上?！彪x北說得斬釘截鐵，就是不能讓我回尚書府。
“……可我總不能連母親的最后一面都不能見了吧？連送送行也不行嗎？我隱藏身份，不讓人認出來，就遠遠地望著可以嗎，離北？”
我知道以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對抗不了司馬家的勢力，如果我不能在外面想到辦法替父親洗清罪責，母親的死也無法澄清，連哥哥也要繼續(xù)受苦。
“好，我陪你一同前去，但是，你千萬不能被他們?nèi)魏稳税l(fā)現(xiàn)。免得害了自己又牽連你哥哥?！彼叩轿疑砗蠼o我解開了繩子，“放心，我會幫你，替你父母報仇，你……”
我抱住了他。
當聽到他說出要幫我報仇的這句話時，我便沖動地抱住了他。我在他肩頭一個勁的哭著，眼淚啪啪的砸在他的肩膀。
離北，是唯一一個在我狼狽不堪還任人欺辱時不要理由，不求回報地來幫助我的人。
在我的生命里，他就是那個對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謝謝你，能從文章的開頭看到了這里?；蛟S它不一定對的上你的口味，但是你能花短短的時間來讀它，我感到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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