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個大三學生的時候，常常泡在律舟里看帖子，記得有篇很有名的連載文章名字就叫《Grow into a lawyer》，那是大我們很多的師兄寫的，文章里充溢著滿滿的正能量和這位師兄對于成為非訴律師的激情和興奮。算起來，他是11年正式入職，現(xiàn)在也應該做得風生水起了吧。就是因為這樣一篇又一篇導盲的帖子，我誤打誤撞地進入了這個行業(yè)，進入了一家外界傳聞加班極其瘋狂的律所。今天，是我正式入職的第二個月，也是我拿到offer后的第七個月，我很想寫點東西，但應該不是正能量的東西，希望能盡量客觀地陳述，一個作為新人女生，進入magic circle的一點點感想和見解。
這個題目盜用得讓我有點慌張，因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堅持到真正成為一名lawyer的時候，我也不能確定以我的資質(zhì)是不是還能在這個行業(yè)久撐，然后化繭成蝶，成為身邊男神女神的模樣。我唯一確信的是，我希望用記錄的方式讓我意識到自己每天每周都在逐漸成長，意識到那些加班加點的日子，那些在pantry凝望夜幕下車水馬龍的無助時刻，都不是白白經(jīng)歷和浪費的。說白了，大概就是想勸服自己，當初的選擇多少是有意義的，是在增值的，是在犧牲了很多后能夠看到些許曙光的。
寫完這些，被敲擊的鍵盤似乎都感覺到了無奈和壓抑，突然有點不聽使喚。我現(xiàn)在打字又變快了，但是依然不能和我周邊的同事相提并論，他們敲鍵盤的樣子就像郎朗彈鋼琴般行云流水，每一封英文郵件的書就就像完成一場演奏，那么自如舒暢，似乎不用經(jīng)過思考，不用經(jīng)過大腦。不過想想也是，他們的十指在鍵盤上摸爬滾打了多少年，他們對于鍵盤的熟悉程度，一定比對于筷子鍋鏟的熟悉程度高了百倍千倍。
我的生活，在大多數(shù)非一線城市的同學眼中是難以想象的，在國外的閨蜜眼中是恐怖的，在投行會計律所以外的行業(yè)人士的眼中是瘋狂的，在我父母的眼中…那就不是生活。有一天，我八點攔了輛出租，司機說，姑娘你這么辛苦，才下班啊。我笑了，搖搖頭說，您錯了，這是我這幾個月下班最早的一天了。沒錯，現(xiàn)在的我，八點下班甚至會不知所措，不知道回了家該干點什么，不知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流行到看什么綜藝什么劇了，不知道十二點該不該睡覺，要不要再看一眼BB（工作手機），再等一等郵件。
對，說到BB，我好像有十二個小時沒有check過了，我很久沒有這樣張狂了，過去一段時間從來都是BB不離手，不關(guān)聲音，更不會關(guān)機。沒有正式拿到offer前，我曾經(jīng)一度很羨慕那些手中拿著兩個手機的白領(lǐng)，一個自己的，一個黑莓，攤出來就是氣場強大逼格高端的商務氣息。當我自己真正擁有了這樣一個小黑手機后，我的生活，甚至我的內(nèi)分泌，就逐漸地被它打亂了。
某天晚上，我十一點回家，卻一直在等一個上級的電話，等到凌晨三點，BB響起，我聽到電話那頭依然熱火朝天地趕著deadline的聲音，我聽到幾個手機同時想起鈴音的聲音，而那時候，我已經(jīng)處于雌兔眼迷離的神情恍惚狀了。掛電話后，我不敢睡熟，不敢關(guān)鈴音，因為我害怕小黑手機又會再度響起。周末的時候，我通過熟悉的郵件聲音，判斷我是不是需要加班，當然，我現(xiàn)在也不用太擔心沒看BB而錯過急活，因為想要找我的老板，總是可以在微信上吼我一句，就把我牽著鼻子從電影院或者餐廳拉回電腦前。
很多時候，夜闌人靜，我坐在已經(jīng)走得挺空的角落里改文件，我就會撐著腫脹的眼睛，看著滿地的文件發(fā)呆，不知道自己這么做的意義在哪里。我犧牲了正常下樓吃飯的時間，犧牲了本來就不太好的視力，犧牲了潛在的馬甲線，犧牲了社交、戀愛的時間，犧牲了和人交流的機會，更不用說看韓劇、刷淘寶、健身打卡、美容護膚?！跋雴柼炷阍谀抢?，我想問問我自己，一開始我聰明結(jié)束我聰明，聰明的幾乎的毀掉了我自己”，歌詞唱得不就是我嗎，一直追求的，心心念念的，竟然是這樣身體被掏空的狀態(tài)。
我大部分同事對我都很好，樂于教導，寓教于樂，并時刻容忍著我犯的小錯大錯。但是偶爾有那么幾個龜毛的上司，正因為他們的存在讓我工作的幸福感直線下降。譬如，發(fā)一個郵件，抄送錯了其他人，電話立馬響起，傳來那頭的咆哮；又譬如，作為新人不了解一些起草文件的原理，而被當場翻白眼；再者，就是因為英文不如native speaker那般流利，所以被嘲笑英文水平不配待在magic circle。
這些的這些，或許都是因為我還太年輕吧，年輕地不知道規(guī)矩，不知道分寸，用不好語言。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拼命地懷疑自己的智商、懷疑自己的語言能力，每發(fā)一封郵件出去都會屏住呼吸生怕又會傳來咆哮的電話。上周，因為不屬于我責任范圍內(nèi)的事情，而被一個其他團隊的人全部怪罪在自己頭上，甚至還去合伙人那里檢舉揭發(fā)我的“錯誤”，我當時真的心頭千萬只草尼馬飛過。大哥大姐，我是軟柿子，但也由不得您這樣亂捏啊，到底是上輩子得罪了您祖宗還是怎樣，這會兒竟要把所有氣撒在我身上，甚至連我電腦里的輸入法都要吐槽一遍。
《你好喬安》里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在這座城市里生活的每個女孩都有兩個靈魂，一個是女王，用來在白天與別人廝殺;一個是嬰兒，用來在深夜里小聲宣泄?！痹捳f到了我的心坎里，可惜我不是女王，我沒有太多武器廝殺，只有在夜晚，悄無聲息的夜晚，用擦干眼淚后的加班一點點舔舐白天的傷口。
請不要認為我變成了集抑郁與負能量于一體的小憤青，我不是，我現(xiàn)在脾氣很好，很少事情能讓我生氣，如果十點能回家敷個面膜就能自己樂得在小區(qū)門口跳舞。工作以后，我曾經(jīng)的鋒芒、尖銳、個性都漸漸地被一日日超長的待機時間消磨了?，F(xiàn)在的幸福感很低，早上吃個用煮蛋器煮的雞蛋，睡覺前能翻兩頁床頭書，偶爾能在樓下跑個步享受一下日光，就可以嘴角上揚，笑得滿面桃花。我漸漸意識到，長大的好處，除了能夠經(jīng)濟獨立以外，還有一點，就是我們對人生的不完美，無論是自己的不完美還是別人的不完美，都變得不再介意了。
好了好了，我終于要進入正題了，如此之忙，到底在忙些什么？我是不是已經(jīng)成為了思維敏捷吸金有道的律師呢？答案是：并沒有。作為大團隊里的小朋友，我所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翻譯。我對著那些看不太懂、不像人話的英語長難句，搜腸刮肚地腦補同樣不像人話的中文，一字一句地拼接、轉(zhuǎn)換，最后變成依然艱澀難懂的Chinese version，這是我目前最為熟練的工作。
我常常懷疑，我們那些一句話都不想多看，恨不得什么都讓律師微信語音過去的央企老板，怎么可能向如山的文件瞟上一眼，更別說檢查我有沒有把“知道”翻成“知悉”了。然而，身為非訴律師，我們從來就被教導，如果天生是處女座，最好不過；天生缺陷，那就后天加強，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培養(yǎng)成一個優(yōu)秀的處女座。如果說我這段時間有什么特別大的進步，那么也許就是肉眼識別字與字之間是否有空格的能力呈指數(shù)爆炸型增長。
進入這個行業(yè)，作為一個局內(nèi)人，我太清楚我們曾經(jīng)羨慕過的多金、思辨、風風火火、一身名牌、公務艙和五星酒店是用怎樣的艱辛換來的。我身邊的男神女神們，為了節(jié)省出運動健身的半小時，只能犧牲吃飯的時間，永遠都只能對著電腦屏幕草草解決中飯晚飯；為了趕客戶一早要的文件，在結(jié)束一天唇槍舌戰(zhàn)的電話會議后，在兩三點的凌晨繼續(xù)快馬加鞭地改文件；為了完成一個限時兩周的盡職調(diào)查，把人埋在如山的文件夾里翻材料；為了在第二天的會上看得沒那么慘淡，往臉上敷各種各樣的急救面膜。這才是我切切實實所經(jīng)歷的、接觸的頂級外所的律師的日常。
我的母校，總是樂于向國貿(mào)輸送我們這類的“人才”，不然為什么我在大一的時候就會因為一個小的校友宣講而勵志進入現(xiàn)在的律所呢。我的學弟學妹們，仍舊努力地朝著這個方向奮進，希望在畢業(yè)的時候拿到一份沉甸甸的offer。我們的盲從大流，一方面是因為這個行業(yè)看似略高的起薪，一方面更是因為無數(shù)前輩們天花亂墜的描述。而我，作為已經(jīng)被卷入大浪的小朋友，只能一點點用自己的經(jīng)驗，看清和體會那些正能量帖子中背后的辛酸。
Grow into a lawyer，需要的大概不僅僅是良好的資質(zhì)吧，敢于忍受非正常生活的決心和毅力才是真正能讓人支撐下去的能量。我不清楚我在未來的幾年是否能有這樣的能量，我也厭倦了傳遞什么正能量，如果有想踏進這行的后輩恰好看到這篇文章，請你一定要三思。如果有不幸看到的前輩，請給我一點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希望，讓我這個小朋友能看到希望的微光。不過無論如何，我要把曾經(jīng)的眼淚、汗水記錄下來，相信明天總會過得比今天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