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又夢到他了，我終于想起來了當時他唱得那首歌了。
那是個明媚的上午，空氣中沒有霧霾，溫度適宜，北京難得的好天氣，我要去一家公司面試。
等我走到車站的時候，671路公交車站臺前已經(jīng)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家心儀公司給的面試機會，因此我既喜悅又緊張，心里在一遍遍地演練面試可能出現(xiàn)的問題。
他從不遠處向站臺跑來，手舞足蹈，嘴里吱吱呀呀地叫喊著。他瞬間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大家紛紛對其行注目禮。
他后面還有一個瘦削的老頭，也晃晃悠悠的跑著，試圖追上他。不過因為年歲大了，斷然跑不過他，只好在遠處咒罵著他。
他實在是太胖了，就像電視里美國那些吃太多漢堡雞腿的肥胖兒童一樣，身體的寬度約等于高度。還沒跑幾步路，他就大汗淋漓。他站在站臺前，用手不停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還不停地沖著周圍的人傻笑。
我仔細地觀察他，矮胖的身材套著大號的運動童裝，身上背著一個米黃色的兒童雙肩包。不過他并不是兒童，我甚至能看清楚他下巴上冒出的胡須渣。
不消片刻，老頭追趕至此。只見他一腳過去，將小胖踹了個趔趄，隨后拳頭揮舞著捶打著小胖的胸膛。周圍人勸解了幾句，老頭的拳頭這才住手。
小胖沒有哭也沒有跑，只是皺了皺眉。隨即安靜了下來，展示了與他面相不相符的骨氣。
車終于來了，原本排列整齊的隊伍瞬間擠成了一團，那個小胖從人群縫隙中拼命的往前擠。老頭在他身后狠狠地使勁拉住他，防止他逃脫。
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小胖背包后面特意縫有一條背帶，老頭就是通過拉住這條背帶，才控制住了他。小胖幾次想把書包卸下來，均被制止了。
這書包于小胖就像韁繩之于耕牛，拴住了它的自由，扼住了它的野性。前面幾位年歲大的老太太不愿意了，不停的抱怨這誰家的孩子。老頭臉上掛著難堪，他拉住小胖，使勁地捶打。小胖就是不肯就范，一門心思往前擠。
老頭打得實在是太狠了，我感覺身體都在疼，小胖也只皺了幾下眉頭。人心終歸是肉長得，老太太們看著不忍，就制止住了老頭。小胖如愿地先上車了，老頭緊隨其后。
車開得很快，左突右進，人們似乎還沒從困意中完全醒來，顛簸幾番，開始犯困，幾乎都瞇上了眼。
我也不例外，車在等一個紅燈的時候，我突然被一陣“歌聲”驚醒。
原來是小胖開啟了個人演唱會模式，只是這演唱會唱得歌詞似乎來自天書，一句也未能聽懂。只能從幾句不怎么跑調(diào)的哼哼聲中判斷出：我似乎聽過這首歌，不過思索良久，仍是記不起究竟是哪首。
上了年紀的老人嗜睡，等到車里人聲鼎沸，議論聲不絕于耳時，那老頭這才從睡意中醒來。他意識到小胖正在制造“噪音”，又開始了他的施暴。
只不過這次拳腳相加并未奏效，小胖絲毫不理會，只顧沉醉在自己的歌聲中。興之所至，坐在座位上，竟手舞足蹈起來，其實用張牙舞爪更合適。
我看老頭似乎毫無辦法了，但是遠非如此。只見他拉開小胖的背包，從中取出一截差不多二十厘米木制短棒。這短棒甚是光滑，是那種由于經(jīng)常被觸摸而造成的光滑。
看到老頭手中的短棒，小胖立馬收住了歌聲，轉(zhuǎn)而一副恐懼的樣子，將手藏到了身后，哆哆嗦嗦。老頭殺手锏在手，對他不依不饒，開始棍棒相加，小胖開始了撕心裂肺地哭喊。
老頭邊打邊捂住小胖的嘴，訓斥道："混賬玩意，伸出手來，你再喊，再喊...."
我當時就坐在小胖身邊，當他載歌載舞的時候，我嚇得躲到了一邊。我讓出了別人夢寐以求的座位，旁邊站著的人也紛紛逃離，那個座位一直空著。
當他挨打的時候，我漠然無措。上車之前，我就看出小胖與我們不在一個世界里。車上的人們也早看出來了，所以他們也漠然。幾個剛上車的乘客竊竊私語之后，也漠然。
不久之后，車里又恢復了平靜。老頭唉聲嘆氣，無奈地望著小胖。小胖臉上帶著淚痕，望著窗外。他們都似有所思。
小胖那個世界，或許老頭不懂也沒有耐心去了解，或許是了解太深，發(fā)現(xiàn)無能為力。老頭只好用暴力手段讓他遵守我們世界的規(guī)則。
那首歌是屠洪剛的《霸王別姬》。
我仿佛聽見小胖在喊：“前世劉邦小兒，欺我，詐我，使計害我；今世老頭兒，拳我，棍我，奈何兮，奈何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