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節(jié),想起小姨的生日就快到了。如果小姨還活著,她應該44歲了。只是,她的生命永遠地定格在40歲,永遠的40歲。
小姨是在2013年春節(jié)前兩天去世的。春節(jié)時我一一打電話問候家人,父親說小姨兩天前走了,終究沒過春節(jié)。我的第一反應是欣慰,她終于不用再忍受疼痛的折磨了。和父母哥嫂聊過后,我按計劃拔打小姨的電話。電話一直響,連續(xù)四五分鐘,都沒人接聽,再撥,仍然無人接聽。我這才想起,小姨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我懵了一段時間,才明白我永遠沒有機會和她說話了,淚水緩緩流過臉頰,許久,才哭出聲來。
這些年里,我經常忘記小姨已經去世的現(xiàn)實。這似乎不難做到,很多時候我總感覺她仍是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一個電話,一個QQ留言就會找到她,就像以前一樣。只是,在我的每一個路口,每一個決定,我想和她談談時,都沒法得到她的回應。我于是一遍遍地想念她,思考她的死亡的以及她短暫的一生的真實意義。她的死亡猶如一面老鏡子,因反復被擦試而在暗淡的時光中愈發(fā)出清冽寒冷的光。
小姨是五個兄弟姐妹中的老幺。剛一歲時我外婆就去世,外公酗酒,并未給予小姨多少憐愛,她就如一棵野草般頑強地長大了。我5,6歲,開始有記憶時,小姨在鎮(zhèn)上讀初中,就住在我們家里,在我看來,小姨一直是我很親近的家人。初中畢業(yè),外公不同意小姨繼續(xù)念書,我父親給未滿16歲的小姨辦好身份證,把她送上了到廣東打工的汽車。接下來幾年,小姨打工的收入成了外公家里主要的經濟來源,大舅用小姨寄回家的錢結婚了,小舅用她的錢讀書到中專畢業(yè)并娶了一越南女子為妻。家里的情景稍微好轉,命運卻稍稍地拉開了小姨艱辛坎坷風雨飄搖的人生的序幕。
在20歲美麗純真的年紀,小姨患上了胃潰瘍及急性肝炎,甜蜜的初戀因為她的自卑及內疚而嘎然而止;因為疾病纏身無法工作而回家鄉(xiāng)治病療養(yǎng),卻被光棍的男醫(yī)生強暴并霸占長達兩年,大病初愈后才終于得到機會逃離醫(yī)生,再次南下廣東;再后來,未婚生子后被不負責任的男友拋棄,唯一的精神寄托年僅兩歲聰明懂事的兒子在交通事故中遇難,司機肇事逃逸,小姨告狀無門,精神幾近崩潰時得到在附近建筑工地打工的一個男人的照料幫助,因為感激,也因為男人是當時絕望的她抓到的救命稻草,小姨嫁給了這個沉默寡言性情暴躁的男人,生下一女兒,我的表妹,玲玲。結婚并沒有給小姨帶來依靠,她和姨父仍是分別在不同的城市打工,表妹從3歲起由我父母 撫養(yǎng)。原想已經跌到過人生的低谷,最大的劫難也已經成為歷史,但命運仍是在小姨39歲時給了她最大的厄運也是最后最致命的一擊---肺癌晚期......
我一直以為,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是起起落落,幸與不幸的交織及輪回,一段時間的凄風苦雨后自然會迎來陽光明媚,某一方面經受折磨,就會在另一方面得到生命的厚愛及補償。但回顧小姨的一生,狠狠地透著悲涼。上天對她尤其不公,從未停止過對她的折磨,未曾給過她任何安慰或溫暖。2012年春節(jié)去看望小姨時,我心痛命運對她的刻薄,可她卻對我說,命運給過她仁慈,給過她珍貴的快樂時光:曾經純真甜蜜的初戀;在深圳給美國男子steven做保姆時,Steven給過她的平等尊重關懷鼓勵;我在廣東工作的這幾年給她的庇護溫暖,我父母無私地幫她撫養(yǎng)她的女兒......小姨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留戀不舍,卻沒有自艾自憐,一直都很平靜,無怨無恨,謙和,她說經歷越多越明白順應天命,她的坦然卻令我心如刀絞。
小姨努力地和癌癥抗爭過,一而再再而三地化療,中藥調理,她沒有放棄過,直到后來癌細胞擴散到了全身各器官,直到醫(yī)生放棄了治療,直到后來全身劇痛無法忍受,她終于放棄了,打電話叫我父母把她女兒玲玲送到她在重慶的家見最后一面。
那是2012年的國慶,正好我哥放假在家,于是我哥帶著我表妹坐了兩天的班車和火車到重慶云陽探望小姨。據(jù)我哥說,小姨形銷骨立、面容枯槁,一開始把8歲的表妹嚇怕了,漸漸適應后才敢親近。姨夫每每抱起小姨上廁所,她的骨頭會斷裂,咯咯響,小姨會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大人聽了心如刀割,表妹聽了心生恐懼。原想讓表妹好好陪小姨最后一段時間,可小姨只留了她女兒三天,第四天就狠下心叫我哥把表妹帶走了,怕給她留下太深刻的死亡陰影。臨行前小姨和表妹交待后事,告訴她媽媽要死了,以后再也見不到了,要見也只能見到她的墳墓了。表妹哭成淚人,泣不成聲。小姨自然心碎了一地,我哥也哭了一路,哽咽著打電話給我通報情況。我掛下電話后,哭著告訴我老公我小姨快死了。老公也很難過,安慰我說我可以馬上買機票回去見小姨最后一面,和她送別,不管公司批準不批準,我回來后還有沒有工作,都值得。我卻為難了:一方面我不知道小姨愿不愿意讓我萬里迢迢回去和她死別,不知道她還有沒有那個精力等我見我,另一方面我不愿意面對那個殘酷的小姨活活被疼痛折磨死的現(xiàn)實。我打電話給小姨,她呻吟著告訴我,不要特意回去見她了,她已經見到了女兒,心愿已了,做好了離開這個世界的準備。如果我回國,就回我父母家,看望我父母,替她看望我表妹。我哭著問她,有沒有事情要交代給我?她說她相信我父母會照顧好她的女兒,但拜托我在表妹進入青春期后特別關注她的心理,教她戀愛及選擇人生路。我想起15歲我喜歡上班里的團支書時,寫信給小姨傾訴朦朧的心事,她回信告訴我情竇初開的美好,并給我寄來一件美麗純白的連衣裙。以后將由我來守護她的女兒的青春。命運是如此輪回的。她還交待我照顧好自己和老公,說我老公很善良也很愛我,要我好好珍惜。我哭著,一一答應了。
原以為放棄了求生的愿望,我苦命的小姨會很快離開這個人世,結束劇痛的煎熬,可死亡卻遲遲沒有降臨。醫(yī)生開了最大劑量的嗎啡及杜冷丁,都不能有效地止痛,渾身都在痛,每時每刻。小姨求醫(yī)生,姨夫,我哥以及我父母給她找安眠藥,解決她的痛苦??伤麄兌际譄o策。中國對安樂死沒有立法,為他人實施安樂死會被判謀殺。絕望的小姨打電話央求我想辦法寄足夠的安眠藥給她。我是真的情愿她早點解脫,可我也沒辦法買到安眠藥。沒有醫(yī)生的處方,一粒安眠藥我都無法買到。求生無望,求死無門。這應該是最令人絕望的事情吧?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也不能選擇自己的死亡,只能活活地被疼痛折磨,這樣的命運該有多無奈蒼涼?我開始還時不時打電話給小姨,只想盡可能地陪她。但很快,小姨說話都很吃力,嘴唇出血,嘴巴一動都揪心地痛。我只能在QQ上給她留言,說些以前的舊時光。再后來,小姨開始神智不清了,莫名其妙地反復問我四表妹(二姨的女兒)我是不是懷孕了。我沒法再和小姨聯(lián)系。我不敢再過問小姨的情況。無論生死,都令我心痛。聽說過很多靈異的故事,我想小姨如果去世,會讓我見到她的魂魄,再給我一次告別的機會??晌乙恢睕]有見到,直到我父母通知了我小姨去世的消息,我都未曾見到她的幻影,甚至未曾夢見過她。小姨就這么走了,什么都沒有帶走,什么都沒留下。記憶里如此鮮活的親人,找遍整個世界也找不回來了.....
小姨走后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小姨這凄涼苦熬的一生,有什么樣的意義?如果生命歡愉甚少劫難重重,我們,該如何面對如何感激?我想不明白,于是我放棄了這種無解的追問。我看著小姨的一生,終于理解了她所說的“順應天命”:人生中,我們能掌握控制的事情,的確少之又少。對于不能改變不能控制的事情,不質疑,不掙扎,不焦慮,不擔心,坦然地接受各種可能差強人意的結局。生命的精彩在于不可預知,不幸及劫難也只是出其不意的驚喜,是我們必經的路口。比恐懼更強大的,是希望。正如余華說的“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而我小姨,我柔弱又堅韌的小姨,哭過笑過愛過恨過痛過,在這紅塵中從生到死走過了精彩的一回。
這篇文章,寫得很艱難,寫寫停停。我堅持著寫完了,想要完整地記下小姨的一生,證明在這人世間,有一個叫素琴的女子曾經來過,而文字從指尖流淌時,我的心,找到了和小姨繼續(xù)交談的方式...
小姨, Rest In Pe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