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春季限定“偽證”之形式寫作。

兩個男人約在Mill7見面。時間地點是較有主見的那一位決定的，另一人沒有異議。晚上七點半酒吧見?！拔蚁胍娒鏁r我們都能認出彼此，”有主見的那位說，“畢竟我們也是老朋友了。”

較為有主見的那位個子很高，體態(tài)略顯臃腫，肚囊鼓出來明顯是一副發(fā)福的模樣，他的臉黑黑的，一口還算潔白的牙齒，一雙黑眼睛圓鼓鼓的像金魚一樣凸出來，略顯扁平的五官看上去活脫脫像一只巴哥。較為被動的男子比他要更加瘦、身材也比他矮一大截，他面色慘白，一副生活壓力大的模樣。高個子男人叫王慶，矮個子男人叫項恩來。兩個人都三十五歲出頭。

“看來我們都沒有遲到，”王慶說，“雖然是你主動約我，但地點是我選的，這里離我家比較近，你過來需要好久吧?！?/p>

項恩來不會跟他說，他是怎么過來的，把車開到坎山地鐵站，然后坐七號線到建設三路再轉(zhuǎn)二號線，到人民廣場轉(zhuǎn)五號線，最終到濱康路，為了準時赴約，他五點鐘就出門了，早早等候在酒吧附近，一直等了四十多分鐘才看到王慶慢悠悠地走過來，他躲起來，繞到王慶背后再跟進去，制造出差不多時間到的假象。

“現(xiàn)在過來挺方便的，”項恩來說，“我直接開車到了這里，現(xiàn)在走彩虹高架20分鐘的事情?！?/p>

他們隨即禮節(jié)性地握了握手，王慶掏出錢包，“我準備點一杯威士忌，你喝什么？”

“啊，我等會還要開車，不能喝酒，檸檬水吧?！表椂鱽碚f。

“沒事，我給你叫代駕，你也來一杯，我請客。”王慶笑嘻嘻地說。

“我可以喝，但是說好了，我請客，我可不想被人說喜歡占小便宜?！表椂鱽碛行﹫詻Q地說，“服務生，兩杯威士忌，我需要加冰塊?！?/p>

“稍等?！狈丈f。

兩人坐到吧臺前，王慶掏出一盒金種子，“抽煙嗎？”

項恩來搖了搖頭。他用一只胳膊肘撐著吧臺，另一只手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fā)，“我不抽煙，至少現(xiàn)在不抽了?！?/p>

“我很抱歉?！蓖鯌c說，“發(fā)生這種事情，沒想到我們現(xiàn)在居然以這種方式見面，不過你真的不應該戒煙，”王慶猛吸一口，吐出一縷灰白色煙圈，“俗話說‘男人沒有煙氣，女人沒有香氣，就不是好夫妻。’看來，你的婚姻注定是失敗的?！?/p>

項恩來瞪了王慶一眼，但隨即收起了自己的鋒芒，“我不覺得你現(xiàn)在這樣跟我說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激怒我？呵呵，王慶，你一點都沒有變?！?/p>

服務生把兩只玻璃杯放在他們面前，酒吧里人頭鉆動，大多都是來消遣的上班族和年輕人，在這里體驗新奇感、交友社交才是主流，而他們卻跟這個氛圍格格不入，每個人都藏著自己的那點小九九。

“235元?！狈丈f，“支付寶、微信都可以?！彼f著指了指吧臺上貼著的二維碼。

項恩來付了錢，端起玻璃杯“咕咕咕”猛喝一氣，杯中的酒肉眼可見地下降了二分之一，他一把把杯子砸在桌子上，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

“看來你的酒量長進了，”王慶說，“以前讀書的時候喝啤酒也會臉紅。”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表椂鱽碚f，“有空多讀讀書?！?/p>

“哈哈，讀書。好吧，聽君一席話就是一席話?！蓖鯌c說，“不過，真的很抱歉，我們曾經(jīng)那么要好，今天卻發(fā)生了這種事情。”

“干杯?！表椂鱽砼e起杯，“王慶你有種就給老子干了，咱們再喝一杯，這一杯敬我們逝去的青春?！?/p>

王慶沒有說話，舉起杯子一飲而盡，“下一輪我付錢，我也不喜歡占人便宜。”

“不喜歡占人便宜？”項恩來略顯嘲諷地說道，“不喜歡占人便宜卻跟我老婆上床？王慶真有你的?！?/p>

“關于這件事情我首先要聲明，我絕對沒有惡意，況且主要問題還是出在你自己身上，”王慶瞇起眼睛，像一頭貪婪的豬，“我比你更懂她，我讓她感到快樂?！?/p>

項恩來聽到這話，猛烈地咳嗽了幾聲，“我不關心你們床上的事情，但是她是我的老婆，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對不起，我很抱歉——”

“如果你不反復說你抱歉，或許會讓我好受些，你這樣說話實在是太虛偽了，真的?！?/p>

王慶側(cè)了一下頭，表示認同，“說實話，我昨晚失眠，就因為今天跟你見面的事兒，我沒有那么不堪，當然我不給自己開脫?！?/p>

“你是拆遷戶，家里分了好幾套房子，還有數(shù)百萬存款，我聽她說你還在經(jīng)營修理廠，誒，很賺錢吧?！表椂鱽矶糁谱∽约旱那榫w，緩緩開口。

王慶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想當什么拆遷戶，你知道的，安置房可沒有農(nóng)村大別墅住起來舒服，她總說你們的房子很大，有架空層，四層高，很多房間吧，多好呀?！?/p>

項恩來一聽就有些懊惱，她可不會這么說，她保準跟自己的情人吐槽，他就是個土包子，一個鄉(xiāng)巴佬，連一套郊區(qū)的房產(chǎn)都買不起，結(jié)婚多年還在開代步車，日子過得摳摳搜搜的，一點品味都沒有。

“哪有呀，又不是城里的房子，都沒有好的學區(qū)，聽說你們這里已經(jīng)被劃為新的主城區(qū)了，以后潛力大大的。”項恩來感覺心在滴血。

項恩來的右手一直緊張地握著自己的左手，然后不停地撓著左手的手背，只是一會兒手背就發(fā)紅了，他很難想象，盡管事先已經(jīng)在腦海中醞釀了許久、彩排了今天可能會遇到的所有情況，但真當要面對的時候，他的勇氣呢？或許她說得對，他就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孬種，連老婆被人睡了也只能滿面笑容地去面對。

“你似乎很緊張？”王慶說，“手怎么啦，過敏嗎？”

“啊，我的手沒事，最近有點皮膚瘙癢......”他聲音很輕，確保只有王慶可以聽到。

“她跟我說，你的父母也是做生意的，有一家小飯館，最近幾年餐飲很火，大家消費降級之后反而帶動了餐飲業(yè)的火爆?！?/p>

項恩來要瘋了，這個女人從來都沒有夸贊過父母的飯店，事實上這家飯店這幾年業(yè)務并不好，除了一些外來務工人員光顧，年輕人誰來吃？他們都喜歡去銀隆、銀泰、杭州大廈、萬象匯、印象城......這些高大上的地方，回農(nóng)村去下蒼蠅館子那是絕不可能的，她恨死了，父母幫不上忙，社保還低，不能貼補家用，母親身體又不好，三天兩頭去醫(yī)院，她經(jīng)?！幢闶窃诟改该媲耙仓毖阅銈冊趺纯梢赃@樣幫不上忙還要拖后腿。

“生意還行吧，不能跟你的修理廠比?！表椂鱽砬榫w緩和下來一字一句地說。

“嗨，我那算什么呀，你也知道我是一個粗人，就干這個，不像你呀，聽說在某銀行，怎么樣，前景好不好？”王慶繼續(xù)施壓。

項恩來在銀行不假，但沒有編制，是派遣工，收入和福利跟帶編制的同事是天差地別的，活多錢少，整天都在忙，一點都不顧家，現(xiàn)在這樣的經(jīng)濟形勢還不敢隨便辭職，畢竟再找未必能找到這樣一個看上去體面的工作了。

項恩來覺得自己的家庭危機很大一部分還是他自己太忙了，壓根沒有空閑時間好好跟她說說話，給她提供安全感，讓她的情緒緩和下來，他總是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對很多矛盾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像一只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地里，企圖用時間自行修復，而結(jié)果就是老婆要跟別人跑了，而這個別人正是王慶，高中時期自己最好的兄弟。

“銀行，有什么好的，我想你也不要故意嘲諷了，如果好，孫迪佳怎么會離我而去，我那么愛她?！表椂鱽碚f著喝了一口酒。

“我想謝謝你，”王慶說，“你把她照顧得很好，她都跟我說了，包括你的理解、你的放手?！?/p>

“我別無選擇?！?/p>

王慶的巴哥臉很有喜感，笑起來毫不費力。此刻他嘴角微微上揚，但他同時搖著頭，以免項恩來覺得他是在幸災樂禍，覺得對方實在是一個傻子，一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我以為你一見面就要揍我，”王慶說，“但是孫迪佳跟我講，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很溫柔?！?/p>

“沒錯，我確實不是那種人?！?/p>

“所以，我說謝謝你，你的理解對我們接下去的生活很關鍵?！?/p>

“那么你的計劃是什么？她好像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你會給她怎么樣的未來，你怎么去安頓她，包括跟你的父母見面，你打算怎么介紹她？”

“她真這樣說過？”王慶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是在抱怨你搶走了她，只是想問問你是否準備娶她，是否有這方面的打算，我想問的是你真的會對她好，給她想要的生活，還只是想玩一下就拋棄了，就像有一些獵人去打獵，他們不會想要一只小兔子，他們只是玩玩，玩過之后就把它拋棄了，甚至鄙夷它，覺得像一件骯臟的玩具，我說的對嗎？你的父母是什么意見呢， 你現(xiàn)在有錢了，找什么小姑娘不好，找一個已結(jié)婚的，還沒有離婚的女人算什么？他們知道嗎？同意嗎？”項恩來停了一下，“再來一杯威士忌。”他轉(zhuǎn)頭對服務生說。

“老弟，你不要著急呀?！蓖鯌c不緊不慢地說，“我也要一杯威士忌，謝謝！”

“我結(jié)過婚了，只不過后來離婚了，我也有一個孩子，這一些她沒有跟你說嗎？我找一個結(jié)過婚的女人有什么不妥，這都不是什么事情，說實話我已經(jīng)在準備了，把盈豐街道那套小面積70方的房產(chǎn)過到她名下，協(xié)議都好了，就等她離婚了?！蓖鯌c說著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項恩來看，“你看看清楚，上面的條款，我可是很認真的，說實話你問我計劃，那么我現(xiàn)在告訴你吧，我希望孫迪佳可以盡快離開你，搬到我這里來住，她的未來你壓根就不需要操心。”

“謝謝。”王慶對服務生說。

“這一輪算我的?！表椂鱽碚f，但是話出口得有點晚了。王慶已經(jīng)付了款。

“至于結(jié)婚和我父母，那就更簡單了，現(xiàn)在是什么社會，婚姻自由你不懂嗎？誰在乎這些，所有人都跟著心走，等你們離婚證辦下來，我們就能去登記了?！?/p>

“現(xiàn)在離婚可麻煩了，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冷靜期最少30天，還有財產(chǎn)分割、子女監(jiān)護等等一系列事情?！?/p>

“可是你有什么財產(chǎn)呢？她凈身出戶，而且你們也沒有孩子，談什么子女問題呢？”王慶反駁道。

項恩來感覺自己的臉很燙，不知道是酒精作用還是因為王慶的話讓他覺得難堪，“那么你為什么離婚呢？你肯定也有問題?！?/p>

“我離婚需要向你報備嗎？我不用向你解釋自己的過往，這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的人生后悔，我想要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伴侶。”

“可笑，王慶，找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可你為什么偏偏選她，選擇孫迪佳！”項恩來大聲說出來，引得周圍人紛紛回頭來看，只是幾秒環(huán)境又恢復如初，大家只是自顧自管自己交流，項恩來的怒吼瞬間就成為了過去，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

“因為我愛她?！蓖鯌c說，“我也喜歡她，一直如此。”

項恩來和孫迪佳在高中的時候就是情侶，在那會兒校園的戀情都需要一位專業(yè)的信使，而王慶就是這樣的信使。他總能恰到好處地走到孫迪佳面前，不動聲色地把情書送出去而不被任何人起疑，盡管大家對此都心知肚明，就連班主任也知道這件事情，可是他們學習都很好，孫迪佳成績優(yōu)異，項恩來也不算差，都是沖刺一本的苗子，話說回來很多事情在學校里面都有一個怪象，只要是學習好的人做什么都是對的，即便是談戀愛，而成績不好的人做什么都是錯的，即便他真的什么都沒做。

王慶對那一段歲月有一種很屈辱的感覺，自己成績不好，長相也不出眾，看著那些學霸卿卿我我、吟詩作賦，心里那個惱呀，孫迪佳誰不愛呢？長相甜美，白皙的臉蛋上有一抹淡紅色的紅暈就好像新鮮出爐的冰霜奶油入口即化。她那雙眼睛永遠都是那么水靈的，誰不愛呢？

很多事情只有離開校園才能見分曉，有時候人生就是一個巨大的玩笑，你永遠不知道你在社會上將經(jīng)歷什么，有些人自覺自己學習好，覺得只要會開始社會就會獎勵他們，獎勵一份真摯的感情、一份好工作、一個光明的未來，可事實呢，很多人只是會考試，離開校園之后，缺少資源，也不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你會考試，可比你會考試的人多了去了，機會憑什么要給你，考公考編都考不上，好不容易進到一家銀行，沒有編制那就是在扯淡，人終究還是敗給了現(xiàn)實、敗給了時間、敗給了曾經(jīng)的自己。

“你只是恰巧讀書好，”王慶說，“其實你看看你自己這幾年的處境，當年很多不如你的現(xiàn)在哪一個不是混得比你好，我們一起吐槽的某些人，那些你瞧不上眼的，你覺得他們是鄉(xiāng)巴佬，可人家現(xiàn)在呢房子都好幾套，一同是打工為什么你就不可以，我想這就是她對你失望的最大原因?！?/p>

“我承認自己現(xiàn)在有點落后了，可我會起來的，我會證明的，我會讓你們刮目相看?！表椂鱽韴远ǖ卣f。

“別做夢了，你啥資源都沒有，普通人除非中彩票，否則逆天改命就是癡人說夢，你真的應該反思反思，這些年你繃著的這些價值觀到底是不是符合現(xiàn)狀的，你真的一點都沒有改進，還停留在校園的回憶當中無法自拔。這一點她說得沒錯，對你失望透頂了?！?/p>

“我們高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那時候我們很甜蜜，我們發(fā)誓要在一起，天長地久，我們也做到了，長跑將近十年時間，修成正果，王慶，你的話都不對?！?/p>

“我認識孫迪佳也很久了?！蓖鯌c不動聲色地反擊，“你肯定想不到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知道的話肯定會氣瘋的，我不想傷害你，但我覺得我應該坦誠一些，那是你們的紀念日，三周年的結(jié)婚紀念日，你還有印象嗎？你買了鮮花、蛋糕和攢了許久錢才買下來的LV，可她卻跟我在溫存，那天她回來很晚了吧？不是嗎？”

項恩來盯著手中的威士忌，他必須要控制自己的情緒，王慶只是在挑釁，根本沒有那回事，他不就是想讓自己難堪？這種人只會做這些，他要把握主場，不能這樣被牽著鼻子走，孫迪佳可以跟他分開，他巴不得呢，這些年他也是受夠了，孫迪佳從來沒有一句真話——王慶不了解她，她總是不由自主地說謊，她總是毫不留情地批駁他人，把他們踩在腳下來襯托出自己的“英明偉大”，她就是這樣，這是改不了的，等他結(jié)婚了他就知道了，他娶回去的是一個怎么樣的“麻煩”。

“當她跟我說自己的出軌對象是王慶的時候，我有些欣喜?！表椂鱽磉@么說。

“欣喜？”王慶露出一個笑臉，“你想表達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至少我對你比較熟悉，知道她不會選錯人——我是說再一次選錯人?！?/p>

“不過你知道那種好奇心嗎——當你得知你的妻子出軌的時候?！惺裁疵?？’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但是你還是忍不住問?！阍谀挠鲆姷模俊亲鍪裁吹?？’‘他對你比我對你還好嗎？’諸如這些都毫無意義，但是你就是忍不住會問，就算不問，你也會不停地去想，慢慢的你的腦海里都是這樣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你的工作耽擱了，生活一團亂麻，在單位被領導批評，回到家還要被妻子冷落，你說人怎么就這么不理性呢？”

“哈，你說的或許沒錯，但對我而言則不是這樣，事實上我已經(jīng)受夠了，我真想她什么時候離開，正巧這時候聽說了你們倆的事情，你知道嘛，我差點就在家開香檳慶祝了，我覺得自己解脫了，從一段毫無意義的婚姻關系中解脫出來，我覺得你就是我的救世主。”項恩來說。

“香檳？”王慶露出一副譏笑的表情，“你連老鋪黃金都沒帶她去過，她跟你在一起就像一只被束縛住手腳的小鳥，她沒有自由，也不知道窗外的世界，你看看她這些年眼神都暗淡無光，直到遇到了我，她的生活才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p>

那是她說的，孫迪佳真會這樣講。項恩來想，這是她的作風，她那些名牌包包、化妝品都是怎么來的，他從來不敢在自己身上花錢，全都給她了，把她當金絲雀一樣供起來，這就是她口中的牢籠？

“我很高興她這樣跟你坦誠相見?！表椂鱽黹_口了，“不管她怎么說都無所謂，可能是想讓你開心一點，你們會聊起曾經(jīng)嗎？你那段被人霸凌的歲月?！?/p>

王慶的臉明顯抽搐了幾下，“你今天真奇怪，為啥非得提起學生時候的事情？”他說著干笑了兩聲，“這就沒話聊了？”

“哎呀，本來也是老友相聚，自然是要說一說從前，為了我們美好的未來嘛。我記得咱們讀書的時候有一個叫陳超的人，那一日把你圍在廁所里打，后來你怎么回到教室的，我是有點記不清了?！?/p>

“陳超？我們那會兒有這么一號人？”王慶笑了，“你真是老八進廁所——張口就來。”

“你還是那么沉不住氣，王慶，這樣可怎么干大事情？”項恩來說，“還是我好心幫得你，你這就忘了？”

“哈哈哈，項恩來，你真的很無恥，有一點孫迪佳說對了，你就是一個陰暗的人，表面上看上去陽光燦爛，實際上壞得很，你把她騙到酒店開房、拍了照片，你真的有種?！蓖鯌c咬了咬牙齒，“你有什么道德？我在洗手間被霸凌的事情，你真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項恩來指了指自己，“你開什么玩笑！我?guī)讜r做過這種事情？！”

“你做過的事情多了去了，我對你的過往一清二楚，你休要抵賴！”王慶站起身來，“正是如此你找來陳超害我，想讓我抬不起頭。”

“胡說八道！”項恩來也站起來，“我調(diào)查過你，你壓根就沒有結(jié)過婚。你從剛開始就在撒謊！”

“我有沒有結(jié)過婚跟你有什么關系？蠢貨?！蓖鯌c說，“行了，我要走了?！?/p>

“別著急，我再請你喝一杯?！表椂鱽硪话牙∷囊陆恰?/p>

王慶瞪大了眼睛，一只手猛然用力甩開他的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么欺負的孫迪佳。”

“我比任何人都愛她?！表椂鱽硇沟桌锏睾鸬馈?/p>

“不，你愛的從來都是你自己，所以你留不住任何人，你這樣的心腸不配擁有好姑娘。”王慶說完整了整衣衫，“那么再見了，祝你好運?！?/p>

當服務生把兩杯酒推過來的時候只剩下項恩來一個人了，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滑稽的小丑，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的婚姻破產(chǎn)了，家庭破產(chǎn)了，他現(xiàn)在幾乎什么都沒有了?？煞丈刹恢肋@些，是的，他不關心這些東西?！?35元，微信還是支付寶？”他冷冰冰地說。該死的資本家，剝削階級，有點錢就了不起，當然他不會這樣說出來，這樣有損形象。他朝服務生笑了笑，“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你說呢？”

“每天都是好日子，每一天?！狈丈f著便去招呼其他人了。

“微信收款235元?！彪S著一聲電子到賬聲音，項恩來笑了，他想起歷史書上那些販賣中世紀贖罪券的教廷，隨著叮咚一聲錢到賬的聲響，人的靈魂就這樣得到了救贖，去往天堂。這真的很諷刺啊。

項恩來踉踉蹌蹌地離開Mill7，他準備回家了，可是家又在哪里？他仿佛醉了，可腦袋清楚得很，孫迪佳明天就會走，快的話或許今天回到家就看不到她人影了，她不會留下任何紙條，也不會再接任何電話，她總是這樣，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決絕，他想起自己的岳父母很不看好自己，而她那時候是那么地義無反顧，岳父最終同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覺得你娶了一個大麻煩?！笔前?，那時候她是一個美麗的大麻煩，所有人都羨慕他抱得美人歸，可是現(xiàn)在呢？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他似乎想起來了一些事情，母親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抱怨她不會生孩子，結(jié)婚幾年都沒有絲毫結(jié)果，他從未替她解釋過一分一毫，其實有問題的始終是他自己，他才是那個啞炮。

項恩來想起這些事情來，腦子又清醒了幾分，走在火炬大道上，看著城市的夜色不斷變換光彩就如同一場虛幻的夢境，高樓大廈間的燈光閃爍，那匆匆的行人是否也有他此時的煩惱和苦悶。

他終究還是要面對的，面對這個早就被他攪得一團亂的生活。乘上地鐵之后項恩來沒有著急回家，他在人民廣場那邊下車，他漫無目的地在城市里瞎逛，一個酒鬼到處亂竄，他的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出曾經(jīng)的一些場景，他是那么優(yōu)秀，每一年都站在學校的領獎臺上，那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可是思緒是那么縹緲，他看到了王慶和孫迪佳他們很幸福，抱著孩子，孫迪佳一直在笑，這是一種嘲笑，對他無能的一種嘲笑。

項恩來看見了一家在深夜營業(yè)的小吃店，便走了進去，出門的時候沒有吃任何東西，酒喝多了，肚子就“咕咕”叫起來。他走進去，老板娘正打算打烊，“兩瓶燕京，炒飯和5串羊肉串。”

“我們剛好要打烊?！崩习迥镄π?，“那索性再晚一會吧，你坐一會，我去給你準備?！?/p>

項恩來又喝起了啤酒，老板娘的炒飯做得不錯，里面放了咖喱、土豆、雞塊和牛肉，他吃得很好，他想起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為了省錢就會吃炒飯，那時候生活費有限為了每周都能買黑森林的蛋糕給她吃，自己從來都不敢大方地花錢，孫迪佳的那些壞毛病難道不是自己寵出來的？項恩來這樣想，心里舒服了很多，我終究沒有虧待她，這真是仁至義盡了。

學校的炒飯一點都不好吃，飯總是冷的，也沒有什么佐料，只放了幾根干菜賣1.5元，那段時光他是怎么度過的？難道說愛情真的能讓人吃飽？現(xiàn)在想想這一切都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

她會走吧，開上他送給她的那輛白色的大眾車，車子就送給她吧，我也不需要了，她會過得好嗎？看看王慶那樣，她真的一點腦子都沒有，識人的眼光還是那么差勁，王慶是一個賭徒，他會在幾年內(nèi)敗光所有家產(chǎn)，到時候可有她受的。

項恩來慢慢吃著炒飯，吃著烤串，啤酒大口大口地灌下去，他隱約覺得愛情和婚姻應該像花朵一樣自然枯萎、死掉，而不是像癌細胞一樣被一刀切掉，他忽然流下淚水，他真的不希望她離開的，她離開了，生活就真的......

“小伙子，你受了什么委屈？”老板娘關心地問，“我給你倒杯水吧?！?/p>

“我沒事，就是你的炒飯?zhí)贸粤恕！表椂鱽砺燥@哽咽地說。

“害，人哪總有這樣那樣的失意的，有時候打起精神來，正如那首歌怎么唱來著‘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明天會更好的?！崩习迥锇参克?。

“是啊?！表椂鱽碚f。他還會結(jié)婚的，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那時候他會很幸福，肯定是這樣。今天也好的，給一件往事畫上了句號，從現(xiàn)在也就是此時此刻開始這一切就真的過去啦。他想。

回到坎山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了，他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在地鐵站的洗手間他吐了一地，把炒飯、烤串全部從胃里面清空了，清空了之后整個人都變得清醒了，就是腦子有點痛，不過這一點都不礙事，“王慶！你這個混蛋！”他朝著夜色大叫。

他找到了自己的車，上面被貼了一張罰單，上面寫著“違章停車?！?/p>

“去他媽的！”他一把撕下來扔在地上，隨后又撿起來用手拍去上面的灰塵，“操?！?/p>

他坐進車里，把車打著，F(xiàn)M985正在播放音樂，“愛我還是他......”他猛然用手瘋狂拍打方向盤，隨著刺耳的喇叭聲“滴滴滴”地尖叫起來，淚水早已把他的面龐浸濕了。她今天不會走，項恩來想，她一個人搬不動那么多東西，王慶喝了酒，今天他不會過來，如果他敢來，他就掰斷他的手指頭。或許高丹會來幫她，他倒是不介意她的出現(xiàn)。孫迪佳就是這樣，她總不會自己去做事情，她總會想辦法驅(qū)使別人，“你能不能......”她總是這樣開口，而他樂得跑過去幫她把事情處理好，每一次都是這樣。

FM985還在播放歌曲，現(xiàn)在播放的是莫文蔚的《電臺情歌》，“你和我仰望星空，走到了愛情的邊疆，有種不確定預感......”“可憐的孫迪佳?！彼诟杪曋写舐暤卣f?？蓱z的姑娘，委屈給他這個鄉(xiāng)巴佬。拆遷戶王慶或許是對她的某種補償。歌聲繼續(xù)“我們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橋，到對方心底瞧一瞧，彼此什么才最重要......”他想象他們在擁抱，微笑照亮了彼此的臉龐，然后他們在親吻，到了床上，帷幕落下。作為黯淡的第三者，畫面中已然沒有他的位置，哪怕只是一個反派角色。

孫迪佳不會走的，他想，沒有人受得了她的臭脾氣，現(xiàn)在還要等離婚呢，可是他不會同意的，他不會離婚，絕對不會，孫迪佳走不了，明天不會，下周不會，下下周不會，春天不會，夏天不會，秋天不會，過了圣誕節(jié)也不會......

王慶會跟她吵架，他們會提起過去的那些事情，他會罵她“賤貨”，他會的，他喝醉了什么事情都會干出來。他們的孩子蜷縮在安置房的角落里睜著一雙含淚的大眼睛。那雙眼睛簡直和孫迪佳一模一樣。項恩來想到這里，竟不自覺笑了起來，笑聲宛如凄厲的哀嚎沖破夜空的寂靜。

項恩來將車子發(fā)動起來，隨著發(fā)動機的輕顫，他恍然想起了那個春天，那個他們獻上初吻的春天，汽車的空調(diào)源源不斷地送出一陣暖風來，驅(qū)散掉周遭寂寥的寒冷，他打算在車里睡一覺，至少是不能開車了，他沒有醉，腦子清醒得很，他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車里，唯有月光灑下來，透過擋風玻璃鋪在他的身上像一床薄薄的紗。他一遍又一遍問自己，為什么無法讓王慶將她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