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來到丐幫總舵的一處廳堂,方才落座左右,首位上的龍七朝著坐在上官罪對面的一位丐幫九袋長老點了點頭,這位長老起身來到上官罪跟前。
將一張對折好的信箋遞給上官,同時恭聲道:“上官先生,請過目。”
丐幫除了乞討之外,還有一份更為恢宏產業(yè),那便是情報。
數(shù)百萬幫眾遍布齊衛(wèi)兩國各州,游走在街頭巷尾各個角落,很少有事情能逃得過他們的眼睛。
加上這幾年在龍七的帶領和苦心經營下,更是將觸角延伸到了各行各業(yè),甚至是廟堂和軍方。
正如羅兜兜所說的,百尺桿頭更進了一步。
如今的丐幫,已經成為了與君御府不相伯仲的情報勢力。
那封信中所言,將雷不悔勾結幫外勢力,意圖以車輪戰(zhàn)圍獵上官,以及要暗中對付雷鈞幫如今實際掌舵人劉義的事,一五一十,寫的明明白白。
上官放下信箋,看向龍七,“謝謝?!?/p>
龍七聞言,無奈一笑,“這么些年你還是一如既往,沒有一句廢話?!?/p>
“我以為憑著我們的交情,再加上這份情報,怎么也能賣你個人情?!?/p>
上官郎只是點了點頭,“龍七,你幫我把這份情報告知劉義,他是這幾年里我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之一?!?/p>
“再告訴陸栩一聲?!?/p>
龍七擺了擺手,示意上官趕緊打住。
接著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在商言商?!?/p>
“當年你留我一命,才有了今時今日的龍七,說是恩同再造也不為過。但一碼歸一碼,丐幫從不做虧本買賣。”
龍七坐直身子,“既然你要入罪州,那就幫我?guī)€人進去。她有自己的任務,入了罪州其他你不用管,辦完事她自會想辦法回來?!?/p>
上官思量片刻,“好?!?/p>
“事成之后,連同你的再造之恩,我定有厚報!”
一行人離開丐幫,寬大的馬車里,多了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子。
高高扎起的馬尾,將瓜子臉上清秀的五官托顯得更為立體。
一身箭衣恰到好處的修身箭衣彰顯了她干練的氣質。
女子貼靠在馬車內壁,閉目養(yǎng)神。一柄衡于膝前的長劍,恰巧將自己,和馬車里的其余人分隔開來。
白煉見對方雙目緊閉,便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起來。
隨即又朝著謹言小師妹拋了個眼神,慫恿她用經天儀窺測下這位女俠此時的心思。
小師妹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抬起小手,用寬大的麻袍遮了遮。
瞬間,一句句心法口訣傳入她的腦海,她就像聽天書一般,只能茫然地搖了搖頭。
搖頭?搖頭是啥意思?白煉不滿,示意小師妹繼續(xù)。
過了一會,謹言小師妹更加茫然了,還是只能搖頭。
白煉瞪了她一眼。
委屈的小師妹只得扁了扁嘴。
不知過了多久,坐在馬車門簾后的上官罪突然睜開眼。
稍過片刻,馬車停了下來,羅兜兜掀起門簾,“上官先生,前方有些情況。”
上官罪鉆出車廂,看見前方官道上,站定著一名環(huán)抱長劍的男子,同樣是長發(fā)披肩,一身出塵的青衫無風自鼓。
上官提著黑刀來到男子身前,恭敬行禮道:“師叔!”
面無表情的男子不由自主地嘴角一抽。
出言問道:“你真要去往罪州?”
上官罪迎向男子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堅定的點頭道,“是的?!?/p>
只見男子面露慍色,環(huán)抱的長劍直點上官胸前,被黑刀格擋開后,一柄秋水長劍瞬間出鞘。
坐在馬車上的白煉三人,看到眼前這一幕有些不知所以。
師叔?原來上官還有師門?白煉想到。
叫了聲師叔怎么還打起來了?羅兜兜同樣疑惑。
……,謹言小師妹。
官道上,上官一柄黑刀見招拆招,將那柄長劍盡數(shù)格開。
青衫師叔卻是步步緊逼,步走游龍,劍勢如虹,劍氣所及,就連路邊一人環(huán)抱的大樹都給一劍劈開。
上官在這延綿不絕的劍意之下,也漸漸打出了火氣。
不再被動防守,借著師叔百招換氣之際,主動欺身而上,各種近身搏殺的刀法層出不窮。
只見上官身影在高速纏斗中突然憑空消失,緊接著黑刀鋒利的刀鋒從師叔遞出。
卻只刺中一道殘影。
上官沒有半點猶豫,順勢向前一滾,翻滾途中悶哼一聲,背部被劃出了一道一尺多長的傷口。
劍氣連同護身的軟銀內甲一并切開,鮮血直流。
上官顧不得傷勢,將黑刀持于身前,腳下生根,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身后一絲輕微的氣機波動,上官立馬橫掃一刀,與那柄長劍硬剛一擊。
轉身的同時,持刀的手腕一擰,又是一刀由下及上的斜斬,卻同樣被長劍打斷。
挨了一腳的上官倒飛出去,方才站穩(wěn),體內氣息涌動,喉頭一甜,血水順著嘴角留了出來。
不給他壓制氣息的機會,三道劍氣接連而至。
上官只得持刀劈開當中兩道,同時腳下一轉,第三道劍氣貼著身后掃過。
豈有來而不往的道理,上官同樣斬出三道刀罡,追著刀罡身影彈射而去。
青衫師叔一劍上挑,堪堪破解了刀罡,旋即又將長劍刺出。
上官腰間發(fā)力,側身躲過劍鋒,一刀掃出,割下青衫一角。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上官與自己師叔已經交手了過千招,身上除了背后那道劍傷,又新添了十余處新的傷口。
而自己只斬下了對方一縷發(fā)絲。
一雙泛紅的雙眸緊緊盯住三丈之外的身影,拄刀在地,上官周身氣機愈發(fā)濃密,夾雜其中的幾縷黑色在不斷翻滾。
黑刀在掌心一轉,將刀身倒持,等到全身氣機變成濃稠的黑色,上官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消失。
罡風撲面,一襲青衫也將全身氣機炸開,同樣是濃稠的黑色。
刀劍亂舞,身形已非肉眼可見,只傳來陣陣刺耳的兵器撞擊聲。
十余丈之外沒有半點修為傍身的三位吃瓜觀眾,只得趕緊捂住雙耳。
上官腳尖頻點,幾個折疊變向之后來到男子身后,一口氣斬出十六道刀罡,將對方所有走位封死。
男子冷笑一聲,原地一轉,無數(shù)劍氣以他為圓心爆射而出。
空氣中刀光劍影相互撞擊,飛散的刀罡劍氣將路邊草木割倒大片。
上官格開長劍,立即收刀橫于身側,拼著重傷的代價,整個人向著師叔身上撞去。
師叔見狀頻頻暴退,同時先后舞出九朵劍花。
每朵劍花消散,上官身上都會留下十余道深淺不一的劍傷。
最后一朵劍花散去,上官體內氣機斷開,身形也為之一頓。
這時,師叔提劍殺來。
場外三人見狀,呼吸一緊,心中暗叫不好。
師叔輕巧躲過上官拼死掃出的一刀,來到身后,一劍刺向他的后心。
生死關頭,上官全身氣機瘋狂暴漲,就像張開的一張黑色巨網(wǎng)。
卻仍是來不及做出任何回應。
電光火石間,秋水長劍變刺為掃,劍身在上官背后重重一拍。
上官受力,整個人飛了出去,全身氣機也隨之潰散。
白煉三人趕緊跑了過來,扶起上官,同時警惕地看著青衫男子。
弱者死于話多,此時此刻就連羅兜兜都知道,閉嘴是最好選擇。
見男子沒有殺來,白煉趕緊將備好的丹藥一股腦全塞進上官嘴里。
幾口清水灌下,又緩了緩,上官方才感受到崩斷潰散的氣機又得以運行了起來。而且比起之前,更為流暢。
看了白煉三人一眼,示意自己無礙,上官撐著黑刀從地上站起來。
走到青衫年前,再度抱拳躬身道,“上官罪見過岳父大人!”
蝦米?!
白煉三人只覺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剛才不是叫的師叔嗎?怎個打了一架改口岳父了?
青衫男子收劍入鞘,瞥了上官一眼,冷哼道:“我還以為你小子此生都不會叫我一聲岳父呢???”
上官直起身子,深邃的目光望向自己岳父。
此人,正是上官罪的岳父褚云山,當年和上官的師傅徐平一同拜師學藝,一人練刀,一人修劍,學成之后各自游歷江湖。
等到再次相見時,徐平已經收了上官罪為弟子,而褚云山也已有了家室,育有一女,名為褚夢痕。
等到上官罪十二歲那年,認為已將全身本事傾囊相授的徐平,在把上官罪托付給了褚云山之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褚云山對于自己這位師侄本就比較順眼,認為世間少有這般如此專注,執(zhí)著之人,唯獨平日里太過于寡言少語。
在見識了上官的武藝修為之后,褚云山更是驚喜萬分,喜愛有加。
十二歲踏入練氣境,比起自己師兄弟當年,那可是不知強了多少倍?
又跟在褚云山身邊呆了八年,此時的上官,已是拳腳功夫,十八般武藝樣樣超群。
百種兵器,無一不會,會的無一不精。
漸漸的,有一點讓褚云山很是頭疼,上官罪這樣的武道奇才,眼下不過是虎伏深山,潛龍在淵,不可能真的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
一旦入了江湖,不到武道至巔,怎可能收刀入鞘。
但是吾家有女初長成,自己閨女情竇初開之時,便已對這位終日出現(xiàn)在身邊的師兄芳心暗許。
早就深諳江湖兇險的褚云山,怎么忍心自己的寶貝女兒跟著上官罪,整日過著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所以打著上官罪需要江湖歷練的由頭,當了一回專打鴛鴦的大棒。
不過四年時間,歸附于君御府的上官罪便已名滿江湖,成為了君御府里天字一號的殺手之一。
身邊還有兩位如影相隨的過命之交。
暗夜死神上官郎的名頭,更是堅定了褚云山當初的念頭。
本以為四年的光陰,加上上官罪日益顯赫的兇名,能夠徹底澆滅褚夢痕當初的懵懂情愫。
怎知,趁著一次褚云山外出之際,褚夢痕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說服了自己娘親之后,一個人偷偷溜了出來,從此陪在上官罪身邊,開啟了一段為江湖人所稱道的傳奇故事。
褚云山何止一次想要尋回自己的閨女,可是在君御府的有意遮掩之下,偌大個江湖,想要尋到上官罪的行蹤,簡直難如登天。
偶有一兩次的遇見,打不過上官罪不說。褚夢痕一顆心思全在上官身上,自己的強勢干預,反而引來了她的不滿。從此父女反目,上官罪再也沒有叫過他一聲“岳父”。
這更讓褚云山恨得咬牙切齒。
不過好在十年前,為了自己的心上人,上官罪接下了被江湖人認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贖身任務。
等到褚云山火急火燎地趕去,想要助自己這個女婿一臂之力時,暗夜死神的名聲已經在一夜之間登峰造極。
心有慰藉之下,他也只得承認了這樁婚事。
好景不過數(shù)年,在送走了自己婦人之后,一年前又傳來了褚夢痕突染怪疾,藥石無醫(yī)的噩耗。
褚云山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向了末路。
見到了病榻上生機日益衰退的女兒,他便踏上了遍訪名醫(yī)的顛沛旅途。
只是還沒等褚云山走完衛(wèi)國九州,君御府的絕殺令就已傳遍江湖。
去過了女兒的青冢,了解到了事情的經過,褚云山就來到此地,靜等即將入罪州的上官罪。
此時,看著上官罪那堅定的神色,褚云山氣就不打一處來。
雖然明知這是自己這個便宜女婿的唯一出路,但是我寶貝閨女前腳剛走,你小子后腳就要去找你的老相好!
你讓老子的面子往哪擱?!
感受著體內愈發(fā)強烈的氣機,和身上不斷的癒合傷口,上官罪再次抱拳道,“謝岳父大人成全!”
褚云山冷哼一聲,不無好氣地說道:“謝我作甚!”
“我女兒前腳剛走,你后腳就來尋你的老相好,我不過是替我女兒狠狠收拾你一頓,出出這口惡氣。要不我怕他日到了地下,沒法向我夫人和閨女交代罷了!”
隱退十年,上官罪一身修為還在,但是遠離了江湖生死一線的砥礪。他如今對于危機的嗅覺,生死間的覺悟和判斷,自己體內氣機的流轉都有了明顯的退化。
否則也不至于之前的交手中被壓制得死死的,如果上官罪當真只有這點修為,當初早就被褚云山棒打鴛鴦散了。
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江湖武夫,只有瀕臨絕死境地時的感悟,和濃郁的血氣才能激發(fā)起體能內的本能。
亡命天涯,又將入罪州,褚云山不知接下來自己的這位女婿,還得歷經多少九死一生才能是個頭。
這也是他守在此處的原因,如果連這里都到不了,他褚云山費再多心思,也只是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到了這里,接下來的路,他庇護不了上官罪。但是一定要在他入罪州之前,喚醒上官罪已經封印在體內十年的那尊真正的暗夜死神。
想起方才必死一刻,那濃如實質的黑色氣機,他已心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