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通過駕校考試對于小齊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拒絕了教練讓他再交100元補考的建議。學藝不精，再考枉然，小齊是這么對自己說的，他決定接下來的時間要認真對待學車的事情。

再不認真，聞燁那兒就不好交代了。想到聞燁嗔怒的眼神，小齊有點沮喪，實在不該考不過去的。

在駕校門口等候出租車的時候，同期學員侯軍過來打了下招呼，齊哥，過去沒？小齊搖搖頭，侯軍就過來熱情地拉住小齊，我也沒過，這種考試沒問題的，第二次準過，走，搭我們的順風車，回市區(qū)喝酒去。不由得小齊拒絕，侯軍已經(jīng)把他拉上旁邊等候的一輛奧迪。

車子在急速行駛的過程中，坐在后排的小齊注意到司機即侯軍的女朋友孫敏不斷地從后視鏡看著他，不禁有點局促，他低頭看了看衣襟，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仍然能夠感覺到孫敏投來的審視的眼神，小齊只好故作平淡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回到市區(qū)的時候，正好是晚飯的光景，侯軍不顧小齊的一再推辭，堅持帶著他去吃一家新開的盱眙龍蝦館，說是味道正宗。小齊想到聞燁還在出差中，回家也是一個人，于是不再推讓。

小齊的酒量一般，啤酒喝了半瓶的時候，已經(jīng)面目赤紅。孫敏這時忽然盯著小齊，啊，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的，我說嘛，剛才看到你時就覺得那么熟悉。她轉(zhuǎn)過頭對著侯軍說，你知道他是誰嗎？

侯軍那時正在對著龍蝦大快朵頤，頭都沒抬，我齊哥唄，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孫敏捶了下侯軍，你個呆子，知道不，他就是電視里報道的那個著名的學霸！

小齊其實中學的時候成績并不好?？几咧袝r他的媽媽本來想讓他上個職高謀求一門手藝即可，但是齊父堅持己見，必須上高中，雖然職高也可以參加高考，但只有上了普通高中才能更有機會考上大學。于是成績一般的小齊后來考入了當?shù)嘏琶谌亩芯妥x。高中第一天，父親拍著小齊的肩膀，兒子，關(guān)鍵的時刻來到了，我沒上成大學，你一定要幫助爸爸圓夢哦，老齊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小齊那時說到底還是個孩子，瘦小的身材承載不了父親大大的愿望。所以，當高一結(jié)束高二分班時，他被分在了女多男少的文科班，班主任對他說，只有學習文科，他才能有希望考上大學。

所以，孫敏和侯軍熱情地向小齊討教學習的秘訣時，小齊說自己的成績并不好，關(guān)鍵在于后天的努力！

這對戀人依然不依不饒，你都拿了十個文憑，八個工程師，怎么可能光憑后天努力就做到的？

小齊這時好像想起來什么，他站了起來，拿出手機說不好意思，我要和老婆說點事。等到小齊回來的時候，侯軍和孫敏明顯感覺到小齊的神情輕松，孫敏打趣說，齊哥，瞧你高興的，嫂子和你說什么開心事了。

沒有沒有，我和你們嫂子說了，今天認識了你們兩位好朋友，很開心，你嫂子也為我高興。

侯軍說，齊哥，那我們以后常走動。

小齊說，好啊好啊，剛才你嫂子說，我們不是本地人，也確實需要多認識幾個朋友。

說話間，隔壁桌傳來一陣喧嘩聲，原來是幾個朋友之間在斗酒。所謂斗酒，指的是當?shù)鼐谱里L俗，是把以斤論量的白酒或者十瓶啤酒倒在一個盆里，兩兩之間比賽誰先喝完。此刻鄰桌的喧鬧是因為座中的一個姑娘拒絕參與游戲，而一個明顯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操著喝多了的硬舌頭說，不喝就脫衣服。旁邊的同坐中人都大聲叫好。

聽明白了緣由，小齊這時不顧侯軍的拉扯，走到鄰桌跟前大聲喊道，這樣欺負一個女的，過分了吧。

幾個領(lǐng)導(dǎo)面前的嘍啰站了起來，其中一位說，管得挺寬啊，你知道什么？這姑娘是我們的新同事，剛才我們老板說了，只要她喝下去這盆啤酒，立馬就轉(zhuǎn)正。小子，你這可是擋人家財路哦。

看到酒桌上的那個姑娘表情多少有點無奈的樣子，小齊意識到自己可能確實多管閑事，急于找個臺階下的時候，那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發(fā)話了，小兄弟看來也是古道熱腸，這樣吧，只要你愿意幫忙，你幫她喝完這盆酒她也可以轉(zhuǎn)正。

小齊連連擺手，我酒量不行的，我酒量不行的。話音未落，只聽得耳邊響起一句話，不能喝酒還他媽的來逞能。而后眼前冒出一片金花，就倒了下去。

小齊昏倒之后的意識好像感覺到身邊多人的手忙腳亂，他由此想到高中時的一次地震演習。真的是全無預(yù)兆，當時數(shù)學老師正在板書，突然空中傳來一陣巨響，數(shù)學老師把手中的粉筆一扔，快跑，旋即第一個沖出了教室。由于沒有經(jīng)驗，同學們在逃出教室的過程中，桌子板凳東倒西歪，更可怕的是，有幾個學生驚惶之下竟然摔倒在地，聞燁就是其中的一個。小齊那時正在聞燁身邊，順手拉起了聞燁并攙扶著她走出教室。這其實也是小齊第一次和聞燁的接觸。

從此以后小齊開始有意識地注意起聞燁，他從沒想到原來文科班里竟然有這樣一位溫婉大方的女孩，上課時他總是盯著聞燁的背影走神。聞燁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在那時總是被小齊牽掛不已，小齊開始打聽起聞燁的一切，包括聞燁的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單位甚至聞燁的閨蜜都是誰。

有無數(shù)個夜晚，小齊回到家之后，迅速地洗漱然后上床休息。估摸著父母已經(jīng)休息了，他躡手躡腳地爬出自己房間的小窗戶，爬出窗外，步行20分鐘他就可以來到聞燁家附近。那時的房子還大多帶有院子，聞燁的臥室就挨著她家的大門。透過窗戶，小齊可以看到聞燁坐在書桌邊學習的身影。小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每晚就這么癡癡地看著聞燁，直到聞燁上床熄燈。走在回家的路上，小齊感覺自己就像是夜晚流浪的一只貓。

小齊最喜歡暑假的夜晚時光。那時他可以每天傍晚時分早早地來到聞燁家附近，他會隨意地坐在路邊乘涼下著象棋的人群中，時不時盯著聞燁的家門。每天傍晚，聞燁會和母親，當然，偶爾也會自己出來散步。每當這時候，小齊總是悄悄跟上去，如果聞燁轉(zhuǎn)頭，小齊會迅速地閃身躲避，或者彎身裝作系鞋帶，他每每這時候又覺得自己像是諜戰(zhàn)片里的跟蹤者。

直到有一天，小齊發(fā)現(xiàn)自己的文具盒里多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嗨，跟蹤者，我更希望你正大光明地和我交朋友。明天早晨，我們一起上學吧。

這次的昏倒也是小齊的第二次昏迷。所以當他醒來時，除了頭部隱隱作痛，其他沒有什么不適，這和第一次的感覺一樣，小齊放心地想，休息一天就沒事了。

他也和病床前的侯軍孫敏這樣說著以示安慰。孫敏氣憤地說，齊哥，你就多住幾天院，讓他們多賠償。我已經(jīng)報案了，用啤酒瓶砸你的那個家伙已經(jīng)被抓了，可氣的是沒抓那個領(lǐng)導(dǎo)。

小齊笑了笑，沒事的，沒事的。對了，我手機呢？

侯軍拉開床頭柜，齊哥，在這兒呢。

小齊放下心來，這事千萬不能給你們嫂子知道，不然她又說我惹事了。好在她出差去了。明天我就得出院。

孫敏說，齊哥，我怎么感覺你有點妻管嚴啊，你這次受傷不是惹事生非，完全是見義勇為，嫂子知道了也會夸你的。

小齊說，還是低調(diào)點好，低調(diào)點好。我以前在她面前也被人家砸暈過一次，不能讓她知道，免得她擔心。

小齊說的被砸的那次發(fā)生的時間是高考結(jié)束的暑假。小齊自己估分應(yīng)該考學無望，于是全副身心聚焦聞燁。那時候小齊已經(jīng)每天早晨和聞燁一起騎車上學了，一路即使彼此不發(fā)一言，小齊也很滿足。同時小齊夜晚守望聞燁的事情也被發(fā)覺了，在聞燁的嚴厲警告下小齊取消了這個夜巡活動。所以高三這個暑假小齊既傷心又開心，傷心的是聞燁肯定考取某所大學即將離他遠去，開心的是他能夠在清晨的時候在聞燁家附近的河堤上等候聞燁一起晨練，而后還可以三天兩頭和聞燁相約在公園或圖書館。

一個清晨小齊由于熱感冒起床晚了，當他趕到河堤上卻對聞燁遍尋不見，他隱約聽到河岸邊的一處密林里傳出聲音，急忙跑了過去，發(fā)現(xiàn)聞燁正被兩個年輕人糾纏著，聞燁那時頭發(fā)已經(jīng)凌亂不堪。小齊當即紅了眼撲了上去，和那兩人廝打在一起，同時大聲讓聞燁趕緊跑回家。那次等到小齊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在聞燁爸爸后背上。小齊那段住院的時間真是快樂的時光，聞燁得到家人的首肯，每天都來陪著小齊。也是在住院時間，聞燁和小齊約定，如果兩個人以后想在一起，小齊必須答應(yīng)兩個條件，一個是復(fù)讀重考大學，另一個就是一定要考到聞燁所在的城市。聞燁那時說，讓我們一起離開這座小城吧，在異地大展宏圖。

聽到了小齊說起的這番往事，侯軍說原來你和嫂子在一起是英雄救美啊。這樣吧，我們幫你瞞著嫂子，今晚我陪你，孫敏你先回家吧，明天給我們送早餐就行。

孫敏爽快地答應(yīng)著，同時對小齊說，齊哥，麻煩你幫助開導(dǎo)下侯軍的榆木腦袋，他現(xiàn)在是大專文憑，我爸說了，只有他考取研究生才同意我們在一起。

那晚小齊后來和侯軍說，看得出孫敏對你好得很，你如果想學習，我愿意幫助你。不過得請你嫂子來幫忙。

翌日清晨，當孫敏帶著早餐來到醫(yī)院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群人已經(jīng)圍坐在小齊床前，聽了一陣，原來是小齊所在學校里的同事來看他。在眾人的噓寒問暖之后，小齊連連感謝，但是總是再三叮囑不要讓他的老婆知道此事。

在眾人告別的時候，侯軍和孫敏幫助送客。步出病房，同事中一位年長者詢問他們和小齊的關(guān)系。侯軍說我們是駕校的同學。

他又去考駕照了？年長者睜大雙眼。

是啊。

不用說，沒考過去？

是啊。侯軍回答著，同時好奇地詢問，齊哥難道考了很多次嗎？

年長者回頭望了望病房，嘆了口氣，他已經(jīng)考了不下于十次，這個心魔他是過不去了。

孫敏感覺到這些同事們的表情都很憂慮，打聽道，他不是學霸嗎？為什么考個駕照這么難？

你是有所不知啊，他考其他的都沒問題，唯獨考駕照過不去。究其原因，唉，告訴你們吧，他的老婆死于車禍。

車禍？他老婆死了？侯軍后背有點發(fā)冷。

是啊，你們不知道？

昨天他還不斷和嫂子通電話啊。孫敏接話說著。

他確實是給他老婆打電話，但是都是他媽媽幫接的。我們同事都知道，他這是精神分裂癥。

那他有病了怎么還能學習？而且拿了那么多文憑？

對啊，侯軍也說著，昨晚他還說要讓他老婆來幫我把學習搞上去。

精神分裂癥，不是一直都瘋了。他只是牽涉到他老婆才犯迷糊，所以他更愿意相信他老婆聞燁一直在出差。至于為什么他老婆能幫你把學習搞上去，這個你要問他哦。

侯軍和孫敏再度回到小齊身邊的時候，已經(jīng)有點小心翼翼了。后來侯軍忍不住問小齊為什么只有嫂子能幫他把學習搞上去呢？

小齊神秘地打了一通電話，掛斷后，他對著侯軍說，你嫂子說了，我要想和她見面必須把駕照考過去，就好像第一次她對我說，要想在一起，必須考上大學。后來她又總是和我說，要想生活無憂地在一起，一定要多考證。所以，你嫂子的建議是，孫敏，只有你離開侯軍，他才能有進取心。等等，我忘記問了，是不是孫敏要出差才行？

小齊又拿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