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長安初遇
沈明遠(yuǎn)返回京城時，已是深秋。戶部的銀杏落了滿地，踩上去簌簌作響，倒比南海的灘涂更添幾分熟稔。他將蘇硯所贈的“歸帆”琉璃盞擺在案頭，盞中葉尖的露珠總在晨光里泛著微光，像藏著半片越溪的月色。
這日剛批閱完江南漕運(yùn)的奏報(bào)，吏部侍郎周衍便揣著卷宗闖了進(jìn)來，靴底還沾著半片銀杏葉：“明遠(yuǎn)，你可算回來了！城西的琉璃閣昨夜失竊，丟了塊前朝的‘照心鏡’，據(jù)說能映出百年前的人影，巡城衛(wèi)查了三日，連個賊影都沒摸著?！?/p>
沈明遠(yuǎn)指尖劃過案上的星圖拓片——那是從南海帶回的完整版本，此刻正與琉璃盞的光暈重疊。他抬眼道：“琉璃閣的主人是西域來的胡商，據(jù)說藏了不少稀罕物，怎么偏丟了這塊鏡子？”
“怪就怪在這?！敝苎軘傞_卷宗，里面畫著鏡子的圖樣，鏡面邊緣刻著半圈星紋，竟與沈明遠(yuǎn)袖中琉璃牌的邊角有幾分相似，“更奇的是，現(xiàn)場沒留任何痕跡，只在柜臺的琉璃罩上，發(fā)現(xiàn)了枚女子的銀簪，簪頭鑲著顆鴿血紅，樣式倒像是江南的新巧玩意兒。”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陣清脆的笑，像檐角的風(fēng)鈴被風(fēng)撞響：“周大人說的銀簪，可是這樣式？”
沈明遠(yuǎn)抬頭，只見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立在門口，發(fā)間斜插著支銀簪，鴿血紅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jì)，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眸子亮得像越溪的溪水，更難得的是那張臉——不是尋常的清麗，而是帶著種難言的舒展，仿佛見過千般風(fēng)景，卻仍藏著初遇時的鮮活。
“你是誰？”周衍皺眉，侍衛(wèi)怎么敢放外人進(jìn)戶部？
女子卻徑直走到案前，指尖輕點(diǎn)卷宗上的鏡樣：“這‘照心鏡’是我家傳的物件，三年前被胡商騙走，我尋了半天才追到京城。至于銀簪，”她拔下來放在桌上，簪尾竟刻著個小小的“凌”字，“昨夜我去琉璃閣想偷回鏡子，沒想到被人捷足先登，倒留了個念想?！?/p>
沈明遠(yuǎn)注意到她袖口繡著半朵木槿，與蘇硯工坊里新燒的琉璃紋樣一般無二。他拿起銀簪，簪頭的紅寶石里，竟嵌著粒極細(xì)的星砂，在光下泛著淡金：“姑娘是江南人？”
“沈侍郎好眼力?！迸有Φ酶鼩g，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我叫凌楚，從越溪來。蘇硯說，若在京城遇到麻煩，找沈大人準(zhǔn)沒錯?！?/p>
沈明遠(yuǎn)心頭微動——蘇硯竟沒在信里提過她。他摩挲著銀簪上的星砂：“你說鏡子被人捷足先登，看清是誰了？”
“是個戴青銅面具的人?！绷璩掌鹦σ?，指尖在案上畫了個紋樣，與肅王府透骨釘上的紋路如出一轍，“他身手極快，懷里還揣著個琉璃瓶，瓶身刻著洗心泉的泉眼圖。我追了三條街，卻被他用星砂迷了眼?！?/p>
周衍聽得咋舌：“肅王府的余孽還沒清干凈？竟敢在京城盜寶！”
沈明遠(yuǎn)卻盯著凌楚的袖口：“蘇硯讓你來做什么？”
“他說，照心鏡能映出往事，或許藏著當(dāng)年匠人煉水碧的真相。”凌楚從行囊里掏出個琉璃哨，哨口刻著半幅星圖，與沈明遠(yuǎn)的琉璃牌恰好能對上，“他還說，這哨子能引來引航舟，若南海有事，吹動三聲便可?！?/p>
沈明遠(yuǎn)突然想起蘇硯在越溪說的話——水碧是鏡子，能照見人心，也能照見往事。那照心鏡既是前朝遺物，說不定與水碧源頭的秘密有關(guān)。他將銀簪推回給凌楚：“你且住下，此事需從長計(jì)議?！?/p>
凌楚卻眼珠一轉(zhuǎn)，抓起案上的“歸帆”盞：“沈大人這盞琉璃倒是別致，盞底的烏桕葉，與越溪碼頭那棵老樹上的一模一樣。”她突然湊近，聲音壓低了些，“我昨夜在琉璃閣外，看到那戴面具的人往城東去了，那邊有座廢棄的觀星臺，據(jù)說藏著前朝欽天監(jiān)的密檔?！?/p>
沈明遠(yuǎn)望著她眼里跳動的光，像看到了南海島上成片的照夜蘭。他想起蘇硯說過，越溪有位姓凌的姑娘，是趙老爺子的遠(yuǎn)親，從小跟著船家跑遍江南，識得各種古物紋樣，只是性子跳脫，總愛管閑事。
“周侍郎，備車?！鄙蛎鬟h(yuǎn)站起身，將琉璃牌揣進(jìn)袖中，“去觀星臺?！?/p>
凌楚率先沖出門，月白的裙擺在銀杏葉上掠過，像只掠水的白鷺。沈明遠(yuǎn)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深秋的京城，倒比南海的浪頭更添了幾分變數(shù)。
觀星臺在城東的廢園里，臺基上的星圖早已模糊，卻在月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青光。凌楚踩著臺邊的石階往上跳，突然“呀”了一聲，指尖在磚石縫里摳出塊碎琉璃，顏色與洗心泉的水一般清透：“看，是星砂！”
沈明遠(yuǎn)接過碎琉璃，發(fā)現(xiàn)背面刻著個“肅”字。他心頭一沉——看來對方不僅要找照心鏡，還在搜求與星圖相關(guān)的所有物件。
“這邊有腳??！”凌楚指著臺后的小徑，腳印深且亂，像是有人拖拽過重物。她突然蹲下身，鼻尖湊到地面嗅了嗅，“有焚心油的味道，和蘇硯說的一樣，帶著點(diǎn)松煙香。”
沈明遠(yuǎn)想起越溪那晚的黑衣人，焚心油正是他們慣用的迷藥。他剛要開口，凌楚卻突然捂住他的嘴，往臺后指了指——月光下，觀星臺的陰影里，竟立著個戴青銅面具的人，手里捧著個黑布裹著的物件，正是照心鏡的形狀。
那人似乎察覺到動靜，轉(zhuǎn)身便往園外掠去。凌楚想追，卻被沈明遠(yuǎn)拉住。他指了指對方腰間——那里掛著個琉璃瓶，瓶身的泉眼圖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與南海帶回的星圖拓片上，標(biāo)記的洗心泉位置完全吻合。
“他在引我們?nèi)e的地方?！鄙蛎鬟h(yuǎn)低聲道，“這觀星臺的星圖，少了最關(guān)鍵的北斗第七星，是個陷阱?！?/p>
凌楚卻眨了眨眼，從袖中摸出個小小的琉璃彈，彈身嵌著星砂：“蘇硯給的‘追影彈’，能在三里內(nèi)留下光軌。他跑不掉的。”
她將琉璃彈往空中一拋，彈身炸開細(xì)碎的光，像撒了把星子在小徑上。沈明遠(yuǎn)望著那些跳動的光，突然想起南海的洗心泉——原來有些鏡子，不止能照見往事，還能照亮前路。
“走?！彼氏冗~步，凌楚的笑聲緊隨其后，驚起樹梢的夜露，落在星圖拓片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倒像補(bǔ)全了那顆缺失的北斗星。
遠(yuǎn)處的廢園外，戴面具的人回頭望了眼，嘴角勾起抹冷笑。他腰間的琉璃瓶里，星砂正順著泉眼圖的紋路緩緩流動，指向京城最深的那處宅院——當(dāng)年肅王府的舊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