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秦觀

小樓連遠(yuǎn)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fēng)，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佩丁東別后。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dāng)時皓月，向人依舊。

這是一首贈妓詞，據(jù)《高齋詩話》所載，這首詞是贈給蔡州營妓婁琬（字東玉）的。

秦觀在元豐八年（1085）三十七歲時中進士。元祐元年至五年（1086—1090），少任蔡州教授，奉母赴蔡州。少游在蔡州任上時，與青樓歌妓過從甚密。婁東玉可能是他最愛的一位，因以此詞相贈。

這是一首贈妓詞，上片從女方著筆，描寫她在樓上窺視戀人駕著車馬飛奔而去的情景，下片從男方著筆，抒發(fā)自己不忍離別而不得不別的悵惘之情。

這首詞是一首較有特色的艷情詞，其特色在于深情綿邈，婉轉(zhuǎn)凄惻，從男女兩方抒寫別情，兩副筆墨寫出一種心情。這首詞鋪敘展衍，寫足實情實景；委婉含蓄，輕點彼此心境。

上片從女方著筆，寫她在樓上看到戀人身騎駿馬，奔馳而去。這個開頭是用“頓入”的手法，一下子閃出兩個人物形象。然后便寫別時景物。

“朱簾”三句，承首句“小樓”而言，謂此時樓上佳人正穿著春衫，卷起朱簾，凝望著遠(yuǎn)去的情郎。“破暖”三句，表面上是寫微雨欲無還有，似在逗弄晴天，實際上則綴入女子的感情——她也像當(dāng)前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

如果說相別的時間在早晨或午后，那么這位女子便是一個人在樓上一直等到紅日西斜。以下四句就是寫這種等待的過程和情緒。輕風(fēng)送來的賣花聲輕脆悅耳，充滿著生活的誘惑力，如夢如幻，把人引入詩意一般的甜美境界，也易觸動人們的綺思幽怨。

女主人公想去買上一枝，插在鬢邊?？墒强v有鮮花，無人適為容矣。她沒有心思去買花，只好讓賣花聲過去，直到它過盡。

“過盡”二字，用得極妙，從中可以想像女主人公諦聽的神態(tài)，想買又終于不買的惋惜之情。

特別巧妙的是，詞人將聲音的過去與時光的流逝結(jié)合在一起寫，若是一字一頓地吟誦“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便會體會到女主人公綿綿不盡的幽思。

歇拍二句，則是以景結(jié)情。落紅成陣，飛滿井臺，景象是美麗的，感情卻是悲傷的。花辭故枝，象征著行人離去，也象征著紅顏憔悴，最易使人傷懷。

它同詞人在《千秋歲》中所說的“飛紅萬點愁如?！毕啾龋饩秤行┫嗨?，但卻沒有點明愁字。不言愁而愁自在其中，因而蘊藉含蓄，帶有悠悠不盡的情味。

下片從男方著筆，寫別后情懷?！坝衽宥|別后”，雖嵌入婁琬之字“東玉”二字，然十分自然，無人工痕跡，讀后頗有“環(huán)佩人歸’之感。

“悵佳期、參差難又”，是說再見不易。剛剛言別，馬上又擔(dān)心重逢難再，可見人雖遠(yuǎn)去，而留戀之情猶縈回腦際。

至“名韁利鎖”三句，始點出不得不離別的原因。古代士人，既向往愛情的幸福，也要追求功名富貴，這是當(dāng)時社會造成的一種思想矛盾。

為了功名富貴，不得不拋下情人，詞人思想上是矛盾的、痛苦的，因此發(fā)出了詛咒?！昂吞煲彩荨?，從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中“天若有情天亦老”化來。但以瘦易老，卻別有情味。

明王世貞對此極為贊賞，他說‘瘦’字極妙?！边@個“瘦”字概括了人物的思想矛盾，突出了相思之苦。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次輾轉(zhuǎn)反側(cè)，都包含在一個“瘦”字中。

至“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三句，愈出精彩。此時男主人公雖策馬遠(yuǎn)去，途中猶頻頻回首，瞻望所戀之人的住處。

著以“不堪”二字，更加刻畫出難耐的心情，難言的痛苦。歇拍三句，饒有余味，寫對月懷人之感，頗有“見月而不見人之憾”。

古代許多詩人也常寫對月懷人，或以美好的祝愿，帶給讀者以怡悅欣慰之情；或以凄然的遠(yuǎn)望，帶給讀者以惆悵迷惘之思。

少游則不然，他賦予皓月以人的感情，說它當(dāng)初曾多情地照著男女雙方，如今雖仍像從前一樣當(dāng)空高照，但只照著男子的孑然一身。一種孤獨之感，凄然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