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窗,隔著半道坡,隔在小易和村里人之間。
經(jīng)歷過廿二載的風吹雨打和日曬雨淋,終于破爛不堪,那個少年靜佇在窗邊,看春來夏去秋散冬亡。
阿良已經(jīng)十二歲了,日日放學特定從那道坡下走過了一個年頭,他從來沒見過窗里的少年出來過,好奇心深深的種在他的心里。
村里頭的婦娘們總能談論著世間的每一件八卦,當阿良放牛經(jīng)過村頭老樹下,幾個婦娘又開始里新的故事演繹,話到激動時總能口沫橫飛,就當說到半坡上的那戶人家時,總是搖搖頭,嘴里低聲喃語,造孽咯!
阿良使勁拴著急著去吃草的老黃牛,停住腳步多聽幾句時,幾個婦娘轉頭又開始唱起了別家的好那家的壞。
他想,把牛拉到半坡頂上吃草,那里草嫩,從來沒人會去。
他聽阿媽講起過,半坡張大傻家有個兒子,是外地姑娘大著肚子來生下的,孩子一生下張大傻他爹就摔死了,那姑娘跑了。
當時張大傻還不傻,后來跑到城頭工地干活被砸傻了。村頭人紛紛議論那孩子是個克星,還是個啞巴。
把行動緩慢的老黃牛拴在一個樹下,看著半坡上的土屋,房門緊閉,阿良摸手摸腳來到紙糊的窗下,探出半截腦袋,模樣清秀的少年呆呆的盯著阿良的小動作,那一刻,窮盡阿良五年所學也只能嘆一句太俊了!
像極了電視上不可觸摸的人,那般清朗秀氣。
你你你好,我叫阿良。
阿良不好意思摸摸雜亂的腦袋瓜,咧著嘴笑,露出了缺掉的一顆門牙,說話還是有點漏風。
少年沒有說話,比劃了爛紙窗外,阿良搞不懂他的意思是什么?是對面的那座山風景好看,還是那樣平凡的藍天白云入了他的眼。
我看你日日不出門,不厭嗎?
少年晃晃腦袋,眼神有點不知所措。
不會說話,成是個啞巴?
那我可以進去找你玩嗎?
長年未經(jīng)風雨侵,未入塵事土,他的皮膚白皙紅潤,雙眼清澈明朗,一潭見底,與這個灰土的小農(nóng)村格格不入。
阿良不禁好奇,他是不是書本上所描述的天使,過分的純凈。
他叫小易,這是他從出生到現(xiàn)在的第十二年頭,也是蝸居在這個泥磚屋的十二個四季更替,他從紙窗里目睹過浩瀚星辰的閃耀,聽過四季風雨的漂泊,卻不曾走出去嘗過人間百態(tài)。直到某一天,有個男孩日日伴著黃昏走過半坡,一次次注視著唯一的那扇紙窗,爛掉邊邊角角的紙窗,變黃了,像他阿爸,退出了正常人的世界,變碎了,像他幻想中的世界。
當男孩躡手躡腳來到窗邊,突如其來的生人氣息席卷了他的世界。
吱呀的門聲響。
次日下午,阿良照昨日將老黃牛栓在那顆老樹下,老牛似乎很喜歡那顆樹,不曉得是不是一樣的老去了。
這次阿良推開了少年的家門,看到蹲在院里菜地邊的少年,原來,天使是孤獨的吃著孤獨的人間煙火。
阿良心疼他的孤單落寞,從第一次見到窗內(nèi)的少年時,他就想和他交朋友,和他一起看??慈章?,看草看花看山溝溝的快樂。
不由分說的扯著少年的衣袖,帶他來到山頂山,指著遠處的煙霞,遠處的生氣,遠處的歡樂。
你看,這樣是不是比在窗戶里看到的好看多了。
少年瞇著眼,享受著無比的寬廣遼闊慢慢占據(jù)心靈的感覺。
我叫阿良,你呢?
小易。
你會說話?
嗯
他們都說你是個啞巴。
為什么?
聽說你出生都不會哭一聲,那些個婦娘們說你不是農(nóng)村種,因為你一出生就比村里的小娃要長得俊氣,你像個天使。阿良一邊嘰里呱啦的說著,一邊扯著小易帶他到處轉悠,全然忘記了還在慢悠悠啃著草的老黃牛。
天使,是什么
就是,從天上來的神仙,我們老師講,那是外國人的神仙,你就很像,眼睛是藍色的。
從那以后,阿良帶著小易走遍了山村里的每一個角落,兩人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村頭也開始唱起了阿良的閑話,阿良媽擰著自家兒子的耳朵警告他不要再跟張大傻家的兒子玩耍,他和他們不是同一種人,因為他來歷不明。
阿良全當耳旁風,不進不出,他不明白為什么他們要歧視小易,他覺得他們才是同一種人,依舊我行我素,整日放學后就找小易玩耍,教他寫字讀書。
小易很有天賦,無師自通,很快就學會了阿良所教的所有內(nèi)容。
在一個平靜的夜晚,張大傻走了,小易滿臉淚痕,他的阿爸永遠離開了他,支撐他世界的兩根柱子倒下了一根,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整整三日。
好事會一件接一件,壞事也會一件接一件。
阿良那個在城里打工的爸爸回來后沒有帶來讓他們母子兩開心的事情,而是帶回來一張紙,上面寫著離婚協(xié)議···
阿良媽的天都塌了,她的男人和別人有染,回來說離婚就離婚,她一心只想討個說法,整日扯著嗓子流著淚罵道阿良爸不識好歹,是個渣子之類的,要不是她在老家支撐著這道家,指不定變成什么樣子了。
阿良逃離了這一切,他不想面對父母離婚的現(xiàn)實,來到學校住宿,而小易跟著阿良,在鎮(zhèn)上找了份洗碗工,老板看著眼前不食人間煙火氣的青少年,陷入了沉思。
而阿良開始變壞,正如同他的父親會拋棄他媽一樣,每天和一些小混混玩耍,混跡網(wǎng)吧的每一個角落,抽起煙來一口接一口,甚是學會來喝酒,沒錢就伸手向那個男人要錢,即使這樣,阿良還是得不到快樂,小易看著這一切,清澈的眼神逐漸蒙上了灰霾。
在學校的最后一天,阿良出事了,他組織小混混和另一個學校的混混打架,將人打斷了一條腿,因為對方將他的女友搞了。
警察找到了躲在小易住所的阿良,小易不忍便替了他承下了所有的罪行,判了一年。
一年不過四季,不過三百多個日夜交替,有些人會停留在過去的記憶,而有些人在這些重復的日子里會思念起某些得不到或者說從未想過卻已經(jīng)失去的東西。
當阿良看到小易出來時消瘦的身影,忍不住抱頭痛哭,他決定面對內(nèi)心真正的自己,正像幾年前,他決定帶著小易走遍山溝溝的每一個角落時決定。小易摸了摸阿良的頭,他知道,這輩子,他才是他的依靠,因為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個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