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蜜糖半是傷

? ? 請允許我用這部現(xiàn)在大火的愛情劇作為這篇文章的題目,講述一下我父親母親的愛情。

? ? 他們頂著巨大的世俗壓力,爭取到屬于自己的甜蜜愛情,但他們沒挺住三觀的差異,人生的下半場傷痕累累,我在他們思想的夾縫中長大,不協(xié)調(diào)的感情里會開出怎樣的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題記



? ? ? 父母那一代人,生于動蕩初平,滿目瘡痍的中國,長于饑荒,文革,上山下鄉(xiāng),改革開放,下崗再就業(yè)這些讓社會結(jié)構(gòu)不停重組的年代,他們一直在追尋理想,卻永遠被時代的浪潮遠遠拋開…………

上山下鄉(xiāng)(侵刪)

? ? ? 1970年,17歲的媽媽風(fēng)華正茂,正在大城市的高中就讀,外婆已經(jīng)為她安排好了安穩(wěn)的機關(guān)單位接收,有安穩(wěn)順遂的一生在前方等著她;

? ? ? 1970年,20歲的爸爸初中畢業(yè)后,回到生產(chǎn)隊種地,在辛苦的農(nóng)活之余艱難的自學(xué)樂器和其他文化知識,為自己未知的將來苦苦掙扎;

? ? ? 如果不是滄桑巨變,乾坤翻轉(zhuǎn),他們都會順著自己固定的的生活軌跡走下去:一個是一輩子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找個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女子,默默無聞的過一生;一個是城市小康家庭的姑娘,會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機關(guān)事業(yè)單位的男孩,過他們的市井人生,兩人永遠不會有交集。

? ? ? 然而毛主席一句指示改變了一切:“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 ? ? 一句話,讓把參軍視為人生目標的媽媽,硬是改名成了“紅衛(wèi)”,一張大字報把自己送到了軍工農(nóng)場;爸爸也得到了建設(shè)新農(nóng)場的機會,在新成立的農(nóng)場文工團得了一席之地,就這樣,1970年某個命定時刻,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相遇了。

? ? ? 老媽的性格開朗,外向大方,對人熱情,像一叢熱鬧喧囂的三角梅,潑辣辣的,人見人愛;老爸則敏感內(nèi)斂,清高自持,不善交際,就像默默開在水邊的水仙花。性格的反差讓他們彼此吸引,不斷走近。

? ? ? 建設(shè)新農(nóng)場的日子很辛苦,他們白天要挑土填湖,挑糞施肥,種田插秧,晚上還要排練文工團的樣板戲,時不時的就要下鄉(xiāng)去演出。日日相處讓兩個年輕人感情不斷加深,他們相愛了。

? ? ? 然而家庭的阻力是巨大的,外公外婆不同意,他們已經(jīng)找好了關(guān)系,很快就可以把媽媽調(diào)回城。顯然,這不是門當(dāng)戶對的婚姻,而且那個時候城鄉(xiāng)差距之大,無異于古代的豪門與庶民。多少農(nóng)村人,想要進城得到一個城市戶口都難比登天,又有多少知青,托了層層的關(guān)系,找路子想回到城市里來,你居然自甘墮落,想要嫁到農(nóng)村去?

? ? ? 老爸家里也不同意,原因也是門戶不對等,覺得這樣的婚姻不能長久??墒菬釕僦械娜耸菦]有理智可言的,尤其是年輕時候的戀愛,家人的反對不是冷水,是油,一潑上去,嗤拉拉的燒得越發(fā)不可收拾。

? ? ? 父母終究拗不過兒女,千古都一樣,相差巨大的兩個人,還是不管不顧的領(lǐng)了證,結(jié)婚了。

? ? ? 婚后的生活開始必定是甜的,我很快就出生了。隨著文革徹底結(jié)束,文工團徹底解散,他們都被分配到了醫(yī)院,這在當(dāng)年可是難得的好工作。然而王子和灰姑娘在一起,除了甜蜜的戀愛,更多需要面對的是柴米油鹽的生活。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蜜糖變質(zhì)了,開始變得又酸又苦。

? ? ? 我開始記得印象最深的,家里最常見的情景:爸爸很小聲的在說話,媽媽的聲音則總是很大———“不是我花錢多,是你賺不到錢!你看隔壁的老程,人家藥劑科,多少人送東西送錢,你呢?做個辦公室主任,誰送東西你都不收,哪里會有錢!”

“光靠這幾個死工資,怎么夠用!”

“你也學(xué)一學(xué)***,多和領(lǐng)導(dǎo)搞好關(guān)系,別人自然不會虧待你#¥&*………”

? ? ? ? 這些抱怨不算什么,只是開餐前的冷盤,隨著彼此的不滿越來越多,怒氣值會直線上升,他們開始像怒張的弓,緊繃著,像憤怒的斗雞一樣豎起脖頸上全部的羽毛,不遺余力的對彼此進行攻擊,甚至于白刃相向。

? ? ? 有過溫情脈脈的過去嗎?或許吧,但我從未見到過。那一刻的他們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那種神態(tài)表情,讓人看了害怕。

? ? ? 每當(dāng)這種時候,小小的我總是躲在房間里驚慌失措,一點聲音都不敢出,哪怕后來長大了些,不那么害怕了,仍然不敢插話勸解任何一方。那是我不懂的領(lǐng)域,我不知道我該說什么,才能讓兩個人停止爭吵。

? ? ? 媽媽常年是簡樸的,她每天起早貪黑,打理我們一家的衣食住行,爸爸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獨來獨往,勤勤懇懇的工作??墒巧畈]有因為他們的努力就變得更好,錢仍然不夠用,兩人仍然不時爆發(fā)爭執(zhí)。

? ? ? 再大一點后,我就成了父母雙方的垃圾桶,他們已經(jīng)相對無言很久,但是又各自累積了足夠多的憤懣和抱怨,都需要傾倒:

“你媽太大手大腳了,什么需要的不需要的都往家里買,水果放壞了都吃不完,只能就這么丟掉,真是糟蹋!”

“你爸就是不知道變通,現(xiàn)在大家都在找關(guān)系,就他,一動不動!”

“你媽一點都不上進!這次單位這么好的機會,給她名額晉升,她居然讓給別人!你說她在想什么?”

“你爸一點都不顧家,非要出去學(xué)習(xí),一去就是三年??!我一個人帶著你在家是怎么過的!”

………………………………………………

? ? ? ? 我不知道孰是孰非,他們的說辭,聽起來都那么難以辯駁,都那么合情合理,于是只能茫然無措。他們并非沒有感情,無數(shù)次爭吵之后說過無數(shù)次離婚,最終也是不了了之,他們只是無暇顧及我而已,只是忘記了我就在旁邊而已。

? ? ?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有個詞匯叫“三觀不合”,還有個詞叫“相看兩厭”,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磿@樣,只是覺得他們還不如離婚得好,隨著畢業(yè),工作,慢慢的我回家越來越少,下意識的不想看到他們成日冷戰(zhàn),不想再聽到他們對彼此的埋怨。

? ? ? 隨著時間流逝,他們老了,可對彼此的埋怨并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偶爾回家,兩個人還是一如既往的針尖對麥芒,開口就吵架,那時我以為,他們都會一直這樣相愛相殺下去。

? ? ? 這是我父母的愛情,并不美好,也不動人,我以為我沒有在意過這些,但當(dāng)我選擇對象的時候,卻下意識的把他的家庭放在了考量里面,他沒有高學(xué)歷,也沒有優(yōu)渥的工作,胸?zé)o大志前途平平,可是他有一種溫和的氣質(zhì),他對我的包容,讓敏感內(nèi)向的我終于放松了自己,和他的父母相處,終于讓我明白家庭生活本來的樣子:在這里,快樂有人與你共享,痛苦有人與你分擔(dān),郁悶有人聽你抒發(fā),身心有人給予尊重。直到此時,我才明白,原來我一直都在畏懼婚姻,一直都是那個童年時躲在房里瑟瑟發(fā)抖的小女孩。

? ? ? 我成家了,我看到了家庭正確的模板,于是我想要去拯救父母的愛情,可惜的是,母親卻在此時離開了我們………

? ? ? 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有些錯誤,注定無法更正,有些缺憾,注定無法彌補。我們再也不可能知道,他們的感情有沒有回到最初的可能。只是媽媽走后,爸爸更沉默了,常常一個人對窗枯坐,一坐一天。現(xiàn)在沒人胡亂花錢了,可是他仍然不快樂。而我仍然像當(dāng)初一樣笨口拙舌,不知該對他說些什么,更不知道爸爸是覺得解脫還是痛苦更多。

? ?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今年恰逢媽媽離開我們十周年,他們這半是蜜糖半是傷的愛情,只能長存在他一個人的心里了。

曾記否,當(dāng)初攜手望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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