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總批：“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币徊俊段饔斡洝罚皇侨绱?，別無些子剩卻矣。
劉太保是個爽直之人，比那等吃素而欺心者，天地懸隔?！?/p>
【澹漪子曰： 墮坑逢虎，此三藏初出長安第一難也?？傆嬋厮瞿Ч郑蠖{、象，細(xì)而蛛、蝎，無所不有，何獨以虎為首？且繼此以往，其為虎也不一而足，如雙叉嶺上一虎、兩界山下一虎、黃風(fēng)洞一虎、寶象國一虎、車遲國一虎。虎凡四五見，而總自此虎倡之?；⒐麨槿耗е?？蓋禪家有降龍伏虎祖師，即道家丹訣亦以降龍伏虎為首。然龍乃陽中之陰，主生；虎乃陰中之陽，主殺。虎之難伏也，甚于龍。故曰：“西山白虎正猖狂?！庇衷唬骸疤A峰頭虎嘯風(fēng)。”又曰：“虎有褫衣妙法靈，飲人血髓食人精?！北藢W(xué)道之士，已得丹訣，則可以呼來叱去，扈衛(wèi)壇場，且入穴尋酥，任領(lǐng)略醍醐滋味。不然者，呼風(fēng)哮吼，動地驚天，黃婆雖巧，恐未易牽歸豢養(yǎng)也。況此時心猿未歸，一身無主；三藏之為三藏，方且通體是魔，又安能禁白虎之不猖狂乎？試觀心猿歸正之后，六賊未除，劈頭便遇猛虎，耳朵中五百余年未用之寶貝，先將此物開手嘗新。由此觀之，作者之以逢虎為首難，豈漫然哉？
三藏之得行者，先除猛虎；彼三藏之遇劉太保，亦立殺斑斕虎，豈太?？膳c心猿領(lǐng)頡頏乎？曰：不然。太保以虎為糧，行者以虎為衣。
以虎為糧，不過與啖羊豕等耳；以虎為衣，則脫胎神化，妙用無窮。正所謂“青衣女子，素練郎君，一霎時出現(xiàn)”者也。西天十八尊者，豈可與卞莊子、李存孝輩同年而語乎？】
詩曰：
大有唐王降敕封，欽差玄奘問禪宗。
堅心磨琢尋龍穴，著意修持上鷲峰。
邊界遠(yuǎn)游多少國，云山前度萬千重。
自今別駕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卻說三藏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guān)外。一二日馬不停蹄，早至法門寺。本寺住持上房長老，帶領(lǐng)眾僧有五百余人，兩邊羅列，接至里面，相見獻(xiàn)茶。茶罷進(jìn)齋，齋后不覺天晚。正是那：
影動星河近，月明無點塵。
雁聲鳴遠(yuǎn)漢，砧韻響西鄰。
歸鳥棲枯樹，禪僧講梵音。
蒲團一榻上，坐到夜將分。
眾僧們燈下議論佛門定旨，上西天取經(jīng)的原由。有的說水遠(yuǎn)山高，有的說路多虎豹，有的說峻嶺陡崖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三藏鉗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點頭幾度。眾僧們莫解其意，合掌請問道：“法師指心點頭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纠畋九耘鹤谥??！俊咀C道本夾批：一部金丹，總不出此二語。即此便是活佛真經(jīng)，何必遠(yuǎn)求？】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對佛設(shè)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盡此心。這一去，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jīng)，使我們法輪回轉(zhuǎn)，愿圣主皇圖永固。”眾僧聞得此言，人人稱羨，個個宣揚，都叫一聲“忠心赤膽大闡法師”，夸贊不盡，請師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殘月落，雞唱曉云生。那眾僧起來，收拾茶水早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禮拜，道：“弟子陳玄奘，前往西天取經(jīng)，但肉眼愚迷，不識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廟燒香，遇佛拜佛，遇塔掃塔?！咀C道本夾批：二語妙于伏案，為下文無限張本?！康肝曳鸫缺绗F(xiàn)丈六金身，賜真經(jīng)，留傳東土?！弊ＡT，回方丈進(jìn)齋。齋畢，那二從者整頓了鞍馬，促趲行程。三藏出了山門，辭別眾僧。眾僧不忍分別，直送有十里之遙，噙淚而返。三藏遂直西前進(jìn)。正是那季秋天氣，【證道本夾批：秋?！康姡?/p>
數(shù)村木落蘆花碎，幾樹楓楊紅葉墜。路途煙雨故人稀，黃菊麗，山骨細(xì)，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紅蓼霜天雪，落霞孤鶩長空墜。依稀黯淡野云飛，玄鳥去，賓鴻至，嘹嘹嚦嚦聲宵碎。
師徒們行了數(shù)日，到了鞏州城。早有鞏州合屬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兩三日，又至河州衛(wèi)。此乃是大唐的山河邊界。早有鎮(zhèn)邊的總兵與本處僧道，聞得是欽差御弟法師，上西方見佛，無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給了，著僧綱請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參見，安排晚齋。齋畢，吩咐二從者飽喂馬匹，天不明就行。及雞方鳴，隨喚從者，卻又驚動寺僧，整治茶湯齋供。齋罷，出離邊界。
這長老心忙，【證道本夾批：心忙則亂，亂則生魔?！刻鹪缌?。原來此時秋深時節(jié)，【證道本夾批：秋?！侩u鳴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氣。一行三人，連馬四口，迎著清霜，看著明月，行有數(shù)十里遠(yuǎn)近，見一山嶺，只得撥草尋路，說不盡崎嶇難走，又恐怕錯了路徑。正疑思之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從者膽戰(zhàn)。卻才悚懼，又聞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將來！拿將來！”只見狂風(fēng)滾滾，擁出五六十個妖邪，將三藏、從者揪了上去。這法師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偷眼觀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兇惡，【證道本夾批：西山白虎，驀地出現(xiàn)。】真?zhèn)€是：
雄威身凜凜，猛氣貌堂堂。
電目飛光艷，雷聲振四方。
鋸牙舒口外，鑿齒露腮旁。
錦繡圍身體，文斑裹脊梁。
鋼須稀見肉，鉤爪利如霜。
東海黃公懼，南山白額王。
唬得個三藏魂飛魄散，二從者骨軟筋麻。魔王喝令綁了，眾妖一齊將三人用繩索綁縛。正要安排吞食，只聽得外面喧嘩，有人來報：“熊山君與特處士二位來也?！比芈勓?，抬頭觀看，前走的是一條黑漢，你道他是怎生模樣：
雄豪多膽量，輕健夯身軀。
涉水惟兇力，跑林逞怒威。
向來符吉夢，今獨露英姿。
綠樹能攀折，知寒善諭時。
準(zhǔn)靈惟顯處，故此號山君。
又見那后邊來的是一條胖漢，【證道本夾批：虎未嘗不可啖牛。此胖處士，我替他擔(dān)甚干系?！磕愕涝跎樱?/p>
嵯峨雙角冠，端肅聳肩背。
性服青衣穩(wěn)，蹄步多遲滯。
宗名父作牯，原號母稱牸。
能為田者功，因名特處士。
這兩個搖搖擺擺走入里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將軍，一向得意，可賀！可賀！”特處士道：“寅將軍豐姿勝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連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碧幨康溃骸拔╇S時耳?！薄纠畋九耘喝裟苁厮仉S時，非畜類矣?！咳齻€敘罷，各坐談笑。
只見那從者綁得痛切悲啼，那黑漢道：“此三者何來？”魔王道：“自送上門來者?！碧幨啃υ疲骸翱赡艽头?？”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盡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薄咀C道本夾批：妖魔亦會說官話，卻又有文有理，奇矣?！磕躅I(lǐng)諾，即呼左左，將二從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將首級與心肝奉獻(xiàn)二客，將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給各妖。只聽得啯啅之聲，真似虎啖羊羔。霎時食盡，把一個長老，幾乎唬死。這才是初出長安第一場苦難?！咀C道本夾批：破題而第一夜?！?/p>
正愴慌之間，漸慚的東方發(fā)白，那二怪至天曉方散。俱道：“今日厚擾，容日竭誠奉酬?！狈揭粨矶?。不一時，紅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東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蘇。跪拜于地道：“多謝老公公！搭救貧僧性命！”老叟答禮道：“你起來。你可曾疏失了甚么東西？”三藏道：“貧僧的從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馬匹在于何處？”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廂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問老叟曰：“老公公，此處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為何墮此？”三藏道：“貧僧雞鳴時，出河州衛(wèi)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撥露，忽失落此地。見一魔王，兇頑太甚，將貧僧與二從者綁了。又見一條黑漢，稱是熊山君；一條胖漢，稱是特處士，走進(jìn)來，稱那魔王是寅將軍。他三個把我二從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這大緣大分，感得老公公來此救我？”老叟道：“處士者是個野牛精，山君者是個熊羆精，寅將軍者是個老虎精。左右妖邪，盡都是山精樹鬼，怪獸蒼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咀C道本夾批：之本性元明，自然魔不能啖。金丹大旨，如是如是?！磕愀襾?，引你上路。”三藏不勝感激，將包袱捎在馬上，牽著韁繩，相隨老叟徑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卻將馬拴在道旁草頭上，轉(zhuǎn)身拜謝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陣清風(fēng)，跨一只朱頂白鶴，騰空而去。只見風(fēng)飄飄遺下一張簡帖，書上四句頌子，頌子云：【證道本夾批：好?！?/p>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
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為艱難報怨經(jīng)?！?/p>
三藏看了，對天禮拜道：“多謝金星，度脫此難。”拜畢，牽了馬匹，獨自個孤孤凄凄，往前苦進(jìn)。這嶺上，真?zhèn)€是：
寒颯颯雨林風(fēng)，響潺潺澗下水。香馥馥野花開，密叢叢亂石磊。鬧嚷嚷鹿與猿，一隊隊獐和麂。喧雜雜鳥聲多，靜悄悄人事靡。那長老，戰(zhàn)兢兢心不寧；這馬兒，力怯怯 蹄難舉。
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嶺之間。行經(jīng)半日，更不見個人煙村舍。一則腹中饑了，二則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前面有兩只猛虎咆哮，后邊有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蟲，右有怪獸。三藏孤身無策，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纠畋九耘褐邸Ｈ四艹３秩绱?，則近道矣?！坑譄o奈那馬腰軟蹄彎，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牽又牽不動。苦得個法師襯身無地，真?zhèn)€有萬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卻說他雖有災(zāi)迍，卻有救應(yīng)。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毒蟲奔走，妖獸飛逃；猛虎潛蹤，長蛇隱跡。三藏抬頭看時，只見一人，手執(zhí)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zhuǎn)出，果然是一條好漢。你看他：
頭上戴一頂，艾葉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領(lǐng)，羊絨織錦叵羅衣；腰間束一條獅蠻帶；腳下躧一對麂皮靴。環(huán)眼圓睛如吊客，圈須亂擾似河奎。懸一囊毒藥弓矢，拿一桿點鋼大叉。雷聲震破山蟲膽，勇猛驚殘野雉魂。
三藏見他來得漸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條漢到跟前，放下鋼叉，用手?jǐn)v起道：“長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這山中的獵戶，姓劉名伯欽，綽號鎮(zhèn)山太保。我才自來，要尋兩只山蟲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沖撞?！比氐溃骸柏毶谴筇岂{下欽差往西天拜佛求經(jīng)的和尚。適間來到此處，遇著些狼虎蛇蟲，四邊圍繞，不能前進(jìn)。忽見太保來，眾獸皆走，救了貧僧性命，多謝！多謝！”伯欽道：“我在這里住人，專倚打些狼虎為生，捉些蛇蟲過活，故此眾獸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xiāng)里。此間還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誠然是一國之人?！纠畋九耘喝缃褚患曳譃閰窃?，況伯欽與三藏，乃肯認(rèn)為一國，所見遠(yuǎn)矣?！磕阈菖拢襾?，到我舍下歇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聞言，滿心歡喜，謝了伯欽，牽馬隨行。
過了山坡，又聽得呼呼風(fēng)響。伯欽道：“長老休走，坐在此間。風(fēng)響處，是個山貓來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比匾娬f，又膽戰(zhàn)心驚，不敢舉步。那太保執(zhí)了鋼叉，拽開步，迎將上去。只見一只斑斕虎，【證道本夾批：安知不是寅將軍！】對面撞見。他看見伯欽，急回頭就走。這太保霹靂一聲，咄道：“那業(yè)畜！那里走！”那虎見趕得急，轉(zhuǎn)身輪爪撲來。這太保三股叉舉手迎敵，唬得個三藏軟癱在草地。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見這樣兇險的勾當(dāng)？太保與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場好斗。但見：
怒氣紛紛，狂風(fēng)滾滾。怒氣紛紛，太保沖冠多膂力；狂風(fēng)滾滾，斑彪逞勢噴紅塵。那一個張牙舞爪，這一個轉(zhuǎn)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擾霧飛云。這一個當(dāng)胸亂刺，那一個劈面來吞。閃過的再生人道，撞著的定見閻君。只聽得那斑彪哮吼，太保聲哏。斑彪哮吼，振裂山川驚鳥獸；太保聲哏，喝開天府現(xiàn)星辰。那一個金睛怒出，這一個壯膽生嗔?？蓯坻?zhèn)山劉太保，堪夸據(jù)地獸之君。人虎貪生爭勝負(fù)，些兒有慢喪三魂。
他兩個斗了有一個時辰，只見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舉叉平胸刺倒，可憐呵，鋼叉尖穿透心肝，霎時間血流滿地。揪著耳朵，拖上路來，好男子！氣不連喘，面不改色，對三藏道：“造化！造化！這只山貓，彀長老食用幾日。”三藏夸贊不盡，道：“太保真山神也！”伯欽道：“有何本事，敢勞過獎？這個是長老的洪福。去來！趕早兒剝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彼恢皇謭?zhí)著叉，一只手拖著虎，在前引路。三藏牽著馬，隨后而行。迤逶行過山坡，忽見一座山莊。那門前真?zhèn)€是：
參天古樹，漫路荒藤。萬壑風(fēng)塵冷，千崖氣象奇。一徑野花香襲體，數(shù)竿幽竹綠依依。草門樓，籬笆院，堪描堪畫；石板橋，白土壁，真樂真希。秋容蕭索，爽氣孤高。道旁黃葉落，嶺上白云飄。疏林內(nèi)山禽聒聒，莊門外細(xì)犬嘹嘹。
伯欽到了門首，將死虎擲下，叫：“小的們何在？”只見走出三四個家僮，都是怪形惡相之類，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將進(jìn)去。伯欽吩咐教：“趕早剝了皮，安排將來待客?！睆?fù)回頭迎接三藏進(jìn)內(nèi)。彼此相見。三藏又拜謝伯欽厚恩憐憫救命，伯欽道：“同鄉(xiāng)之人，何勞致謝?！弊ú枇T，有一老嫗，領(lǐng)著一個媳婦，對三藏進(jìn)禮。伯欽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請令堂上坐，貧僧奉拜?！崩蠇灥溃骸伴L老遠(yuǎn)客，各請自珍，不勞拜罷?！辈畾J道：“母親呵，他是唐王駕下差往西天見佛求經(jīng)者。適間在嶺頭上遇著孩兒，孩兒念一國之人，請他來家歇馬，明日送他上路。”老嫗聞言，十分歡喜道：“好！好！好！就是請他，不得這般，恰好明日你父親周忌，就浼長老做些好事，念卷經(jīng)文，到后日送他去罷?！边@劉伯欽，雖是一個殺虎手，鎮(zhèn)山的太保，他卻有些孝順之心，聞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紙，留住三藏。
說話間，不覺的天色將晚。小的們排開桌凳，拿幾盤爛熟虎肉，熱騰騰的放在上面。伯欽請三藏權(quán)用，再另辦飯。三藏合掌當(dāng)胸道：“善哉！貧僧不瞞太保說，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曉得吃葷。”伯欽聞得此說，沉吟了半晌道：“長老，寒家歷代以來，不曉得吃素?！纠畋九耘菏莻€人家?！烤褪怯行┲窆S，采些木耳，尋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卻無甚素處。有兩眼鍋灶，也都是油膩透了，這等奈何？反是我請長老的不是?！比氐溃骸疤２槐囟嘈?，請自受用。我貧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飯，也可忍餓，只是不敢破了齋戒?！辈畾J道：“倘或餓死，卻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叢里，就是餓死，也強如喂虎。”伯欽的母親聞?wù)f，叫道：“孩兒不要與長老閑講，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辈畾J道：“素物何來？”母親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苯邢眿D將小鍋取下，著火燒了油膩，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卻仍安在灶上。先燒半鍋滾水別用，卻又將些山地榆葉子，著水煎作茶湯，然后將些黃粱粟米，煮起飯來，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兩碗，拿出來鋪在桌上。老母對著三藏道：“長老請齋，這是老身與兒婦，親自動手整理的些極潔極凈的茶飯?！比叵聛碇x了，方才上坐。那伯欽另設(shè)一處，鋪排些沒鹽沒醬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貍?cè)?、兔肉，點剁鹿肉干巴，滿盤滿碗的，陪著三藏吃齋?！咀C道本夾批：前面虎吃人，此處人又吃虎，不知寅將軍嶼鎮(zhèn)山太保孰是孰非？】方坐下，心欲舉箸，只見三藏合掌誦經(jīng)，唬得個伯欽不敢動箸，急起身立在旁邊。三藏念不數(shù)句，卻教“請齋”。伯欽道：“你是個念短頭經(jīng)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經(jīng)，乃是一卷揭齋之咒?！辈畾J道：“你們出家人，偏有許多計較，吃飯便也念誦念誦。”
吃了齋飯，收了盤碗，漸漸天晚，伯欽引著三藏出中宅，到后邊走走。穿過夾道，有一座草亭。推開門，入到里面，只見那四壁上掛幾張強弓硬弩，插幾壺箭；過梁上搭兩塊血腥的虎皮，墻根頭插著許多槍刀叉棒；正中間設(shè)兩張坐器。伯欽請三藏坐坐。三藏見這般兇險腌臟，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園子，卻看不盡那叢叢菊蕊堆黃，樹樹楓楊掛赤。又見呼的一聲，跑出十來只肥鹿，一大陣黃獐，見了人，呢呢癡癡，更不恐懼。三藏道：“這獐鹿想是太保養(yǎng)家了的？”伯欽道：“似你那長安城中人家，有錢的集財寶，有莊的集聚稻糧，似我們這打獵的，只得聚養(yǎng)些野獸，備天陰耳?！彼麅蓚€說話閑行，不覺黃昏，復(fù)轉(zhuǎn)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來，就整素齋，管待長老，請開啟念經(jīng)。這長老凈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響木魚，先念了凈口業(yè)的真言，又念了凈身心的神咒，然后開《度亡經(jīng)》一卷。誦畢，伯欽又請寫薦亡疏一道，再開念《金剛經(jīng)》、《觀音經(jīng)》，一一朗音高誦。誦畢，吃了午齋，又念《法華經(jīng)》、《彌陀經(jīng)》。各誦幾卷，又念一卷《孔雀經(jīng)》，及談苾蒭洗業(yè)的故事，早又天晚。獻(xiàn)過了種種香火，化了眾神紙馬，燒了薦亡文疏，佛事已畢，又各安寢。
卻說那伯欽的父親之靈，超薦得脫沉淪，鬼魂兒早來到東家宅內(nèi)，托一夢與合宅長幼道：“我在陰司里苦難難脫，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經(jīng)卷，消了我的罪業(yè)，閻王差人送我上中華富地長者人家托生去了?！咀C道本夾批：可見中華難生，人奈何看得如此輕賤？】你們可好生謝送長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边@才是：萬法莊嚴(yán)端有意，薦亡離苦出沉淪。那合家兒夢醒，又早太陽東上，伯欽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夢見公公來家，說他在陰司苦難難脫，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經(jīng)卷，消了他的罪業(yè)，閻王差人送他上中華富地，長者人家托生去，教我們好生謝那長老，不得怠慢。他說罷，徑出門，徉徜去了。我們叫他不應(yīng)，留他不住，醒來卻是一夢?！辈畾J道：“我也是那等一夢，與你一般。我們起去對母親說去?！彼麅煽谧诱フf，只見老母叫道：“伯欽孩兒，你來，我與你說話?！倍酥燎?，老母坐在床上道：“兒呵，我今夜得了個喜夢，夢見你父親來家，說多虧了長老超度，已消了罪業(yè)，上中華富地，長者家去托生?！狈蚱迋兙愫呛谴笮Φ溃骸拔遗c媳婦皆有此夢，正來告稟，不期母親呼喚，也是此夢?！彼旖幸患掖笮∑饋恚才胖x意，替他收拾馬匹，都至前拜謝道：“多謝長老超薦我亡父脫難超生，報答不盡！”三藏道：“貧僧有何能處，敢勞致謝！”
伯欽把三口兒的夢話，對三藏陳訴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給了素齋，又具白銀一兩為謝。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兒又懇懇拜央，三藏畢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發(fā)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愛。”伯欽與母妻無奈，急做了些粗面燒餅干糧，叫伯欽遠(yuǎn)送。三藏歡喜收納。太保領(lǐng)了母命，又喚兩三個家僮，各帶捕獵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盡那山中野景，嶺上風(fēng)光。
行經(jīng)半日，只見對面處，有一座大山，真?zhèn)€是高接青霄，崔巍險峻。三藏不一時，到了邊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欽回身，立于路下道：“長老，你自前進(jìn)，我卻告回。”三藏聞言，滾鞍下馬道：“千萬敢勞太保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此山喚做兩界山，東半邊屬我大唐所管，西半邊乃是韃靼的地界。那廂狼虎，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你自去罷?！比匦捏@，輪開手，牽衣執(zhí)袂，滴淚難分。正在那叮嚀拜別之際，只聽得山腳下叫喊如雷道：“我?guī)煾竵硪?！我?guī)煾竵硪?！”【證道本夾批：看到此處，令人人踴躍歡喜，如出暗室而睹天晴，如泛苦海爾登彼岸，無數(shù)重負(fù)，一朝頓失矣。樂極，樂極！】唬得個三藏癡呆，伯欽打掙。畢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內(nèi)外二丹之體用，已言之精詳矣，然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是貴于身體力行，腳踏實地，方能不負(fù)所知，而完成大道。此回以下，徹始徹終，皆明行持有為之功用，直至過凌云渡以后，方是無為之妙，而不事作為矣。學(xué)者須要認(rèn)定題目，逐節(jié)細(xì)玩，必有所得。請先明此篇之旨。
起首先題“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出長安關(guān)外，馬不停蹄，早至法云寺?！薄巴叭铡?，即十三日也。十三日，總以明十四經(jīng)回之旨，即貞下還元之旨。貞而不行，那為貞觀；貞而能行，即到貞元?！八统鲩L安關(guān)外”，明其行也；“馬不停蹄，早至法云寺”，明其行而有法也。上陽子曰：“形以道全，命以術(shù)延?！毙g(shù)者，法也。造命之道，全在奪天地之造化，盜陰陽之祖氣。若非有包羅天地之大機，轉(zhuǎn)運陰陽之秘訣，其何以命為我有，長生不老哉？蓋命理為有為之功，非若性理以道全形，無為者可比。三藏行至法云寺，正以見有法而方可前行矣。
“眾僧燈下議論上西天取經(jīng)原由，有的說水遠(yuǎn)山高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贝吮闶且率澈蜕兴娭。恢y度處正當(dāng)度，難降處正可降，實西天取經(jīng)之旨。故三藏道：“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毖耘码y度、怕難降，即“心生種種魔生”；不怕難度，不怕難降，即“心滅種種魔滅”。蓋修行第一大病，莫過于生心，生心則有心，有心則千頭萬緒而不能自主，魔焉得不生？“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心忙則意必亂，意亂則目無所見，而所行所由，阻滯不通，能不撥草尋路、崎嶇難走乎？“又恐走錯了路徑，正疑思，又心慌。”俱寫人心是非相混，邪正不分，中無主宰。所至之地，無往而非井坑；所遇之境，無處而非妖魔。其曰“自送上門來”者，不亦宜乎？
噫！心之陷人，無異乎虎之陷人，虎之陷人食其身，心之陷人喪其命。詩云：“南山白額王?！蹦险摺峨x》位，象心，是明言心即是虎也，魔稱寅將軍屬于虎。又有二妖，一曰熊山君，一曰特處士。熊為火，火性也；特為牛，意土也。言人心一起，則火性妄意而即遂之，是各從其類也。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推微?！比诵恼?，二心也，為妖為魔而吃人；道心者，一心也，為神為圣而救人。山君道：“食其二”，明其人心生魔也；“留其一”，明其道心無魔也。魔生于人心，不生于道心，故“三藏昏昏沉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醒。”可見有拄仗者方能得命，存正氣者昏沉可醒，道心之為用，豈小補云哉？
三藏不知行李馬匹在于何處，“老叟用杖指道：‘那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然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毖韵菥诒耍颊扔晌?，既去其二，則得其一，執(zhí)兩用中，包含一切，失去故物，而現(xiàn)前就有。至簡至易，不假他求，至此地位，心可才略放下矣。不曰放下心，而曰心才略放下，特以雙叉嶺乃去獸為人之關(guān)，是后天中事。金星乃五行之一，尚出于勉強，故曰心才略放下些。待后兩界山為自人登圣之域，是先天中事，收悟空得五行之全，即入于大化，而可大放下心矣。
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為何陷此？處士是個野牛精，山君是個熊羆精，寅將軍是個老虎精?！笔遣惶貫樾薜辣嬲婕伲覟槭赖勒诵?。何以見之？口讀圣賢之書，假稱道學(xué)，而行多怪誕，非野牛而何？身著絲綿之衣，外像人形，而內(nèi)存詭譎，非熊羆而何？品立萬物之首，而天良俱昧，損人利己，非老虎而何？正所謂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又曰“左右盡是山精怪獸，只因你本性圓明，所以吃你不得。”正所謂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也。
“相隨老叟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眲t是入于坑坎，由于疑思而自誤；走上大路，因有主宰而解脫。此學(xué)者修行第一步工夫。若不先在雙叉嶺將此虎穴跳出，則人面獸心，而欲上西天難矣；若不在此虎穴得此金星拄杖，則身不自主，而欲解脫虎厄也亦難矣。頌曰：“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毖噪p叉嶺非真金而不能脫災(zāi)免難，生靈無所依賴也?！扒靶凶杂猩裢街獮槠D難報怨經(jīng)?！毖赃^此一難，而前行自有神徒相助，彼此扶持，人我共濟，方可上得西天取得真經(jīng)，而不得以艱難中途自止，有失前程也。此“陷虎穴金星解厄”之旨。
然金星解厄，不過是自已昏沉中一點剛明之氣，而非他家不死之方。雖足以脫獸地而進(jìn)人道，猶是一己之陰，未免獨自個孤孤恓恓往前苦進(jìn)，舍身拼命，而不能從容中道，若遇險阻處，依然陷虎穴故事，有何實濟？“正在危急，只見前面兩只猛虎咆哮，后邊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蛇，右有猛獸?！贝丝梢妶?zhí)一己而修，而前后左右無非毒蛇猛獸，終與毒蛇猛獸為鄰也?！肮律頍o賴，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闭龑懸患罕夭荒艹晒Γ毲笕硕娇捎幸嬉?。
劉伯欽，“欽”者，敬也；鎮(zhèn)山太保，“鎮(zhèn)”者，真金義也。君子敬以直內(nèi)，放手執(zhí)鋼叉而不屈；君子義以方外，故與虎爭持而不懼。此人道中之實理，而不失其固有之性。故伯欽道：“我在這里住家，專依打些狼虎為生，捉些毒蛇過活?！痹唬骸澳慵仁翘瞥瘉淼?，與我都是鄉(xiāng)里。”曰：“我你同是一國之人?！笨傃员拘詧A明，與虎狼為伍而不為虎狼所傷，是人而非獸矣。雖然剝虎皮而食虎肉，只可以保一生而不入異路；念經(jīng)卷而消罪業(yè)，不過是積來生而托生福地。伯欽有孝順之心，孝為百行之原；三藏有薦亡之能，善為一生之寶。此乃人道之極，而實仙道之始。倘欲西天取經(jīng)而見如來，在伯欽家歇馬，猶如夢見，未免為有識者呵呵大笑矣。
伯欽送至兩界山告回，三藏告求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是實言天下修行人，不知有此兩界山也。夫兩界山者，天人相分之路，天道能統(tǒng)其人道，而人道不能全其天道，以人道而欲行其天道，是乃以伯欽而欲過兩界山也，難矣。故伯欽道：“那廂虎狼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故此告回，你自去罷?！贝说忍庬毼丁半p叉嶺伯欽留僧”之句。蓋雙叉嶺為善惡之關(guān)，趨于善則為人，趨于惡則為獸。伯欽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以敬留人，不能入于獸路，亦不能企于圣域。圣人云：“不踐跡，亦不入于室”者，即此伯欽留僧也。倘以留者只為獸路而留，差之多矣，此伯欽不得不告回使僧自去也。
“三藏牽衣執(zhí)袂，滴淚難分。”正寫出修行淺見之流，執(zhí)全人之道，而強執(zhí)以修仙。彼安知五行山下有水中之金，為金丹全始全終；從有為入無為，以無為化有為；取得真徑，見得真佛；超凡入圣，通天徹地者哉？噫！原來只是這些兒，往往叫君天下走。不遇明師，此事難知。
詩曰：
未修仙道先修人，人與虎蛇作近鄰。
急脫諸般兇惡念，小心謹(jǐn)慎保天真?！?/p>
【悟一子曰：舜曰：“人心惟危?！鼻f子：“憤驕而不可系者，其惟人心乎！”危也，憤驕也，深著人心之險也?！渡袝肺遄又柙弧叭粜嗨髦S六馬”，以六馬喻人心也。然御馬在乎羈靮，御心在乎主敬。敬者，圣人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故修行學(xué)道，出門頭一步工夫，全要制御人心之險，不遭其陷阱也。
此回乃三藏西游第一步，眾僧議論定旨，紛紛說得艱難。三藏曰：“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闭f者謂此二句了了全部宗旨，別無些子剩卻。噫！認(rèn)人心為道心，是認(rèn)心為道，認(rèn)假為真，大錯了也！不知此心種種皆魔，務(wù)須斬滅除根，切要堅強剛斷而己。若心滅已了宗旨，何必又向西方取大乘真經(jīng)耶？此便是肉眼愚迷，不識活佛真形有丈六金身之妙。如出門到山河邊界，便錯走了路徑，忽然失足跌落坑坎之中矣。篇中顯已演出，故“心生”、“魔生”二語，不過指出人心之險，教人首先下手，為起腳之地耳。
三藏疑二即是陷阱，心慌即是虎現(xiàn)。人心猶虎也，虎陷人與心之陷人無異，陷于心穴與陷于虎穴何殊！何以見之？結(jié)詩云：“南山白額王?！蹦蠟殡x，為丙，丙火長生在寅，為寅將軍，明指寅將軍為心也。又恐世人不識，襯出熊、特二魔以證之。熊屬火，寅中之所生；特屬土，丙中之所生也。魔王曰：“自送上門來?！笨傂稳萑诵淖韵葜U也。然人心險于疑二，而不險于惟一，故山君曰：“食其二，留其一，可也?！毕挛慕鹦牵匆恢拘?。二者，凡心；一者，道心。此時三藏昏沉沉無主，不能得命；得命之道，惟仗真一之金?！昂鲆娎羡攀殖种粽取?，即本性之主持而可得命也，故謝老叟搭救性命。
老叟遂問：“可曾疏失什么東西？”三藏答以“兩個從人被食，而不知行李馬匹在何處”。老叟指道：“那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果是他物件，心才放下。此等閑言，卻是要義。蓋“二從人”為凡心，己陷阱而被食，三藏得見主持，而道心獨存。一馬兩包袱，道心之象，乃原來之故物未失，而向西有基，才放下心也。金星引出坑陷而復(fù)指前有神徒，益指明既有道心，當(dāng)堅心進(jìn)發(fā)。人已共濟，而難以獨行自至也。
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窠穴?！庇衷疲骸爸灰蚰惚拘栽?，所以吃你不得?！贝说扔^點，極大明顯。三藏既而遇虎遇蛇，種種魔毒，明知心中自生，而無可解脫。孤身無策，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此便是本性元明，滅卻人心，暫存天心之一候也。然此處為天人去來交并之途，故身在峻嶺之間而進(jìn)退維谷。“雙叉”之義，即墨子悲歧路，可以東南，可以西北之時也，所有白額王、劉太保爭持交戰(zhàn)于其間。一人一獸，分明寫出人獸之關(guān)，惟正可除邪，而平欲勝理。能主敬自持，勇猛剛克，則心魔自滅，而可食肉寢皮矣。
“劉”者，謂可勝殷，而遏劉止殺；“伯”者，謂能爭長，而把持家政；“欽”者，內(nèi)恭而外欽，主敬以自持也?！笆謭?zhí)剛叉”者，剛強而不可屈，“號‘鎮(zhèn)山太?！闭撸?zhèn)靜而不可撓，主敬不在心之外，以為同鄉(xiāng)；行敬首先孝之中，故為孝子。惟主敬，故身穴虎狼而不危；惟行孝，故獨鎮(zhèn)荒山而不險。以虎狼充家常之茶飯，剛足以除欲也；以念經(jīng)盡超度之孝思，誠可以格幽也?！熬础敝蛔?，固安危夷儉之津梁也。然尚與虎狼為位，而不能超膠樊籠；止可鎮(zhèn)保此山，而不能離越界外。到兩界山來免畏阻，蓋在天人之分途，而不能從一前進(jìn)也，此之謂能留僧而不能送僧。
吁！山君食僧而留僧，食其二也；鎮(zhèn)山食虎而留僧，留其一也。然則非虎食之，僧自食之；非欽留之，僧自留之而已。若雙叉嶺、兩界山，則又有辨“雙叉”為人獸相持之路，“兩界”為性命進(jìn)止之途，不可不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