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桃花近水處,多有煙雨人家。中國畫之所為中國畫,其動人心魄的,大抵在于畫面之外看不到的地方。一幅桃杏花開圖里一抹淡淡的煙色淡淡述說桃花下近水的人家,人家里的人會釀酒,酒里藏著山水和夢鄉(xiāng)。這桃花很好,也很久,見證過這人家的歷史,一代代傳承不變的男耕女織,百世看見的花開花謝,和每至初春上好的桃花釀。炊煙裊裊,是娘子輕聲呼喚著遲耕的漢子;花枝簌簌,是漢子帶昏荷鋤手把酒囊歸來的呼吸。
古畫絕美,概以美在筆落皴擦,工筆雕琢之外的人情味煙火氣。人情味是畫者有個性的靈魂。不拘于壓抑與困頓的靈魂里的個性,才是將看客擺渡至其心靈世界,使其不再為看客的舟楫竹篙??邓固?特羅容《風(fēng)雨將至》里暴雨將至的陰翳,郁郁莽莽的山林,抬頭低吠的家犬與馬上面色隱匿在陰影里的男人,構(gòu)成的也許并非只是印象派一幅簡單的畫作。男人面色難辨,是收獲滿滿,想著妻子與晚餐匆忙歸家的溫暖與急切,還是面對自然的威凜呼嘯絲毫不懼,為了明日家人的面包與牛奶將赴林獵的勇毅和緊迫?
一幅畫就是一個故事。一幅畫不僅僅是一個故事。無垠的思想蔓延是無涯的日光和月色,輝耀灑滿每一個欣賞者的底心。作者筆下的方圓永遠拘束不了真正懂它的人,生活給看客帶來的履歷與感情讓每一個視角充滿了人間的個性。故而畫不止于畫卷,人不囿于方圓。
顏色與技巧是絕對直觀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卻不是全部的藝術(shù)精髓。技巧的所展現(xiàn)鋪成,不過是某種情感某些意向的表達所以承托的載體,所借助的巧妙工具,卻不可以取之而代替。我們在欣賞藝術(shù)作品時眼睛里看見的和心靈所遇見的是什么,大抵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生活的個性,即人間所獨有的個性。
天堂或地獄,都給不了我們這樣的個性。藝術(shù)家本來是人,生存于生活,取材于生活,到最后所展現(xiàn)的一切,也服務(wù)于生活歌詠悲憫于生活。這里是人間,沒有生活就沒有個性,也就沒有真正的藝術(shù)。許多贊頌天堂或鄙棄地獄的假模假樣是馬路.上搖頭晃腦招搖過市的鴨子,自以為絕的蠢態(tài)到底叫人啼笑皆非。
藝術(shù)的真正價值在于技巧之外生活的個性。“在藝術(shù)作品中,最富有意義的部分,即是技巧以外的個性?!边@種個性是稱藝術(shù)家者個人的,亦是觀者眾人的,或者說人間的;是有情意的,不冰冷的,或者說是這世界上所有關(guān)于人的一切所積淀的人文底蘊的體現(xiàn)。我們所學(xué)習(xí)的,所感受的,莫不與這人間的生活有關(guān),直接或間接表露,生發(fā)與存在在生活里。藝術(shù)表達的意義,說到底還是生活的個性。我總是想這樣的個性在現(xiàn)在可以多上一點。
后世畫作家筆下等待著歸人的翠翠,終究與我底心里邊那個邊城茶峒中的女孩子不像了。她曾教我生活的個性是如何在俗世里生根發(fā)芽的。我于是希冀著不會再有更多的不像。我總希望這樣的個性永垂不朽與世長存,它告訴我,人性的力量在時間蒼莽的人間所凸顯的分量。